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晴了之后，德福又开始到打谷场上收玉米了。

    这时候，李贵金也赶了回来，给他打下手，一天几千斤装好袋子缝上口，就直
接入库了。按这样的时间往前赶，估摸着再有两三天就能完工。

    打谷场上云集了很多人，每家每户已装好了袋的玉米都码成了堆，等待着收购，
因为一两顿酒跟德福混熟了的村电工孙德伟，帮着维持秩序，大着嗓门吆喝村民们
排队。

    村会计张德怀找人去小卖店搬来一箱子汽水和半条烟，让记到村委会的账上。

    中途休息的时候，德福拉着村电工孙德伟去旁边的草垛旁撒尿，借机跟孙德伟
说，对你买来的那个女人要好点，不能非打即骂，也不能任着性子胡来，你知道吗
兄弟，你现在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违法犯罪，弄不好是要坐牢的，哥看着你这人仗
义，才对你说，别人我还懒得管他呢。

    村电工孙德伟说那你说咋整，咱是花了几千块钱的，买到家来连碰都不让碰，
你说我要是不来硬的，那不是要吃哑巴亏吗，闹不好就得人财两空。

    德福听孙德伟的话里好像有音，就说难道你把女人那个了？

    孙德伟脸上便有了得意之色地说，女人就他妈的是一坨面团，你不狠劲地揉搓
她会硬起来，一揉她倒软了，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求我放她回老家。

    德福说她老家在哪儿，你从哪儿把人家买回来的？

    孙德伟说她老家好像在河南农村，出来打工时被人贩子拐买了，看着也挺可怜
的。

    德福说不行就放人回家吧，说不准老家哪儿还有丈夫孩子呢。

    孙德伟说那不行，我那四千块钱不就打水漂了吗，她不是不跟我吗，我有招治
她，待这几天联系好了买主，就把她卖到更偏僻的山里去，我让她跑。

    德福还想说什么，打谷场那边李贵金已经在喊他了，说老钟家的玉米水大一些，
有点超标了，还收不收。

    德福只好往回走，他想四千块钱就能买一个人，这有多荒唐。

    站在打谷场的磅秤前，德福的眼前依旧闪现出来那个手上被绑着锁链的女人，
女人披散着头发，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似的，想不行的话就等收
完了粮食之后，从剩下的底金里拿出这笔钱来，把女人赎了吧，不是有话讲吗，做
好事善事也积德呀。

    晚上收工后，德福算了一下，离装满车还差三千斤左右，明天一上午就能整利
索了，下午就装车启程。来小庙村收粮，一晃就半个多月过去了，还真有些想家了，
想鲁桂珍和儿子了。在这世上，男人是不能没有女人的，否则生活的圆就如同缺了
半边。

    回到村会计张德怀家吃晚饭时，屋里闯进来几个人，问哪两个人是城里来收粮
的，并声称他们是县粮食局计划科和保卫股的。

    德福说我是，你们就叫我德福，还有他，是我的助手李贵金。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今年的粮食落差大，调配上出现困难档，县里已出台
相关政策，粮食一律不准外运，把你收的玉米马上送到就近的粮库去，做易货处理。

    德福心里明白是咋回事，不就是想卡些油水吗，直说不就完了吗，何必编这等
小儿科的理由来恫吓人呢。屈指算来自己跑粮食生意已经有几个年头了，个中奥妙
怎能不知呢。

    德福说行，咱是正经的生意人，国家政策不允许的买卖咱就不做，你给我留个
号，我下午送粮时打给你。

    那男人说我姓柳，是副科长，然后告诉了他自己的手机号码。

    几个人走后，村会计张德怀说那个姓柳的他不认识，但他手下一个粮管员他熟，
要不要找他疏通一下，大不了就花几个钱呗，可要是易货处理，你们可就得赔大发
了。

    德福说不用，我认识他们县粮食局的一个副局长，交情还不浅呢，我这就给他
打电话让他帮帮忙，别听他们唬人，现在改策是允许个体商人收购农民手中的余粮
的，只要价格合理就行。

