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台风过后第三天,赵荣昌召集碰头会,把分别下县的市领导全部召回,一起凑
了情况,对下一阶段抗灾急迫事项做了安排。此时已经风过雨停,情况基本稳定。
会议结束前,赵荣昌宣布说,市长黄仁德所乘航班于今天中午到达北京机场,
然后将转乘往本省的航班赶回来,预计黄昏回到市里。今天晚上他会跟市长研究一
下当前的工作,接下来抗灾这一摊就由市长负责抓,大家听市长安排。池长庚这一
段管全面,要多跟市长沟通情况,市长出去二十多天了,发生了不少事。
与会者个个埋头记录,没有哪一个试图抬眼,交换眼神,或者交头接耳。事实
上这只是表面的平静如常,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出赵荣昌平淡语气中的惊涛骇浪,
几句话给大家的震动丝毫不亚于刚刚离境的那场台风。
显然赵荣昌没完,果然又要离开了。台风已经吹过,市长即将归来,这边没有
急迫情况,不缺大员镇守,赵荣昌需要面对的那些事情得继续再去面对。
赵荣昌交代了工作,却没有明确说明自己要去哪里,去干什么,谁通知他去。
在大家心目中,这一切都在不言之中。此刻赵荣昌还是市委书记,他犯的事情或者
是目前已经发现的问题还不足以对他采取相应措施,但是案情的发展或者已经发现
的问题都需要他做出相应说明,在其涉案事项不到可以公开披露程度时,有关部门
还不能正式通知本地相应机构和相关领导人,因此情况就显得扑朔迷离,暂时处于
不甚明确状态,进入这一阶段的负责官员处境相当尴尬,他还得工作做事,出席各
种会议做所谓重要讲话,包括反腐倡廉一类重要讲话,他的身边却已经满城风雨,
大家都在拭目以待,等着看该领导怎么突然从人们的眼睛中消失,最终下场如何。
与之关联较紧的若干人等则忧心忡忡,唯恐祸及自身。
碰头会散会时。气氛不似往常,大家起身匆匆离开,声响格外少。
蔡波走过去问了句话:“赵书记还有什么交代?”
赵荣昌摆摆手:“没事。”
当天黄昏,市长黄仁德回到市区。他在路上接到电话,赵荣昌让他归来后即到
办公室找他,有事商量。
“让黄市长辛苦。”赵荣昌说。
黄仁德答道:“没关系。”
两人在电话里显得分外客气。显然黄仁德心里有数,如今通讯发达,不受国境
线太大影响,身为市长,虽然出国一、二十天,该听到的消息黄仁德肯定能够全数
听到,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黄仁德是参加国家部门组织的一个市长专题考察研究活动而出访美国的,类似
活动具有专题培训性质,与一般工作性访问有别,考察内容比较集中,探讨事项比
较具体深入,时间也略长。黄仁德比赵荣昌大两岁,来历与赵荣昌不同,不像赵荣
昌长期任职省机关,再从省里下到基层,黄仁德从基层起家,从乡镇书记一直干到
市长,几个台阶一步步踏过,他不是本地人,如其自嘲,“老窝”在本省西部一个
山区市,大学毕业后他一直窝在其“老窝”,步步上升,几年前才从当地副书记的
任上提升到本市当市长。黄仁德这种地方官见多识广,基层事务熟悉,擅长运作,
也比较霸道,爱抓权,喜欢拍板说了算,他当第一把手会很有魄力,作为副手不会
太服帖。他与赵荣昌合作几年,两人来历性格不太一样,相处却还好,因为赵荣昌
控制得住局面,黄仁德对赵荣昌也比较尊重。毕竟都是过来人,互相会掂重量,用
官员们私下里的话,叫做“称重”,对黄仁德来说,赵荣昌的重量不容易掂清楚,
