第一章
10月2 日
我一个人守这个哨卡已经有13天了。
我把枪抱在怀里,半睡半醒地坐在向着Y 国方向的那个眺望孔前。我觉得身体
困倦,而头脑却异常清醒。
四周的冰雪把外面的天空映照得格外明亮。
我全副武装,走出哨卡,靠在水泥墙上,寒冷但清洁的晨风迎面吹来,使人心
旷神爽。
我俯视着群山,众多的山峰都在脚下,像海涛一样翻涌着。晨辉铺到了我的脚
下,东面的天空一下子变得如此的近,我觉得自己稍探下身子就可以掬起霞光来。
最后,天地间醉人的红色愈来愈浓,像煮沸的血。
远处的冰峰不再那么虎视眈眈地逼视我了,柔和的霞光使它们少了横空出世的
霸气。
我忍不住大声吼叫起来,但只吼叫了一声,就觉得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回
不上气来。
我这才知道,在这莽莽高原之上,是没有我激动的份的。在这里,你必须屈从
于它的强大,小心翼翼地、心平气和地生活。
10月3 日
强劲的风一早就开始刮,到擦黑时才安静了,好像是因为圆月即将出来的缘故。
风止后,尘沙重归于大地,天地间并不浑浊。
那轮月亮白天就已静静地待在半空,专等太阳落下去后放出自己的清辉。夜幕
降临后,它就在天空露出了自己的面容。它那么大,那么圆,离我那么近,好像是
这高原特有的一轮。那些沉睡了的,凝固了的群山被那一轮圣洁的月亮重新唤醒了。
我感到群山在缓缓移动,轻轻摇摆,最后它们旋转、腾挪、弯腰、舒臂地舞蹈起来,
它们似乎还边舞边歌唱着什么。
那是宇宙惟一的声音吗?
月光之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真挚,一切都露出了真理的面目。
它如同跨越了一切界限的史诗,如同超脱了一切尘世藩篱的天籁之音。而这,
又似乎只有在氧气只有内地一半,孤身独影地站在这个星球的肩头才可以听见。
——是的,距此三百里处,才有一个连队,八百里外,才有一个小城,尘世猛
然间隔得那么遥远。
这很有质感的月光,使我不愿回到哨卡里去。我如同一尾鱼,畅游在一部激昂
的交响乐中。又感觉自己在飞,如一只鹰,直上云霄,冲破长空,荡散浮云。
10月4 日
那晚月色的美丽和大山的神奇灌醉了我。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回到哨卡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只记得那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抱着一轮晶莹剔透
的明月在群山间飞奔,跑着跑着,听到一声枪响,那枪穿透了我,我没感觉到痛,
只看见血喷了出来,把怀中的月亮染红了。我回过头去,看见一群人在追我,他们
红发赤面,穿着红色的长袍。然后,染血的月亮像一个盘子一样,在我怀里碎了。
我只觉得这梦很有意思,这也是我上哨卡以来做的第一个比较完整、清晰的梦,
我有些珍惜它。
从那晚到现在,我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外,几乎没有去思考别的。我被一
种类似诗歌一样的情绪拍击着。那本就是真正的诗歌,击中并迷醉了我的灵魂。我
从中领悟了驻守在这里的价值和意义。
我一丝不苟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时刻警惕着,我认真详尽地记着观察记录,
准时向连队汇报。并擦拭自己的武器,进行体能锻炼。我现在可以绕着土坪跑上五
十多圈而不会头晕了。另外,我还自觉地练习在新兵连学到的一些基本战术。我觉
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蛮充实的。
但不知为什么,我今天想起了连队,想起了家乡和亲人。他们像疾风一样一遍
又一遍地从我头脑中掠过,我担心自己的身心已在自觉不自觉中感觉到了强烈的孤
独。
10月11日
今天上午,群山一片宁静,太阳对这里的寒冷无能为力,但它的光辉仍旧照耀
出了一个明晰的世界。早饭后,我吃了点荠菜罐头和压缩干粮,正用战备锹平整哨
所前的土坪,忽然,一阵“呜——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我一听就知道,又
