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 月22日
在我希望这场病能夺走我性命的这些日子里,我觉得自己轻松而平静,但今天,
我自己的病却好了。我这才知道,即使去死,也不一定就能遂愿的。我曾一度烧得
迷迷糊糊地,两三天没有醒来。但我还是没有死去。想死去的人,你得必须活着;
想活着的人,你得必须死去。世界也许就是这样。
在我的病逐渐好转时,无处不在的寂寞又降临了,它们在四周重又恐怖地尖叫
起来。
这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天空中不知怎么布满了黑云。雪光已变得非常微弱,
夜,不知是何时充满的。
四周的世界那么死寂,我可以听出大山被严寒冻结时的“滋滋啦啦”的声音。
这死寂使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最后变成了惊恐。我隐隐听到一种恐怖的喘息声自远
处传来,然后如同飞一般迅速地靠拢了,声音也由细微变得宠大,那声音似乎就在
哨所外,猛烈地撞击着墙壁。并且,我感觉它们从射击孔爬了进来,带着绿色的鳞
光,像一条没完没了的蛇,用冷血的身体缠绕着我。我感到心被绷得那么紧,似乎
轻轻一触,就会铮然断去。我想呼喊,但那如蛇一样的东西缠住了我的声音,而这
呼喊除了自己短暂地排解一下恐惧外,又有什么用呢?
我挣扎,我拿起了枪,我的枪中有二十发子弹。紧缠着我身上的东西一下松弛
了,我听到了它们像稀泥那样稀稀漓漓掉在地上的声音。但哨所外的声音仍然越来
越大。
我紧握着枪。这是什么声音呢?夜的声音,群山的声音,从遥远的大漠里涌上
来的声音,还是凶兽恶魔的声音呢?我点上灯,那声音才潮水样哗哗啦啦地退走了。
我的冷汗慢慢止住了,心似乎也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安静。我仍用满含惊惧的眼
晴注视着四周,我看见了那些恐惧的喘息声在上面爬行过的痕迹,到处都充满了它
们残留的寒意。我拿着枪,关死了门,靠着朝向邻国的那个眺望孔。
我的头脑出奇地清醒。我已经对睡觉、哪怕是半醒着睡去都充满了恐惧。我不
由得下了床,把解下的子弹袋系好,扎好腰带,背上军用水壶,挂上望远镜,然后
把冲锋枪从朝向邻国的那个射击孔伸出去,瞄向无边无际的黑夜,“战斗马上就要
开始了!”
哦,那是敌人朝这里冲锋时发出的喘息声,听!密集的子弹正“嗖嗖”钻进哨
所四周的积雪里,我眼前甚至还出现了敌人躬着身子朝我冲上来的身影。
“多么热闹,我现在是多么镇定,有仗打了,我打赢了他们,那喘息声就会烟
散云消了。我不是一个人在守哨卡,我有十几名兄弟呢,他们都是以一顶十的绝好
的战士。他们都在各自的战斗位置上严阵以待。那是什么声音呀,那么气势汹汹,
它们近了,我们可以给它们一点颜色瞧瞧了!”