但是肯定不轻,除了赵荣昌个性沉稳,心思很深,喜怒很少形于色,不会让人轻易
琢磨透外,他的背景比较特别,上层资源丰厚,不是只在基层打滚的人所能比,所
以黄仁德虽然始终与赵荣昌留有一点距离,却也总把“听赵书记的”挂在嘴边,两
人合作共事,赵荣昌大处把定,黄仁德具体运作,倒也相得益彰。
此刻情况有变,两人面前都出现了意外变数。
当天晚间,黄仁德到达赵荣昌办公室时八点已过。黄仁德一路赶,家都没有回,
别说倒时差,晚饭都没正经吃上,只在高速公路休息区叫了盒饭,吃了半盒,嘴巴
一擦,上车直扑赵荣昌的办公室。
赵荣昌还是那句话:“市长辛苦了。”
黄仁德说:“不要紧,没关系,哈哈。”
黄仁德是大块头,比中等个儿的赵荣昌高出快一个脑袋,身材称得上魁梧,两
人站在一起。黄仁德腰板一挺,身量上更具派头,赵荣昌不哼不哈,气势上更胜一
筹。两人握手的时候,黄仁德习惯性地笑笑,很爽快,努力表明此刻一切如常,虽
然明摆的此刻确实不比往常,赵荣昌情形堪忧。
“赵书记有什么吩咐?”黄仁德问。
把黄仁德如此请来,赵荣昌当然有话吩咐,但是却没多说。台风以及下一段抗
灾的情况,让池长庚具体跟市长汇报。其他事务也都各自有人管,不需要他再交代。
此刻他跟黄仁德最应当交谈的其实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到底碰上什么了?眼下到什
么程度?接下来可能会怎么样?对本市工作会有什么影响?有什么事情需要应急安
排?值此非常时刻,不谈这个还谈什么?却不料赵荣昌绕开了,并不涉及。
“我考虑,那件事情还得请黄市长牵头,抓紧促一下。”赵荣昌说。
赵荣昌提的是象山开发区的引水工程,这个工程正在紧张建设中,资金却未能
及时到位。市长出访之前,赵荣昌曾经交代过,让黄仁德抓紧研究,排进资金盘子。
黄仁德答应了,也排进了市长办公会议题。不料省里临时通知黄仁德去开会,市长
办公会后延,待黄仁德从省里回来,管财政的副市长又到北京跑项目,紧接着黄仁
德自己又去出访,事情便拖了下来,直至现在。
“赵书记放心,我尽快安排。”黄仁德表态。
“黄市长清楚,这个工程牵动全局。”
“我明白。”
所谓“牵动全局”指的是这个引水工程是象山半岛开发区关键项目,工程之所
以有资金问题,是因为它本不在今年的项目盘子里,原定明年才正式上马,开发区
开发更在其后。年初,赵荣昌提出新的想法,主张根据新情况,调整工作方案,加
快进度,把象山开发区建设往前推,相应的要让引水工程先上马。赵荣昌的这个思
路在班子里讨论了数次,最终得以通过,由于项目调整,资金出现了问题,必须再
行组合拼凑。黄仁德对赵荣昌的新方案从未提出过不同意见,但是态度并不积极,
相关资金问题一直拖而未办,表面上是这个开会那个外出,坐不到一起研究,具体
原因很多,实际上很大程度上是黄仁德没太认真,不在状态上。这一点,赵荣昌心
知肚明。
此刻黄仁德刚刚归返,赵荣昌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前途未卜,两人交接时,赵
荣昌不讲别的事,只谈这个,可见其在赵荣昌心中的份量。
黄仁德说:“赵书记,回头我理一下,排个时间。”
赵荣昌点头,难得地发了句感慨:“抓紧点吧,只怕时间不多了。”
黄仁德笑:“书记说什么呢。”
赵荣昌问:“情况你都听说了吧?”
黄仁德表示自己已经听说了一些情况。他感到很意外,不可思议,省里是怎么
搞的?怎么会这样:“世上事有果必有因。”赵荣昌说。
他转开话题,指着办公室侧墙问:“我这副楹联黄市长听说过吧?”
