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议宣布结束,赵荣昌起身收拾桌上的笔记本。突然有一个声音招呼:“这位,
赵荣昌,赵书记,你等一会儿。”
赵荣昌不觉心里一跳。
他没有显示出惊讶,即坐下来。他注意到身边位子上的几个人都停住了,他们
跟他一样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会,此时不约而同,一起收了手脚。大家互相看看,
脸上没有特别表情,却是这种毫无表情显出了异样和紧张。
“其他人走吧。”台子的声音再起,是谭华。
赵荣昌心里浮出一丝不安。他回过头,身后位子上,池长庚大睁两眼正看着他。
池长庚是赵荣昌的下级,副书记兼副市长。省里通知各市书记、市长到会,池
长庚本不属与会对象。由于市长黄仁德因出国缺席,才由池长庚代为与会。这里边
还有一个小插曲:昨天省里下达紧急通知,召集开会,因黄仁德外出,本市可以与
会对象仅赵荣昌一人。赵荣昌心细,交代市委办将黄仁德不能出席的情况正式报告
省里,请示是否需要另派人参加。省里很快答复:按通知要求,不需要另派,赵荣
昌到会即可。不料仅过半小时又做了第二次通知,告称经领导决定,要求本市另派
一位负责同志代替黄仁德出席会议。
池长庚挺意外,接通知后曾特地打电话问赵荣昌:“他们没搞错吧?”
赵荣昌不多说:“通知去就去。”
“这太破例了。”
“领导破例重视,不好吗?”
“可他妈不凑巧。”
池长庚是老资格市领导,说话爽快。他在本市分管的事不少,其中有一项是社
会治安综合治理,明天恰有一个全市综治工作会议,池长庚是主角,有一个讲话。
因此一接到开会通知,他觉得麻烦,跟他的工作安排冲突了。
“跑省城就是去凑个数,陪个会,用得着我吗?”他说,“赵书记回来传达一
下不就行了?”
赵荣昌让池长庚自己去把工作安排清楚,综治会的讲稿可以请一位副市长去念
一念,具体事情让政法委处理,其他的不要多说。省里明确通知,再有天大的事情,
该凑数就去凑数,该陪会就去陪会。
“上头也真是,当官一张嘴,当兵跑断腿。”池长庚发牢骚。
赵荣昌批评:“你是哪个大兵?”
池长庚笑,说自己这张嘴会冒泡,不怕皇帝,只怕现管赵书记。
赵荣昌对池长庚说,省里通知池长庚与会不会没有缘故。不必费心瞎猜,去了
自然知道。从两次通知变化的过程看,最后决定让池长庚到会应当是主要领导的意
见,所以池长庚要认真对待,别乱冒泡。四个车轮子加上高速公路,几个小时路途,
行车注意安全,池副书记的两条腿跑不断。
“行,这就放心了。”池长庚还开玩笑,“赵书记清楚,我腿脚不好,痛风。”
“这个你自己注意,少吃海鲜,别喝啤酒。”
他们昨晚赶到,今天一起到了会场。池长庚坐在赵荣昌的后边,会场座位的第
二排,这是市长们的位子。赵荣昌坐第一排,这一排一溜十几个位子,坐的都是赵
荣昌这个级别的书记,来自全省各设区市。坐在会场后边的是省直各部门的厅长主
任们。当天有劳各位领导共同参加,特别是让池长庚放下手头事务,跑断腿从下边
赶来陪的这个紧急会议比较特殊,主题单一,就是传达刚刚开过的中央一个重要会
议精神。对赵荣昌等官员而言,今天会议之特殊还在于它是谭华首次出面把他们召
集过来开会,谭华是新任省委书记,上任才一个星期。
谭华是从邻省调过来的,在那边任省长,过来当书记。本省原书记则荣调中直
任职。新来的谭书记是少壮派,年富力强,经历颇多,在中央部门和地方上都工作
过。他的记忆力显然超强,新任伊始,大半个会场都是陌生面孔,特别是坐在台下
的属下官员,大都与他还没有直接接触交往,这种情况下要记住一个人不是太容易,
哪想到他居然就记住了赵荣昌。在此之前赵荣昌跟他只见过一次面,是一星期前,
谭华到任时非常简短的见面会上,当时全省各市的主官也都被召来开会,那种场合