我扣动了板机,我弹夹里的子弹迫不及待地射了出去,在夜里拖着长长的金黄
色尾光,如一颗流星,钻进了对手的胸膛。那对手先直起了身子,像是要把击中他
生命的伤口专门给我看看,然后才倒了下去。别的弟兄们的枪也响了,对手败退下
去了。
“但还没完呢,他们还会来的。我的头脑现在多么清醒呀。是的,我是哨长,
我是天堂湾边防连六号哨卡的哨长,这是距连部最远的哨卡,它有重要的军事意义,
我一定要守住它。
“连长,你他妈的放心吧,我是不会给你丢脸的,明天早上,你就等着我的好
消息吧。”
我觉得瞄着准星的眼晴酸痛之后,头脑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小莲,去你的吧,现在我哪顾得上你。妈的,我么静,怎么会这么静呢?静
得他娘的……我看这正是对手在组织另一次进攻的前兆呢!果然是的,你看,来了
更多的人,他们鬼哭狼嚎般喊叫着。不过,你不用担心,小莲,我们全哨的兄弟们
完全能够对付他们的。我刚才装了20发子弹,我打了11发,一共打死了11个人;娘
的,11个,我们十几个人,每人干掉了11个,那该是多少?打这样的仗,真是太好
玩儿了,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紧张。把子弹射出去,看到对手颇不情愿地倒下去,
心里可真是痛快。开头当然是有些怕的。是有些不忍心杀人的,但慢慢地就有了兴
趣……娘的,他们来了,打!”我的叫声嘶哑而恐怖,充满了血腥。
我真的有一种杀戮的快感,我觉得黑夜里已堆满了对手的尸体,他们一层垒一
层,以各种姿式倒伏着,血,还冒着热气,哗哗地流出来,汇成红的河,向低凹处
漫去,然后冻结了。
我的眼晴已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从射击孔灌进来的寒风使我的整个脑袋都麻木
了。
曙光的出现,预示着恐怖的夜晚终于过去。我退回到床上,我清醒了——也许
是迷糊了,我已搞不清是迷糊还是清醒。我只觉得白天即将来临,我可以入睡了。
我抱着枪,酣然睡去。
电话铃响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向那电话,像扑向一个杀父的仇人。我觉
得自己就要爆炸了。我抓起话筒,只管狂怒地大骂一通。刚才那铃声如一条导火索,
引爆了我全部的火气。我骂完,“啪”地把电话挂了。
一层层厚重的的伤心的幕布把我裹缠起来。我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我虚弱地坐在床上,只管流泪,没有去理,电话铃就
一直响着,它破旧的声音像锯子一样拉扯着我的心和神经,“×你妈的!”我骂着
冲了上去,抓起话筒,咆哮道:“×你先人,老、子、还、活、着!”
我吼完,猛地把电话扣了,电话机在桌子上跳了两跳,摔在了地上,话筒与话
机分开了,我听到了里面还有“喂喂喂”的声音。
我看着地上的电话机,心中涌起一股刻骨的仇恨来。我拿起冲锋枪,打开保险,
对着话筒扣动了板机,子弹的尖叫声猛地炸开,硝烟随之散开来。我嘿嘿地笑了。
天已亮了很久,天空很破旧,群山也很破旧。我感到整个世界都颤抖起来,我
觉得自己像打摆子一样发起抖来。脑袋似乎已变成了一块几千吨重的钢锭,而支撑
它的整个身体又软得像稀泥。我挥舞着铁镐,向着铸着厚重寂寞的四壁奋力砍去。
我看到了乱溅的火星。我感觉它与我眼中的火星碰撞着,然后像焰火样散开了……
我的身体漂浮起来了,沉重的头朝下,眼里的火花熄灭了,绿色的蛇一样的东
西爬过来,开始舔食我的身体……
×月×日
今天是几月几日呢?我的确搞不清楚了。
我昏头昏脑地过着日子。
我看着呼呼燃烧的炉火,我觉得它们在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狠
狠地踢了那炉子一脚,炉灰飞起来,扑了我一脸。
“六号哨卡撤销啦,去你妈的,少骗人!怎么会撤销呢。狗日的雪,你下吧!
还有像疯狗一样叫着的风……今天不会是春节吧,今年的春节好像是今天,管他呢,
就当今天是春节吧。有四、五种罐头,驴肉、牛肉在炉子上烤一烤,再舀上一碗雪,
在炉子上化了,就当酒。他娘的,这酒满不错呢。冯卫东,先敬你啦;第二杯呢,
就敬这大山,你给我一条路,让我离开这里,让我回去。回到哨所去,回到六号哨
卡去;第三杯呢,就敬连长,连长,你新年大吉!告诉你吧,我这四壁全是袁小莲
的脸……枪响了,哪儿来的枪声呢,飘悠悠的传来,像飘飞的羽毛。鸟儿有很多羽
毛,很好看,各种各样的,它们还有翅膀,可我没有。如果有,我就飞离这里,飞
到袁小莲的枕边去,为她唱歌。我原来似乎打过一枪,刚才我又打了一枪,子弹闪
着金黄的光,击中了对面那座冰山,击中了它的胸膛。它在痛苦地大叫。第四杯呢,
敬我的娘,娘,您儿子可勇敢啦,一个人守了一个哨卡,六号哨卡,这是世界上12
个海拔最高的哨卡中最高的一个。这里不错,您儿子很开心,您再吃一块牛肉,这
是距今26年的一头牛做的。还有这驴肉罐头,上面写的生产日期是1957年10月1 日。
这样算来,1957年9 月30日那头驴还在叫呢还在拉东西呢,这是头老驴,肉有些糙
……我没醉,我把这罐头盒踢着,好玩儿,过年嘛,踢着罐头盒乐呵乐呵……”
是什么东西在墙上爬,慢慢地,它们露出了越来越狰狞的面孔,发出了让人毛
骨悚然的嘶叫。我拿起枪,拉开了保险,对着它们,开了一枪,枪声在哨所生发出
一阵闷响,我吓呆了,我怎么能随意开枪呢?我看着冒着青色硝烟的枪口,像睡着
的人一样,突然惊醒了。
我连忙清点子弹,少了3 发,只有17发了。那两发子弹是多久打掉的,我怎么
也想不起来。
×月×日
这段日子,像一堆垃圾,没有一点头绪。
我看了那些日子记下的混乱的日记,知道那两发子弹也是被我打掉的。
我把电话机的话筒放回到话机上。
这里的煤已剩得不多,罐头及压缩干粮也吃不了多久了。
要战胜这无处不在的孤寂,还是要找事做。
可是,做什么事呢?