黄仁德知道这是赵荣昌祖上留下的手迹,他问赵荣昌,这位赵普老领导好像职
位很高?是宰相吗?赵荣昌告诉他没那么大,官至巡抚,相当于部级吧。他查过资
料,当年他们家这位老领导也曾经历坎坷,刚因为治理黄河有功受到表彰,紧接着
就有人向朝廷举报,称其利用治黄中饱私囊,贪赃枉法。他因此遭遇灭顶之灾,被
打人大狱,眼看性命不保,幸而朝中有人替他喊冤,皇帝亲自过问案件,最终认定
是被诬告。
“这副联应当跟那一段经历有关。”赵荣昌说。
他对黄仁德解句,说近些日子在办公室,闲来他会一遍遍琢磨楹联里他的先人
录写的苏东坡这两句诗。“世事浮云变”,说的是人间事风云变幻,“此心孤月明”,
表达自己的一种心志,孤寂的,郁闷的,痛苦的,也是坚定的,旁人不甚理解,只
有自己明白,还有天上的月亮知道。这两句诗里有一种情绪,通过它可以感知当年
先人的处境与心境,此时此刻他琢磨这一副联,几乎就像在与先人对话,彼此格外
能沟通理解。
黄仁德点头:“这些字一定很值钱。”
赵荣昌眉毛扬了一下,似乎有话,可能想问一问黄仁德怎么知道这些字值钱,
是不是在外边听到什么了。但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有的东西不是值钱,是无价。”他说。
黄仁德说:“是啊是啊。”
赵荣昌问:“听说张副省长的事情吧?”
黄仁德摇头:“真没想到。”
张同海出事后不久,赵荣昌曾经在一个晚间登门去张副省长家,张家在省政府
管理局一处住宅小区的省长楼里,赵荣昌去时,好大一个张宅黑乎乎的,一盏灯都
没有,敲了半天门,张夫人在屋内猫眼里看出是他,让他进了门,一句话没说,眼
泪哗就下来了。张同海出事前,张宅门庭若市,此刻已经变得有如夜半坟场,除了
鬼魅,没有哪个人敢去。这种时候赵荣昌去张宅干什么呢?送几盒“云山雾”,张
同海好茶,喜欢几种茶交替喝,其中包括这种地方产品,近几年他定期给张同海送。
前些时候张同海给他挂电话还问起新茶是不是出了?他告诉张同海已经备了几盒,
待回省城就送过去。哪里知道没待见面,张同海就进去了。
“都知道他是我的老领导,我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赵荣昌对黄仁德说,
“这种时候我躲在一旁或者前去登门都改变不了什么,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还能喝上你的茶?”黄仁德问。
估计应当还允许家属送点生活习惯用品。张同海毕竟当过省领导,尽管犯案被
审,在没有认定罪行依法判处之前,只要能够认清形势,采取合作态度,当还可以
得到一定礼遇,也算一种人道吧。按大家的经验常识分析,一位旧日省级官员到了
这个份上,可以说基本无救,剩下的只是数额认定多少,是否有立功表现,量刑轻
重而已。赵荣昌说,想起老领导终是这种下场,心里很感叹。人与人之间渊源一长。
交往多了,总是会有感情,对方一朝发生意外,感情上一时确实很难受。任何人触
犯党纪国法,都应当依纪依法惩处,这是大是大非,不会也不可能有异议。在这个
前提下,个人间的感情也不可能忽然就没有了,或者因为那些事就不能存在,人嘛,
只要生活在这个世界,脱不了人之常情,或多或少,免不了都要为人情所累。
“是啊是啊。”黄仁德附和。
赵荣昌认为,除了人情所累,人还会为其他情况受累。比如他喜欢墙上这幅字,
希望像自家老祖宗那样,治不了黄河,至少建一个开发区,争取日后让后人挂在墙
上瞻仰,免不了就要因此受累。所以细究起来,人会碰到事情,更多的应当在自己
身上找原因,包括累于人情,其实也是累于自己。
“赵书记想多了吧?”