还轮不到赵荣昌这一级官员去跟领导握手并做自我介绍,因此那一面见得只能算是
似有非无。直到今天会议开始前,赵荣昌才跟谭华有了一次接触:当时谭华走过台
下前排,与市委书记们一一握手,省长在一旁简要介绍,时间非常短暂,赵荣昌跟
谭华握手时,注意到该书记眼睛盯着他看,眼神有些特别。省长介绍后,赵荣昌问
候了一句“谭书记好。”对方点了下头,没说话,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此刻会议结束,赵荣昌准备起身离开,新书记忽然发话,称了赵荣昌的职务,
还叫出他的名字,让他等一会儿。这情形很奇怪,不在于新书记记性多好,在于时
间场合很让人意外。新书记到位不久,头一回把大家叫过来开会布置工作,确在百
忙之初,事情多了去啦,找下级市里官员聊聊情况问问事情的时候还不到,远着呢。
这种时候突然点名,留下一个赵荣昌,肯定有些特殊事项。
那会是什么呢?不知道。不说赵荣昌自己诧异,身边各位同僚,还有身后的池
长庚也一样,一时都感惊奇,隐隐约约,还有一种紧张。因为似乎不是好事。
赵荣昌没表现出异常,回头跟池长庚交代了一句话。
“在外边等我会儿。”
池长庚喜欢冒泡,这个时候却不敢多出一声,只点了点头。
赵荣昌站起身,身边其他人都走开了。台上省领导们陪着谭华从主席台上走下
来,赵荣昌站直身子,看着领导们从身边走过。谭华经过时,对着赵荣昌指了一下,
不动声色说了一句:“到那边去。”
他指着会场主席台边的一扇门。门里边是会场休息室,领导们进主席台前,通
常会提前集中到休息室,时间到了才从那扇门出来,依序走到主席台各自座位。赵
荣昌很了解该休息室的功能,他大学毕业后进了省政府机关,干了近二十年,从科
员一直到副秘书长,这里的一切于他再熟悉不过。谭华让他到会场休息室是什么意
思?难道谭华另有要事,让他在那里等候,回头再跟他谈?
赵荣昌没有耽搁,离开座位上了主席台,推开门走进休息室去。一进门他就明
白了,原来不是谭华要于百忙中抓紧时间与他谈话,人家只是抓紧时间,拨冗做出
相应安排,他不可能回过头来再与赵荣昌握手谈话了。
休息室里有人,在那里等着赵荣昌。共四个人,赵荣昌只认识其中一位,是林
群志,省纪委副书记。其他三人里,一位是省纪委的副处长,两位来自北京。
“我们办323 案件。”林群志介绍。
赵荣昌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们要问一些问题,请赵荣昌配合查案。林群志说明,他们找赵荣昌是经省委
同意的。谭华书记到位不久,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会后即亲自交代赵荣昌留下来,
可见高度重视相关案件的调查办理。
赵荣昌说:“我得打个电话。”
他向林群志等几人说明:跟他一起来省里开会的池长庚还在会场外等候,准备
与他一起返回。他需要跟池长庚交代一些工作。
林群志说:“打吧。”
赵荣昌拿出手机,拨通池长庚。
“你先回去吧。”赵荣昌交代,“我这里有些事情,看来一时走不了。”
池长庚说:“本来就不该走。”
他的意思是,赵荣昌家在省城,从市里到省城开会,此刻已是黄昏,应该回家
去看看。池长庚在电话里打趣,说再怎么工作忙,不差一晚,老婆不能不管。都什
么时代了,不可以过家门而不入。回家睡一觉,明天再走不迟。
赵荣昌笑一笑:“好啊,谢谢。”
他告诉池长庚,省里这边的事情只怕得多用些时间,今天谭书记在会上要求各
地回去后迅速在班子成员中传达,这件事不能拖,池长庚赶紧安排一下,明天召集
几套班子领导,按要求传达今天会议精神。此刻任务只能交给池长庚,因为他本人
暂时回不去,市长还在国外,池长庚是副书记,要顶起来。
“这这这说的什么?”池长庚一时口吃。
“没什么。”赵荣昌平静道,“没事。”
“赵书记真的,没事?”