要起大风了。
六号哨卡正处在风口,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刮着七八级以上的大风。一刮风,
那些砂石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雪就会被掀起,铺天盖地而来。这时,不管你在哪儿,
都必须尽快找个避风的地方躲起来,前年六号哨卡的陈玉清就是由于没躲得及,被
一块让风刮起的拳头大的石头击中脑袋,抢救不及而死亡的。那风把人掀翻、按倒
更是常有的事。
那声音由北而来,吼声如同山洪暴发。太阳也好像一下子被风抹去了,群山顿
时陷入了一种黄昏样的昏暗之中。被风卷起的积雪和砂石如同一群狂暴的褐色猛禽,
张牙舞爪地向哨卡扑来。我赶紧躲进哨卡之中。随后我听见了被风刮起的卵石“乒
乒乓乓”击打哨卡的声音。有泥沙倾泄在哨卡上的“沙沙”之声。这风一直刮到下
午才停。我出去一看,那积雪和砂石铺了一尺多厚。待黑定,风又起了,似乎比白
天更甚,在黑夜中越刮越猛,如数万只饿狼的凄厉嗥叫,让人感到越来越恐怖。我
感到这哨卡似乎也时时有被风拔掉的危险,它如同一叶被大浪狂澜肆意颠覆的舢板,
一种遭受毁灭的感觉如同厚重的钢锭从四面八方砸向我。
马灯被风吹得晃动起来,散发出橘红色的光,显得祥和而又宁静。
我看着自己墙上的、随着灯光晃动的影子——他默坐在那里,枪靠在他的脸上。
我把头稍稍仰了仰,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外面的风仍在呼啸着。我想起了生存和死亡,它们似乎闪耀着同样的光芒,如
同坟头上盛开的花朵以及土地里掩埋的人,它们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炉火已经熄灭了。寒冷从四壁渗进来,湿而黏,如发臭变质的水。
整个大山都在摇撼,都在咆哮。
我心中莫名其妙地飘过一阵伤感。它像秋天里池水的波纹,一圈圈在心中扩散
开来,留下了一丝飘浮的隐痛的痕迹,然后消失了。
我想,我必须得入睡了。但是我的思绪却穿过外面的大风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由金色和绿色主宰的乡村。
已经零零星星下了好几场雪,雪线已向山下逼去,我希望下一场雪会把整个世
界笼罩起来,我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我现在盼望看到下雪,那飘扬的每一朵雪花
都是一个生命,它们是舞蹈着的,毫无秩序,充满活力。整个世界都会换上新的容
颜:洁白、纯净。那时,即使无月无星的夜晚也不会全是黑暗的,雪光将把空间照
耀得格外明亮。
10月19日
今天一早醒来时,外面传来了“簌簌唰唰”的声音,我知道我期盼中的大雪终
于下了。
从今天起,六号哨卡就正式地与外界隔绝了。我要下山,山下的人要上来,只
有明年五月开山之后才有可能。这里已成了汪洋雪海中的一点孤礁。
我准备穿好衣服后,到外面去看看,这时,电话铃响了。这一次的电话是主动
响起的,以前大都是我每日汇报情况时打电话给连部。
电话是文书打来的。
“凌哨长,你好!”
“你好!文书。有什么事吗?”
“连长昨天带人去看你了,我想问一下,他到了吗?”
“连长还没到,我也没有接到过他上山的通知。”
“他计划是去了四号哨卡后,再去你那儿。”
“昨晚这儿已下雪了,现在已封了山。”
“那,他们可能就不能上山了,现在正往回返呢。”
“有可能,连里没事吧?”
“也没啥大事,就是冯卫东死了。”
“冯卫东死了?你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一跳,就死了。”
“一跳……就死了?”
“是的,10月14日那天的大风把通往防区的电话线刮断了,他跟通信班去查线,
他从电杆上下来时,看着只有一米多高,图省事,往下一跳,就没起来了,说是高
原猝死。”
“怎么会这样啊……?”
“冯卫东牺牲后,指导员向上面打了报告,看能不能追认为烈士,上面还没有
批,说今年的名额已经满了,说上个月边防二连和六连有两个害高原肺水肿死去的
战士报上去,上头都只批了一个……”
我垂下手臂,觉得黑色的话筒异常沉重。
“还有,喂!喂!凌哨长!”