赵荣昌笑笑,解释说,今天跟黄市长聊多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
种机会。彼此搭档在一个市里工作,几年里互相配合,一起做了不少工作,相处得
还是挺不错,想来也不容易,真是有些感情。他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有朝一
日如果需要。给黄市长打个电话要几盒茶叶,应当不是问题。
黄仁德说:“赵书记讲什么呀。”
赵荣昌点头:“可不是,讲这些干什么。”
他让黄仁德赶紧回去休息。黄仁德从万里之外,地球的另一端匆匆归来,身子
极度疲倦,脑子昼夜混淆,时差要倒,劳累要放,这种时候不适合说太沉重的事情。
如果不是情况特别,只怕再无机会。今晚不应当把黄市长请到这里的。
“意见别太大啊,市长。”
黄仁德说:“赵书记真是。”
两人握手告辞,没再多说。黄仁德出门上车,没到家就在半路上给赵荣昌打了
个电话,时赵荣昌还在办公室里。
“我已经让政府办通知了。”黄仁德说,“明天上午让市长们各自安排一下事
务,明天下午开市长会,立刻落实赵书记交代的事情。”
赵荣昌笑道:“好。”
“赵书记明天去省里要小心一点,让司机一路别开快车。”
“谢谢。”
隔天上午,赵荣昌于早饭后动身往省城,车上高速公路,途经茶店收费站,驶
出本市地面,走了一个多小时,开进了百余公里,一个电话打到赵荣昌的手机上。
是李穆,省委副秘书长。
“赵书记在哪里?”
赵荣昌问:“有事吗?”
有事,是大事。这几天他陪省委书记谭华到基层视察,重点了解台风灾情和灾
后重建工作,已经走了南部两市,准备于今天下午动身到赵荣昌这里。请赵荣昌根
据具体情况,安排一天视察日程。谭书记时间很紧,明天晚饭后将离开。
赵荣昌听出来了,李穆显然不知情,以为他赵荣昌“暂时”还在市里管事,不
清楚省里相关部门让他今天赶往省城“协助工作”,所以直接电话找他。对赵荣昌
而言,李穆不明底细的这一电话给了他一个意外机会。
他当即要求:“李秘书长,这件事需要请你帮助协调。”
他把情况跟李穆说了。此刻他在高速公路上,按要求返回省城。市长黄仁德已
经从美国回来,市里工作目前由黄仁德负责,谭华书记在本市的视察,他会立刻交
代黄市长做好安排。问题是黄仁德昨晚才回到市区,台风灾害期间因公出访不在现
场,回来才几个小时,时差还倒不过来,不可能立刻把全市主要情况掌握清楚。对
本市来说,谭书记此次视察非常重要,不能错失机会,因此他有一个要求:整个抗
灾期间他始终呆在一线,情况都在心里,此刻有必要多留一天,陪同谭书记视察本
市,做好汇报听取指示进行部署,然后再走。
李穆好一会没声响,末了说了句:“啊,是这样。”
他答应报告领导,让赵荣昌等消息。
赵荣昌没有等候,前方刚好有一个收费站口,赵荣昌吩咐司机把车开出收费站,
再倒回头,立刻踏上返程。
他的轿车往回前行,一直开到茶店休息区,这里已经是本市地界,时间过去将
近一个小时,期间有几个电话打进来,却都不是李穆。再往前走就得下高速了,赵
荣昌只能让司机把车开进茶店休息区里等。他没有下车,留在车里等待进一步的消
息。如果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或者李穆无法明确答复,那么赵荣昌只能再次返回,
重新踏上前往省城的道路。
李穆终究回了电话。
“协调好了。”他说,“先留下来。”
说得非常简略。究竟怎么协调,找了谁,谁最后拍了板,均不做说明。对赵荣
昌来说这就够了,他知道,以通常情况推测,事情必定报告过谭华,未经主要领导
同意,不可能如此调整。
半小时后赵荣昌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给黄仁德挂了电话,通报了新情况,让黄仁德做好准备,今天傍晚一起到高
速公路路口迎候谭书记一行。
“下午你按原先计划开会吧。”赵荣昌特别交代,“晚上一起见谭书记。”
黄仁德听说赵荣昌是在半路上给叫回来的,嘴里哎了一声。
“这是哪一出戏啊?真是玄。”他说。
赵荣昌问:“哪里玄?”