赵荣昌笑笑:“有事打电话吧。”
他还另做了一个交代:到省里开会之前,气象局送来一份气象分析资料,他注
意到有一个台风正经过菲律宾一带,目前台风未来走向还不明朗,他担心有可能正
面袭击本省本市。虽然上级还未发布预警,市里还宜早做防范,请池长庚回去先行
部署。
池长庚说:“我知道了。”
赵荣昌挂断电话。
这时候他心里清楚了。省里为什么破例通知池长庚前来与会?原来因为这个:
赵荣昌将于会后被留下来,如果不通知池长庚与会,本市将没有人及时回去传达,
做出相应工作安排。新任省委书记真是力度强大,动作迅猛,刚刚到任,一点时间
也不耽搁,显然已经直接过问了当前本省的一个重大事项。
赵荣昌猜得出这是个什么事项。
交代完工作上的急事,赵荣昌对林群志说:“我还得给家里说一声。”
林群志点了点头。
赵荣昌给妻子去了一个电话,妻子已经下班,在家里。
“晚上不能回家吃饭了。”赵荣昌告诉她,“有些事情。”
妻子没感觉出异样,赵荣昌在省城事情多,同事朋友熟人也多,每次从下边回
到省城都像打仗似的,这里跑那里走,在家时间不多,在家吃饭的机会尤其不多。
“别弄太晚,早点回来吧。”她只说了一句。
赵荣昌说晚上可能回不去,看事情办得怎么样。
“什么大事啊?”
赵荣昌笑笑:“也没什么。”
他交代了一件事:家中储藏室的柜子里有一箱云山雾,让她找出来,交给小刘。
“我不能去,让他办吧。”他说。
妻子这才显出疑惑。
“你怎么啦?”
“没事,以后再说。”
挂断电话,林群志在一旁问了一句:“什么云山雾?”
赵荣昌笑了笑:“是我们那里的一种茶。便宜,质量不错。”
手机铃又响了。赵荣昌看了一眼手机显示屏,习惯地立刻按了接听键,这才想
起情况有些不一样,他抬眼看了看林群志。
林群志问:“是谁?”
“蔡波,蔡副市长。”
林群志点了点头。
蔡波在市政府里分管外经贸和开发区建设,他找赵荣昌有急事:铁道部一个检
查组由一位司级官员率领,明天到达本市,视察在建铁路工程情况。客人时间安排
很紧,在本市只呆一天,后天一早就要离开去下一站。从当前工程和今后象山开发
区需要考虑,蔡波请求赵荣昌明晚安排接待,与客人一起吃顿饭,见一见谈一谈。
赵荣昌摇头:“真是不凑巧。”
他告诉蔡波他有事,明天可能赶不回去。这种客人来可算天赐良机,他能见的
话肯定要去见的,他去不了也不能耽误。蔡波可以马上找一下池长庚,让池出面,
多叫几位领导一起陪,书记市长不在,不能以大取胜,可以以多取胜,总之要热情。
“我们十个也不顶你一个啊。”蔡波不能接受,“书记你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真的不能赶回来一下?”
“我要能走会呆着吗?”
蔡波叹气,真是不凑巧。
“听说省城那边动静又大了。”蔡波随口说了一句,“323 ,夜总会那起案子。”
赵荣昌立刻制止:“蔡波,不说这个。”
对方察觉不对。
“赵,赵书记。”如同池长庚,蔡波居然也一时口吃,“我挂,挂了?”