    德福放下筷子出门，又爬梯子上了房，掏手机调整方向拨了那个副局长的电话，
对方说你就放心大胆地拉走吧，我马上给柳科长打电话，他瞎胡闹吗。再说了目前
也没有禁止外运这一说，你这举动还应该受到鼓励呢，是为农民解决实际困难啊。

    德福舒了口气，说那就谢谢了，下次来一定去县上请你吃个饭。

    德福站在村会计张德怀家的房顶上，朝四周望了一眼，天虽黑了，整个庄子却
亮着，家家户户的灯火都点起来了，汇成了灯光的海洋，蛮壮观的，远处是模糊的
群山和空旷的玉米田，真是敞亮。

    德福又把手机找了个方向，翻出他存上的那个乡派出所的号码，拨通后压低了
嗓音说了孙德伟从人贩子手里买妇女的事，并说他反映的情况是千真万确的。

    下梯子时，德福心里才有了轻松感，这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

    回到酒桌上之后，德福告诉正急着的李责金说，都摆平了，咱喝酒吧。

    德福给自己的碗里倒满酒，跟村会计张德怀和村电工孙德伟还有另外两个一直
帮他们忙的村民说，感谢啊，在哥几个的鼎力帮助下，玉米总算是收齐了，今晚这
顿饭我请，大家都多喝点，咱们来日方长，就像这酒，感情浅舔—舔，感情澡一口
闷，说完话一碗酒一扬脖子就下去了，脸涨翰蘑红通红的。身边的李贵金也跟着把
酒啁了进去，眼泪立马就被呛出来了。

    村会计张德怀也激动地说，喝，咱代表村委会全体，也敬吕老板和范老板，对
咱村的偏爱，欢迎你们还来跟村民们合作，然后也把酒喝了进去，其他几个人更是
手中的酒碗都见了底。

    夜更深些的时候，电工孙德伟和村民都走了，李贵金也醉得不省人事，躺炕上
呼呼大睡起来。

    德福跟村会计张德怀两人坐着喝茶抽烟拉着话。

    德福先拿出两千块钱推给张德怀说，别嫌少老哥，就是几条烟钱，这些天没少
跟着操心，算是老弟的一点意思，咱处感情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不是还有下回相聚
吗。

    张德怀说，兄弟你这不是见外了吗，你们能来咱村收粮，也是给咱们带财气的，
哪能要你钱呢。

    德福说收下收下，再客套就真见外了。

    之后，德福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递给张德怀说，这是四千块钱，收粮剩
下的，先放你这儿，实话跟你说，我已经给乡派出所打了举报电话，关于孙电工买
卖妇女的事，他这样做是在犯法，你们村委会是有责任的。如果派出所不管或管不
了，咱就走最后一招棋，我把这事托付给大哥你，你出面用这钱把那女人给赎出来，
就放她回老家，我估摸着她老家肯定也有丈夫和孩子的，不容易呀。

    村会计张德怀说咱听明白了，你这是在做善事，咱没有不帮的道理，要是咱说
话不好使，就打电话让村长回来，好好收拾他个孙二愣子，他见了村长一溜一溜的
呢。

    村会计张德怀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也激动起来，舌头不怎么利索地说，只是让、
让你破费了。

    德福说别那么说，钱是身外之物，人却应该有心，遇到别人有难处时能帮就帮
一把吧。

    两人茶喝光了，夜就更深了，村会计喊他老婆给茶缸子里续水，德福说都几点
了，你还喊，嫂子早睡了。

    村会计说，没睡呢，领她妹妹在厨房包饺子呢，明天早上给你们送行，不是有
说法吗，上车饺子下车面。

    说话的当口，村会计张德怀的女人就提着茶壶挑门帘进来了，把茶缸子里注满
水。　德福的心就热了一下，他说，你们乡下人可真实诚啊。

    村会计张德怀说，过日子吗，就得实惠。

    两人躺炕上并肩躺着没几分钟，村会计张德怀就鼾声大作起来，他打呼噜的声
音像炸雷一样，一丝不漏地钻进德福的耳朵限里，但没多久，德福也睡着了，他这
些天真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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