黄仁德感叹说,还是赵荣昌有定力,要是轮到别个,这么来来去去,七上八下,
别问哪里玄,只怕人已经给吓死了。
赵荣昌说:“咱们这种人什么事碰不上?无论如何都要经得起。”
“赵书记怎么做?说给我学习学习。”
“没什么特别的,关键是清楚自己要什么。”赵荣昌说。
谭华于当天黄昏时分到达,李穆等人陪同,分乘两辆轿车。
第二天,赵荣昌和黄仁德陪同书记一行视察。赵荣昌安排的几个视察点均为重
灾区,领导看得心情非常沉重。下午主要一个点就是后坑,省委书记在一片狼籍的
灾后现场走了近一个小时,与灾民和镇、村干部谈话。江英在现场接待领导,赵荣
昌告诉谭华,大灾当晚,这位女干部被困在村外,为了赶到抗灾一线,她和驾驶员
靠着两个轮胎强渡洪水,差点死在水里,成为抗灾烈士。
江英说她是向赵书记学习。当天赵书记冒险下水,差点被水卷走。
谭华说:“既然都没有当烈士,就当重建模范吧。”
晚饭后谭华在市里开了个小型座谈会,与市几套班子领导见了面,讲了话,给
了支持,提了要求,而后匆匆离去,前往下一站视察。
临行时他跟赵荣昌握握手,赵荣昌看着他,等他说话,他却什么都没讲。
赵荣昌等一句什么话呢?现在需要灾后重建模范,是不是应当考虑“留用”一
下赵书记,哪怕依旧“暂时”?谭华没有发话,再无回旋余地,送走领导后,赵荣
昌也登车离去,无可奈何前往省城。
这一次更玄,变化尤其快:车刚出城,还没有上高速,电话到了。
鉴于本市救灾和灾后重建任务极重,需要加强领导力量,经有关领导紧急磋商,
决定让赵荣昌在市里再留几天,负责贯彻谭书记视察要求,落实救灾和灾后重建关
键措施。赵荣昌去省里配合调查的时间另行通知。
这显然是特殊情况下的临时措施,并不意味情况有根本变化,但是市长黄仁德
即刻有了不同反应。
前天晚上,黄仁德与赵荣昌谈过话之后,决定于第二天开会,落实引水工程资
金事项,以示对赵荣昌的告慰,聊为临别相赠。虽然还不到需要黄市长往某一个地
方给前赵书记送茶叶的程度,毕竟人家市长还是讲了感情。黄仁德没有食言,不再
拖延,态度明朗,干脆利落,于第二天下午的会议上把经费盘子讨论下来,让赵荣
昌心里落下一块石头。但是其后情况生变,谭华驾到,本该离开的赵荣昌一走再走,
一留又留,黄仁德有感觉了。
那天上午市里有一个大会,赵荣昌跟黄仁德在主席台上见了面。赵荣昌跟黄仁
德商量一件事,想在这几天开一次经济务虚会议,问黄仁德什么意见?黄仁德还是
那句话:“赵书记定吧,听书记的。”
经济务虚会是赵荣昌的一项施政举措,不定期召开,就本市经济发展重要问题
集思广益。这一次赵荣昌打算让大家一起探讨象山开发区建设事项。台风刚过,重
建事多,为什么要挤在这几天开会?赵荣昌还是那个理由: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不知道情况会有什么变化,所以利用一点时间,抓紧点吧,能办一件事是一件事。
“咱们定下周一怎么样?”他问黄仁德。
黄仁德推辞说,不巧他有点私事,正打算向书记请假。他母亲快八十了,前些
时候突然发现身体有些问题,不敢再拖,打算利用这个双休日到北京去找专家看一
看,医院和医生都联系了,他得陪老人家去。作为儿子,这种时候只好把其他事先
放一下。他会尽量不影响工作,初步设想是用双休日两天时间,但是也怕到时候碰
到一些具体情况,很难说不会拖点时间。
“不影响赵书记时间安排。”他表态,“即使我不在,务虚会照样开吧。”
赵荣昌说:“那不好。市长主抓经济,当然要市长在。”
两人商量,赵荣昌不愿把会议往后推,担心省里忽然一个电话,事情一变而不
知何去,遥遥无期。但是黄仁德也没法推,毕竟市长也是人子,关键时候必须尽点
孝道。怎么办呢?赵荣昌决定还是预定周一开会,先做准备,发预通知,待星期天,
再根据市长的具体情况最后确定。
黄仁德说:“哎呀,其实不必等我。”
赵荣昌说:“注意保持联系。”
几天后黄仁德动身去北京。
星期日中午,赵荣昌给蔡波挂电话,问蔡波在什么地方。
“我在处理引水工程那件事。”蔡波说。
