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个晚上我又开始想过“自己的日子”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竟然还在
报纸上发表过小文章,我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变成了一个有“想法”的人了吧。我从
柜子的最顶端取出一瓶红酒,还翻出了早就不用了的砖头录音机和几盘录音带,当
然我又把六十大寿没用完的六支残烛点上了,小玻璃碗收起来时都被我擦洗一新,
残烛却个个没有原形了,但燃起来时,烛光红酒的气氛一下子就有了。我开始摆弄
录音机,几只录音带都是很旧的复制带,杂音很大,音质也差,有婴儿牙牙学语的
声音出现了,接着是一个女人哼唱小曲的声音,一个无精打采的男人寥寥的插话声,
好像是问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女人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什么……我按着走带键,又出
现了一些鸡犬不宁的声音,一对长者语重心长像是开导谁的声音,还有好几个女人
狂笑碰杯的声音,有男孩儿女孩儿骂仗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声音,有哭泣
的声音,有摔门而去的声音……红酒被我喝下去了半瓶,酒精在我的体内发生了反
应,我跟着录音带里的声音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这都是谁的生活呀?是
我的吗?听上去是我过去的生活,那时候我一定年轻,过着一种闹躁心烦的生活,
但我努力地朝前走着,坚信属于自己的日子会到来,可是、现在……我摇摇晃晃地
走到那面小墙镜子前,烛光映照中的我与录音机里发出哼唱声的女人之间相隔了三
十多年,一个人的一辈子全都包含在这三十年当中,愿望也好,日子也好,如果在
这三十年里实现不了那就到下辈子再说吧……
镜子里的我完全是我苍老的母亲的样子,我背后的残火正用挣扎着的最后火力
焚烧着我的影子,录音机里的声音搅缠在一起发出叽里哇啦的怪声……突然一阵瓶
子的碎裂声伴着母亲的怒喝声:你疯啦!我一回头,鲜红的酒液正顺着玻璃板往地
上流淌,瓶子的碎片张牙舞爪地威胁着正要摔倒的母亲,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扶住
她,但是我们两人都重重地摔了下去……
这次事故造成我的左手腕骨折,母亲的小腿皮肉划伤,流了一点干巴巴的血。
我用一只手给她做了笨笨的包扎,我自己匆匆地去医院将左胳膊吊了起来。我吊着
一只胳膊回到家收拾着昨晚的残局,录音带果然缠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碎成几片
的酒瓶依然存在着危险性,红色的液体却已经成了又脏又黏的痕渍……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残兵败将般的我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节目发呆,
电话铃响了,我起身来到卧室接电话。是老刘那低沉又有些喑哑的声音:……徐、
我也没什么事、我就是、觉得挺孤单的……谁让你把蔡梅给送走了呢!我有些按捺
不住地说。对方停了几秒钟又缓缓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理解事情,我们毕竟都
是老年人了。我腾地一下又红了脸,幸亏是在电话里,他看不见我的变化,也看不
见我吊着胳膊的狼狈样。我找不到什么话跟他说,可那一阵我又怕他挂掉电话,老
刘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么?还好,老刘没有挂电话,他真像是能看透我心思似的
忽然笑了一声,我听见他正在用打火机点香烟,那有着温度的烟草气息好像从电话
机里冒了出来。我的鼻子猛然一酸,两串泪落了下来,我这才想起,我好久没有哭
过了!