“办你的事去。”
赵荣昌关了手机,这一次比较彻底,停止通话,再按紧关机键,切断了自己与
外界的无线电话联系。
现在他必须聚精会神,面对办案人员,应对323 案。
所谓"323案“是个什么?早在谭华到来之前,该案已经运作了三个来月,省城
内外早已沸沸扬扬。动静极大,如同蔡波电话里所提及。
323 是一个时间概念,指的是三月二十三日,具体说,是去年的三月二十三日。
那一天省城北郊豪门夜总会发生了一起案子,事起于警方的一次行动:一队警察于
午夜时分突击检查该夜总会,警察控制住夜总会大门,冲进门厅时,夜总会值班保
安按响警铃,整座大楼响彻警报。
豪门夜总会位居省城北部新区繁华地段,附近有银行大楼,大酒店、商场和高
级住宅小区。夜总会占地广阔,大楼门面装修金碧辉煌,气派不凡,不负其“豪门”
之名。夜总会门前有一个广场,还有一个监控严密的地下停车场,进入地下停车场
的多是高级轿车,不乏奔驰、宝马新款名牌车,一旦进场,前后车牌都会给套上专
用布罩,遮挡住相关车号以保护隐私。夜总会营业区域的内部监管更是严密,雇有
大批安保人员,拥有一套安保应急响应机制。323 当夜,警察刚刚进门,警报即四
处传遍,夜总会的应急机制有效启动,警察的执法行动遭遇波折。
有大批保安和不明身分人员涌进夜总会门厅,阻挠警察行动。有一位自称值班
经理的人跑出来与警察周旋,要求警察确认身份,出示搜查证,否则不予合作。带
队警官出示相关证件后,值班经理马上又拿出手机,请警察听一个电话。
“现在不听。”带队警官警告,“告诉你们老板,今天是专项检查,别玩花招。”
值班经理笑笑:“不是我们老板,是你们老板。”
“谁?”
“康局长。”
警官接了电话。
康局长实为副局长,任职于市公安局,分管治安工作。省城娱乐场所的治安管
理,由市局治安支队具体负责,为康副局长分管范围。当晚警察对豪门夜总会突然
实施专项检查,这位康副局长事先居然不知道,直到行动已经开始,在夜总会门厅
里,才通过夜总会值班经理的手机,与带队行动的警官对上了话。
“是康副局长?”
“你是谁!”
“没听出来?是我。”
“哎呀,怎么搞的?”
真是怎么搞的,这下子麻烦了。
双方都是警察,彼此认识,没有哪一方是冒牌货,不属于假冒伪劣非法忽悠产
品。为什么当晚警察的执法行动,分管的康副局长却不知晓?因为双方各不相属。
参与行动的是省公安厅直属警力,由省厅一位处长带队进行,省厅是上级,他们的
行动不需要事前经过市局批准。由于行政区划治安责任分工,省城地面的治安执法
行动通常由市局负责,省厅并不直接组织,特殊情况下省厅直接安排警力行动,通
常也是省市联手,至少事前有所通气,这一次例外。
“康局长什么意见?”带队的省厅处长在电话里将了一军,“命令我们撤吗?”
康哈哈:“我有这个权吗?”