我看着漫山遍野的雪,产生了一个想法:堆上一百多个雪人。我为自己产生了
这样的想法激动不已,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的高兴起来了。
我开始了。我先堆冯向东,再堆陈忠于,再堆李清平……
×月×日
在我堆第31个雪人的那个上午,电话铃响了!
我飞跑进哨卡,拿起话筒,又条件反射的,像去捉一条毒蛇似地把它放下了。
我在它第二次响铃的时候,才拿起了它,手哆嗦着,好半天才把它放到耳朵边。
是陈忠于的声音!
“你,你是老班长呀?”我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我努力忍住,不让他听出我
的哭音。
“啊,我是,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很好的,我很好……”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哭吧,哭吧,哭一哭,就好受些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忍住了哭,我说:“你,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来电话?”
“我送冯卫东的骨灰回去,处理了一些事,又顺路探家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一定要注意听,你能听清楚我说的话吗?”
“能,能。”
“这个好消息是,上面已决定,六号哨卡依然恢复,它的意义不但没有削弱,
还比以前变得更重要了。你必须还得一个人守一段时间,待雪化了些,连队就会给
你增派人马。”
“恢复?六号哨卡恢复了?你哄人!”
“你想想看,我老哥哪里哄过人呢!”
“那,这是真的啦?”
“当然是真的,是千真万确的!”
“是真的……我知道你不会哄我……”
“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有困难,感到坚持不住,受不了啦?”
“的确,我觉得自己好像已死过好几回了。现在哭,是因为高兴……你放心吧,
我会坚持住的……”
“有你在那里守着,大家都会放心的。”
“哦,对了,今天是几月几日啦?”
“4 月21号了。”
“哦,都四月份了,好的,我知道了。再过一个月左右,山下的人就可以上山
来了。”
我放下话筒,觉得这房间里的每一星尘埃都发出了异彩。
6 月2 日
自从接到陈忠于的电话,我就恢复了原来的警惕,并且堆够了105 名雪人。它
们裸着雄健的身体,兵马俑一样威风地立在哨卡四周。
连长是最后堆成的。在堆他时,我犯了很大的难,我不知道该不该把他那被战
争夺去的男性标志给他塑上。
经过痛苦的思考和犹豫,我还是遵循了实事求是的原则,让那里空无一物。我
做出这样的决定后,感到很抱歉,我对连长的雪塑说:“连长,我没有办法不这样
做,请您原谅!”
塑完“雪兵”,我看着雪线已在慢慢朝山上退却。
我一直看着上山的路,希望增援我的人能早些上来。
今天,我终于等到了离开这里的一天。中午,陈忠于开着车来到了哨卡。他让
我跟着他回连里去。并且告诉我,六号哨卡并没有恢复,他当时之所以那么说,只
是想救我。听他说完,我紧紧地拥抱住了他,我的泪水流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就要离开这里了。那一个连的雪人有些被风吹残了,在已经转暖的阳光照耀
下默默地融化着。只是在背风背阳处的连长的塑像还完好无损。在临上车之际,我
回转身,给他添上了一个粗壮的男性标志,然后给他敬了个我有生以来最标准的军
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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