经费基本落实之后,蔡波需要抓紧落实。赵荣昌却要蔡波把事情先放一放,赶
到象山半岛,找个合适的地方,再通知叶家福,就说赵荣昌有请,大家聚一聚。
“赵,赵书记,”蔡波顿时口吃,“这为什么。”
“去办吧。”
“怎么去那种地方?”
“就要那里。”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其时,事情正在悄然逆转。
当晚他们相聚于象山半岛滨海角落的一个村庄小酒馆里,只有他们三人,赵荣
昌,以及所谓的“正手”与“倒手”。小酒馆两层,楼上有雅间,窗外是海湾,海
湾中泊着大小渔船,渔火点点,海风中有一股强烈的海腥味,还有成群结队的苍蝇
在乡村酒馆的雅座碗筷间飞翔。
赵荣昌感叹说,不要再几年,这里肯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我应当是能够看到的。”他说。
蔡波说:“不是应当能够看到,是你应当亲手把它做成。”
“谁知道呢。”赵荣昌回答。
近些年里,赵荣昌对这个半岛可谓倾注心血,此刻此间还是相当荒凉,简陋的
乡间渔村,坎坷的乡村道路,蚊虫苍蝇,一如千百年的旧模样,但是这里不声不响
已经悄悄发生了巨变。半岛对岸,有一条铁路线正在修筑,半岛前端,一条大型引
水渠正在加紧施工。象山半岛有着大片可供开发利用的土地,有着本省沿海最好的
港湾条件,为什么千百年里始终荒凉?因为交通不便,还因为缺乏淡水资源。这两
个关键制约因素此刻正在消解,半岛的开发前景正在凸显。
赵荣昌说,有朝一日也许人们会记起赵荣昌这个人,因为他在这里打下的基础。
蔡波说:“这算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赵书记别想撒手。”
赵荣昌笑:“蔡波是在替我宽心。”
叶家福在一旁闷不做声。
当晚没其他人,谁都没有被惊动,小酒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乡村酒馆做不
出什么好菜,随便叫几个,聊为下酒,酒是赵荣昌自己带过来的,茅台,一共三瓶。
赵荣昌说今天就这三瓶,必须喝光,一人一瓶,各自包干。酒有些来历,是张同海
给他的,他给张同海送茶,张给他酒。张劝过他,说他当书记要懂得节制,不要多
喝。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非常节制,知道他偶尔会情绪失控,喝得不省人
事的只有最了解他的很少几个人,包括张同海,还有身边这两位。眼下这种境况,
今天这个场合,不想再克制了,就此一醉吧。
他们喝酒。蔡波和叶家福联手对付赵荣昌,蔡波用言语,不断跟赵荣昌说东道
西,叶家福不说话。不动声色把赵荣昌的酒悄悄喝掉。吃饭喝酒之际,有电话接二
连三,打到赵荣昌这里。
今天是星期天,如果明日经济务虚会确定召开,今天必须正式通知。但是市委
办一直无法与黄仁德联系上。从上午到黄昏,黄仁德始终不开手机。上午未能联系
上,大家分析可能黄市长上飞机了,飞机上必须关闭手机。到了下午还联系不上,
大家开始着急,不知道黄市长为什么这样,明明知道需要等他确定会议时间,不主
动联系说明,还把手机关了,哪怕是他母亲大事不好,正在手术,濒临死亡,作为
一市之长,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如此销声匿迹。直到晚间,赵荣昌三人躲在象山半岛
一家乡间小酒馆里聚会时,黄仁德依然联系不上。
赵荣昌下令:“不要停,继续找。”
末了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市委秘书长。秘书长报告说,根据赵书记要求,
有关方面紧急核对了航班记录,未发现黄仁德市长乘座航班的信息。另外,黄市长
家人也无从联系。
黄仁德有一个儿子,现于美国留学。其妻于半年前赴美探亲,至今仍在美国。
“这是什么意思?”赵荣昌问,“市长去向不明?”