“那行。我动手了。”
“省厅多少也得尊重一下市局啊。”
“这个你跟领导去说。”处长答道。“我是奉命行事。”
当晚康副局长是撞到了枪口上。事实上,由省厅处长带队的这次对豪门夜总会
的专项突击检查,事前未曾与负直接管理责任的市局沟通,并不是哪个环节疏忽了,
完全是有意绕开,特意而为。指挥这次行动的不是省厅厅长,比那还大,是省委常
委、政法委书记亲自坐镇安排指挥。参与这次行动的除了本省领导和警察,还有来
自北京的中央相关部门督办人员。323 之夜,豪门夜总会门厅里的一场执法对峙,
揭开了本省一个大案的序幕。
豪门夜总会老板叫周兴宜,绰号“周大”,为当时省城餐饮娱乐业的老大。周
兴宜本人是个很特别的人物,出身贫寒,省城近郊农家子弟,中学辍学,回家务农,
打工,后来到省城,租了一个小铺面开野味餐馆,十几年时间,从一个小店开始,
到经营起他的豪门帝国。这人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头脑很管用,眼光很独到,
胆大心细,既有商业手段,又有笼络本事,特别热衷并擅长与官员们打交道。他开
野味馆时,从结交镇街干部,工商税务人员开始,生意越做越大之后,与之来往的
官员层次逐级上升,以至于如今,警察刚冲进他豪门夜总会大门,市公安局分管副
局长就公然出面,可见关系网之宽阔,反应之快,影响力之不凡。此时的周兴宜已
经是商界闻人,时常曝光于各种传播媒体,头上罩着许多光环,为省政协委员,省
商会常务理事,省慈善总会副会长,市工商联副主席,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副会长,
还有数不清的各类头衔。但是在其餐饮娱乐帝国迅速扩张,其本人日益闪亮之际,
也有大量非议在市井间在机关单位里流传,指其迅速致富的基础是非法经营,其豪
门夜总会里私设赌场,提供色情服务,其一直逍遥法外的原因是头上有保护伞,他
以送礼行贿等非法手段为自己在上层编织关系网,胆子特大,下手很重,敢于拿出
巨款收买关键权势人物。在激烈的行业竞争中,此人除了依靠官员强力帮助,还有
更绝的一手,与黑社会相关,事实上,他本人就是省城一个黑老大,能够如此迅速
扩张膨胀,没有诸多黑社会力量和手段哪有可能。
几个月前,豪门夜总会发生了一起意外斗殴事件,有两伙社会人员在夜总会舞
厅里,为给一位歌女送花而争风吃醋,口角以至群殴。打斗中有人掏出匕首乱捅,
当场致两人重伤,其中一个送医院途中身亡。事发后公安部门介入查案,一直未有
突破,然后有人写举报信到中纪委,称案犯是周兴宜养的黑社会打手,周兴宜为了
保护自己的黑帮,动用上层关系,收买办案人员,把事情包起来,让案子不了了之。
这封信引起上级领导重视,派员前来私查暗访。发现豪门夜总会确实存在涉黑、涉
黄问题,决定予以彻查,因此组织了323 行动。这个行动的准备和实施都处于高度
保密状态,这是因为周兴宜的关系网非同寻常,信息渠道众多,省、市公安部门以
往都曾对豪门夜总会实施过检查,均未能查获重要问题,从许多迹象判断,都是内
部有人在行动之前及时给周兴宜通风报信,让其得以防备。因此直接指挥323 行动
的省领导反复强调,首要一条就是保密,参加行动人员都经过认真挑选,确保可靠,
行动方案反复斟酌,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清楚,行动之前,侦察员还曾几次深入暗
访,掌握夜总会重点部位。经过了多方努力,动用了相应的技术保障手段,终于于
323 当晚成功实施了对豪门夜总会的突然检查。
警察在夜总会里查获一个地下赌场,缴获巨额赌资,被扣押的赌徒、暗娼和嫖
客挤满两部大巴。夜总会里还发现毒品,涉嫌毒品交易。警察在搜索时,发现一夜
总会保安人员动作可疑,盘问中该保安突然从身上拔出手枪,试图武力对抗,幸好
警察早有准备,该疑犯被电棍当场击倒,武器被警察抢下。后来从夜总会里又搜出
了数支枪支,以及匕首、马刀等凶器。周兴宜于当晚被警察拘捕,省城为之震动。
这只是三月二十三日当晚发生的事情。豪门夜总会于第二天关闭,所有相关的
或者不相关的人都清楚,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323 案发后大约一个月,午夜时分,赵荣昌从办公室回到宿舍,刚准备休息,
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房间里。
是赵荣昌的下属,市政法委副书记叶家福。机关里有人把叶家福戏称为"iE 手
“,副市长蔡波则相应地被戏称为”倒手“。所谓”倒手“”正手“都是土话,即
左手右手之意。其实这两人手势都一样,没有哪个是左撇子,那些人的说法只为表
达一种见解:这两人分别为赵荣昌的左右手。
“赵书记,豪门工地发生火灾。”叶家福报告。
赵荣昌问:“什么时候?”