我拿起话筒。
“还有,六号哨卡上头已宣布撤销了,连长已告诉你了吧?”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呀,六号哨卡上头已宣布撤销了。”
“撤了?不可能吧?我……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我觉得自己彻底垮了。这是一个被雪光映照得多么白亮的日子。雪下得那么欢
畅,它不可一世地往大地上倾倒着,它要把大地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它是那么从容
不迫,那么充满信心,带着一种战争狂式的热情和自信……
“冯卫东……你只一跳,一跳,你他妈的就不知道在这世界屋脊上是不能随便
跳的么?一跳……就死了,冯卫东轻轻一跳,就死了……”
我走到哨所外,风雪如冰冷的、被激怒了的巨蟒,紧紧地缠着我。
我开始痛恨这绵延不绝的群山,觉得它空有一副庞大的身架,却没有任何有意
义的内容。“空洞、苍白、冷血!”我原以为可以一口说出许多贬低它的词,却只
想到了三个。
“冯卫东,这场雪,它是为你而下的……”
积雪已可没膝了,我向远方的冯卫东久久地默哀。
我的心中流淌着一条呜咽着往前缓缓流淌的黑色河流,它穿过积雪,在积雪的
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分明。
狞笑着的雪,越堆越厚,似乎要埋葬我。
10月30日
这些天,大雪和大风都没有停。积雪已挡住了我的眺望孔,哨卡已有半截埋在
了雪里。我想,要是没有风把下的雪刮走一些,那雪怕是早就把这个哨卡掩埋了。
我常常记起冯卫东的一切,生命脆弱的现实活生生地摆在面前,我心中总有挥
之不去的伤感。加之这个哨卡撤消的事已得到了确定,支撑我生命和信念的东西顷
刻之间全都坍塌了。
袁小莲鲜艳的双唇不时在我眼前闪耀,如千里雪原里一枝独秀的花朵。然后,
它漫延开去,长成好大好大的一片。它们那么生动地开放着,欢快地舒展着柔嫩的
花瓣,飘出那花特有的芬芳。它们开放得那么广阔,凡是我关于袁小莲的思绪所到
的地方,它们都开放着。一直到她那充满甜味的、温暖的气息里。
我开始感到难以忍受这里的空寂和荒芜。但我仍相信自己一定会战胜这一切。
我觉得,我应该是为了战胜这一切而来的。
11月14日
我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十一点半都会准时地拿起话筒,把“六号
哨卡一切正常”的情况报告给连里,当我意识到这已不需要时,我常常要痴愣地站
上半天。我给连长去过几次电话,想从他那里听到六号哨卡撤销是没有的事。
其实,我是想听到人的声音。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在以前的日子里,我没有留意这里有没有活物,半个多月来,我一直在寻找,
但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这里只有辽阔的死亡。在每一个白天,我用望远镜仔细
搜寻着能够纳入我视线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片天空,希望能发现一只飞奔的羚羊、
一匹踽踽而行的野马、一只长嗥着的老狼、搏击着云天的老鹰,或者一只老弱的兔
子、一群残破的乌鸦,几只小小的山雀,可是没有。
没有活着的东西。
我怀疑,我真的活着么?
永远是铅灰色的天空,永远是白雪裹覆的山脊,永远是狂啸的寒风,永远是肆
虐的狂雪。
有时,希望风来一阵,风却静止了;希望云的飘动,云却消散了;希望日头暖
一点,它却益发地冰凉了。整个空间就这样可怕地静止着,感觉不出一点动,也感
觉不出一点声息。
面对这个由水泥铸成的挺立在山顶上的哨卡,已不用怀疑,它现在存在的意义
就只是因为它的孤寂。如今,我像一个在无边无际的惊涛骇浪中驾着无舵小舟、漫
无目的地飘荡着的渔人,我被一种漫无边际的虚空越来越紧地包裹着。我怀疑自己
最终会不会成为一只蛹,看不见孤寂之外的一丝光亮。
在雄奇壮阔的群山中,我连自己作为一星尘埃的重量也感觉不出。在这种辽阔
的景象面前,生命渺小得几近于无。此时,四面都是绵延无际的雪海,它一直绵延
进灰褐色的烟霭里。这的确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在很多时候,我的确听到了它们
惊天动地的涛声。那涛声让我泪流满面。
在强大无比的大自然面前,我还没有真正交手就失败了。我多想这样安慰自己
:那泪只是面对强大的大自然的一种感动,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想,作为一名
身陷此境的人,纵是用这样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安慰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
11月15日
寒风尖啸着,狂雪紧裹着哨卡。
我坐在炉子前,望着跳跃的蓝色火苗,我看见连长的脸在炉火里对着我笑。
我知道我想念起连长来了。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我说:“连长……”但我不知从何说起了。
我记起他说他打过仗,因此知道什么叫死亡。他说,在战斗中,死亡是一种常
识。
我还知道连长是个真不容易的人。这是我无意中知道的,可能只有我知道。那
是我当通讯员不久,连长喝醉了酒,他脱了衣服——他第一次脱光了衣服睡觉——
他以前无论寒暑总是穿着内衣和衬裤睡觉。我发现他身上有几处令我肃然起敬的枪
伤。我怕他着凉,要拿起床单给他盖上时,我惊呆了——我发现连长没有那玩意儿!
我留意他裆间只有一个手术后留下的近似于“×”状的暗红色伤疤。
从那以后,连长看见我似乎就在躲闪什么了,以后就变得烦燥不安,最后就越
来越躁怒无常了。有人告诉我,他把我弄到六号哨卡来,就是因为我知道了他的秘
密。
“哎,我怎么想起了这些事情呢!”我对自己说。
连长那次从四号哨卡回到连里后,我问关于六号哨卡撤销的事,他说,他是在
临上四号哨卡前才知道六号哨卡要撤销的命令的,他说他知道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
准备把我接回连里,没想后来下了大雪,没法上山了,让我只管好好地在山上呆着,
注意自己的身体和枪弹不丢失就行,别的可以一概不管。
我记得我当时听了他的话,一下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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