“这,这,”秘书长紧张起来,“还不敢断定。”
赵荣昌握着手机,思忖许久。
“赵书记,”秘书长请示,“这怎么办呢?”
赵荣昌做了决定,让秘书长继续设法联络,同时立刻向省委报告。
“这,这,万一。”
秘书长的意思很清楚:把情况如此上报省委,相当于报称市长失踪。万一黄仁
德只是因为某个意外事项,例如突然生病或者手机丢失而无法及时联络。那就糟糕
了。
赵荣昌摇头:“不能等了,报告吧。”
蔡波、叶家福听出了赵荣昌电话里谈的事情,两人大惊。
赵荣昌不动声色:“可能出事了。”
他告诉两位,几天前他跟黄仁德谈过一次话,讲起他们这样的人什么都可能碰
上,无论如何都要经得起。当时黄仁德问他是怎么做的,要学习学习。他说了一句
话:“关键是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桌上的三瓶酒都没有喝完,赵荣昌感慨,说本来想在这里一醉,看来不允许了,
走吧,酒收起来,以后可能还有机会。
他们离开了象山半岛。
第二天全市震动。
市长黄仁德被确认失踪。根据查核,黄于星期六晚间乘国际航班于北京机场出
境,用的是一份化名护照。这份护照为数年前黄仁德利用职便,通过特殊渠道悄悄
办理,显然他早为自己留了应急后路。
黄仁德为什么要跑呢?与323 案有关。周兴宜在本市拿土地搞“豪门”大酒店,
黄仁德起初不予支持,后来表态“请赵书记定”,这一转变是有代价的:周兴宜通
过省城黄仁德的一位亲戚,给了黄市长在美国的儿子送了十万美元。周兴宜案发后,
蔡波曾经告诉叶家福,外界盛传周兴宜是花了大价钱,才搞到本市西郊那块地,该
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人家果然是花了大价钱在黄仁德身上,只是外人无从知晓。周
兴宜出事,这一笔钱让黄仁德坐立不安,他在出访美国期间密切留意国内案情发展,
不仅因为赵荣昌被牵扯到里边,更因为自己暗中也有把柄在人家手里。黄仁德回国
后,恰当周兴宜案迅速发展,相关官员相继落马,他从一个特殊渠道听到了消息,
预感自己可能已被注意,这时还有什么办法?这一笔美元已经足够他倒楣,但是既
然有这一笔,就可能还有其他笔,从这里再挖下去,很可能会查出一个无底洞。此
时此刻能怎么办?监狱还是逃亡?黄仁德选择后者,三十六计走为上,仓皇离境,
一走了之。
与此同时,赵荣昌终得脱身。原来他办公室侧墙上的楹联是一赝品,所谓“高
仿”赝品,足可乱真,不是祖宗真迹。周兴宜花重金买来的不是赝品,送给赵荣昌
的也是真货,但赵荣昌请了一个高手把楹联仿制下来,真迹捐给了省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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