几分钟前,消防部门接到报警,称本市西郊绕城公路出口附近一处在建工地发
生火灾。消防官兵迅速行动,赶到现场,工地已经一片大火。由于是在建工地,起
火的主要是建筑物四周的脚手架,还有堆积于四周的易燃建筑材料,以及工地一角
的临时工棚。据消防队报告,当晚工棚里住有若干工地守护人员。起火时大都及时
跑出来,火灾警报就是他们报告的。工棚里及建筑物里是否另有人员被火烧死,目
前还不清楚。
赵荣昌问:“你在哪里?”
叶家福报告:他已经上车,准备赶往现场。
“让车过来一下。”
“事情我来处理吧。”
“我去看看。”
叶家福没再吭声。几分钟后他的车到,赵荣昌坐上车子,两人一起赶赴东郊。
叶家福在车上汇报说,根据传回来的信息,不排除人为纵火的可能。赵荣昌没
说话,一声不吭。
这把火烧得真是时候。省城那边倒了一家豪门夜总会,逮了一个周兴宜,许多
人为之惴惴不安,本市不早不晚,跟着烧了一个工地,这工地不叫别的,也叫“豪
门”。两个地方两家名字相同,巧合吗?不是。本市豪门工地的老板正是周兴宜,
这里原拟建设一座五星级大酒店,周兴宜出事情之后,目前工地处于停建状态。
所以叶家福要把紧急电话打到赵荣昌这里,赵荣昌则不事声张,立刻前往现场。
其他地方发生这样的事不太需要在第一时间如此惊动市委书记,豪门大酒店工地不
一样,除了涉及是否发生人员重大伤亡外,还因为眼下它高度敏感,一把火烧起来,
此间与周兴宜的关联顿时凸显。叶家福很清楚其中利害,知道自己有必要马上报告
火情。赵荣昌决定亲自前往现场,叶家福没有更多劝阻,也是同样原因。
他们赶到工地时,工地上还是一片大火。今年上半年本地干旱少雨,火灾频繁,
类似工地失火屡有发生,但是烧到这种程度的却不多见。赵荣昌在工地上重点查问
人员情况,了解是否有人困在工棚里没有出来?消防队长把一个工地管理人员叫到
赵荣昌面前,那人吓得脸色死白,嘴角哆嗦,什么都说不清楚。
那时当地派出所干警已经赶到,叶家福下令干警立刻着手搞清人员情况。而后
叶家福请求赵荣昌离开,现场交给他处置,有重要情况他会马上报告。赵荣昌什么
都没说,上车返回。
当晚叶家福再无电话,隔日早晨才报告,豪门工地火灾已经扑灭。经仔细核查,
工地的留守人员都在,没有发现死伤与失踪。
赵荣昌说:“好。”
如果这一把火还烧死了几个人,那真是雪上加霜。
当天上午,副市长蔡波赶到赵荣昌办公室。
“这把火烧得真不是时候。”他对赵荣昌说。
赵荣昌不谈火灾,只问蔡波:“省里有什么情况?”
蔡波刚从省城开会返回。但是此刻赵荣昌所问,显然不是会议的情况。蔡波知
道赵荣昌想了解什么。他告诉赵荣昌,他在省里开会这几天,省城上下,会里会外,
到处都在热议豪门夜总会的案子。
这当然不奇怪。
省城有一则传说,讲到了323 之夜周兴宜周老板的三句话。据说当晚周兴宜被
警察扣留时,他问了警察一句话:“你们知道我是谁?”警察当然知道他是周兴宜
周大,当天要抓的就是他。然后把周兴宜关进拘留所,他又问了一句话:“这是谁
要搞我?”这个当然不必回答,动到周兴宜,来头不会小,不是中央,也是省里。
最后是办案人员提审周兴宜,他再问一句话:“你们到底想搞谁?”周兴宜的意思
是,想搞谁就告诉他,他愿意配合,提供材料,不必抓他审他,搞得这么麻烦。如
果不告诉他准备搞谁,要求他彻底坦白交代,会怎么样?那真是没办法说,被周兴
宜拉下水的官员太多了,哪里说得清楚。
赵荣昌评说了一句:“关键不在其多。”
据蔡波了解,此时已经有一些官员陆续落马。第一批人物是323 当夜浮在面上
的,包括给行动小组打电话的市公安局康副局长,还有在夜总会里被查获的人员,
比较准确的消息是:已经有两个厅级,数十个处级官员当晚被现场查获,分别在夜
总会里接受性服务,分别来自省直和市直权力部门。当晚虽不在现场,却在近期内
出入于豪门夜总会的官员也已经被列入调查视线,据传该夜总会保留有大量监控录
相资料和相关记录,调查人员从中查出了许多人员出入信息,盯住了被记录在案的
一批官员,据说有若干高官。
“据说周兴宜已经开口了。”蔡波说,“接下来会比较严重。”
省城传闻,周兴宜涉案之初不开口,问起什么,都称记不起来,以为自己的后
台很硬,他们会帮他想办法。随着案子的深入查办,他已经撑不住了,不再“知道
我是谁吗?”不再对自己的保护伞抱有幻想,明白此时此刻再也没有谁有胆量、有
可能出面保他,对他而言只剩下坦白交代一条路。这时候已经不可能“你们到底要
搞谁?”周兴宜的记忆力需要有所恢复,想起谁就说谁,包括他的保护伞。这些人
有什么事迹值得周兴宜说一说?毫无疑问,一定都是权力在握者,一定都为周兴宜
提供过保护和帮助,同时也一定都从周兴宜那里得到过回报,这种回报绝对不会是
一条烟两瓶酒,会是大额甚至巨额钱财。
所以蔡波认为接下来会比较严峻。
赵荣昌板着脸,不吭一声。
情况果然如蔡波推测,323 案滚雪球般发展,随着周兴宜记忆力的不断改善,
一个又一个官员被拖入案中。一些涉案官员又交代出其他案件,323 案无论横向纵
向都在迅速扩展,有如当年周兴宜豪门夜总会的迅速扩张。几个月后,张同海忽然
从本省电视新闻镜头里消失,323 案翻开最具爆炸性的一页。
张同海是高官,本省常务副省长,老资格重量级领导,传闻中可能接任下一任
省长,现在忽然从人们视线中消失,在机关单位酒馆茶楼间引发无数议论,也为电
信部门的短信服务业务创造了巨额信息流量和利润。几天后人们的传闻得到证实,
张同海涉案,与323 豪门夜总会相关。
得知张同海涉案消息时,赵荣昌恰陪同省发改委一位副主任在市境北部的象山
半岛考察,随行的还有蔡波等人。考究过程中,叶家福给赵荣昌转来一条短信,报
知张同海可能涉案,赵荣昌看过后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强作镇定。他与张同海关系特殊,在本省本市根本不是秘密。
新任省委书记谭华就任,在省里紧急会议散会之际突然喊住赵荣昌,让他到台
上休息室去,赵荣昌听到招呼时心里一跳,旁边与会者也都在面无表情中显出紧张。
这为什么?大家心里有数,323 案还在发展,新任省委书记此刻到来,肯定会强化
办案力度,与张同海密切相关的人和事,此刻首当其冲。
显然是轮到了赵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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