我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嘴。没承想老刘又
像是看见了我似的问道:你、哭了?我一惊,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索性抽下电话
对着听筒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大约过了两分多钟,我的辛酸被哭了出去,感觉身
体舒畅了许多,这时老刘说话了:这就对了,人嘛,也不能一直硬撑着……我把头
垂到吊着的胳膊上蹭了蹭眼睛问他:蔡梅她过去后真的很好吗?我鼻音浓浓的。她
觉得最起码比在家里多了些内容。老刘从容地说。天!到了蔡梅这份上还构想着生
活的内容吗?我暗想。明天抽点空来一趟吧,蔡梅可是每天都盼着你能来看她呢。
老刘这样说着。
我看了看自己吊着的胳膊,又扭头朝客厅沙发上的母亲看了看,她又像是一匹
用尽了力气的老马那样睡着了。
这个晚上我又梦到了我在墓地转悠,在碑林里走来走去,又像是在看一场老旧
的电影,后来,还是坐下来等什么人,我心里清楚是在等谁,但老刘没有出现。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穿戴得很厚,吊着胳膊在那个路口等老刘。但是等了快一
个钟头了还不见老刘的身影,我就翻我包里的手机,因为手机长期没动静我都快把
它忘了,打开手机我就打蔡梅家的电话,但是没人接听,等了一会儿我又打还是没
人接。我想他肯定是在去“公寓”的路上了,我只好关掉手机又在路边上踱着步。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我拐了个弯,朝公交车站走去。
蔡梅看见我差点从轮椅车里扑出来,嘴里依旧含糊不清但两眼却泪汪汪的。她
抚摸着我吊着的胳膊满面焦急的样子,我就对她说:没什么,就是摔了一跤……小
心呀你怎么不小心呢?她呜哇叫着肯定说得是这句话。我俩热闹了一阵就发现这房
间里少了老刘。我问:老刘呢?蔡梅也疑惑地看着我,我说他昨天和我约好一起来
看你的,可我在路口没等上他以为他先来了呢。蔡梅摊开两手做出没有的样子。很
快她就挥了挥手意思是别管他了他多半是下午才来。这时一个穿白衫的女服务员拿
着食谱和笔走了进来。蔡梅让我点饭菜,看来这顿午饭我不陪她吃是不行了。饭菜
送来时香气扑鼻,又很清淡,这给我下一步的计划增加了信心。可这时蔡梅的手机
响了,她的手机平时也是个摆设,这时她紧张地让我接她的电话。我手忙脚乱地摆
弄了半天总算接通了,手机里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你好,你是刘语华的家属吗?
我一愣,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老刘。我看了一
眼正盯着我的蔡梅点点头问道:是的,你是?对方语调平淡地说:哦,是这样的,
刘语华今早在家里突发心脏病……我的头轰的一声大了起来,我打断对方嚷道:什
么什么?你是谁、他现在在哪里?蔡梅更加紧张地盯着我,对方接着说:他早上打
了 120,现在在市医院心脑住院部。不过你放心,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他让你过
来替他办理一下有关手续。
他这个信息明显是递给我的,我愣愣地看着一脸焦急的蔡梅,只好对她说了实
情。接着我和她商量,干脆给他们远在加拿大的两个儿子打电话吧,让他们回来一
个也好呀。可蔡梅使劲摇头摆手,将筷子都碰到了地上,她两手抱着我的那只好手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后来我俩总算是平静了下来,蔡梅对我表达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手里拿着她
给我的一串她家的钥匙。就这样,一个新的担子不由分说就又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突然又变成了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有一种东西在我的心里蠢蠢欲动,好像这
一辈子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穿梭在我母亲、蔡梅和老刘三人之间,最后,吊着的
胳膊也不得不好了起来。
春节将至,我在“阳光养老乐园”公寓登记办理了一个特护房间,我和蔡梅老
刘商量好了,只等着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把母亲送了过来。老刘经过了这次住院把
香烟给戒了,他精神状态比以前更好了。他送我从养老公寓大楼出来的时候对我说
:以前很多人劝我戒烟都没用,这次我想开了,既然这回没死成,我倒真是珍惜起
生命来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一直想过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我又暗吃了一
惊,抬脸望着他的眼睛,猜测着他自己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却说道:别猜了
吧,和你想过的那种一模一样!我刷地一下红了脸,我原先以为自己脸爱红是因为
年轻,没想到六十岁了这毛病还没改掉,幸亏电梯里的照明灯比较暗。老刘习惯性
地摸摸他常装烟的那个兜儿,又笑着摇了摇头说:人这辈子的要求是那么低,实现
起来又变得那么高……
过春节的时候老刘把蔡梅接回了家,蔡梅想让我在他们家吃年夜饭,可我儿子
女儿两人又在外面包了一桌饭。近些年他俩总是这样,我知道他们的好意,可我不
能安宁,我母亲孤孤单单在家里躺着我就有犯错误的感觉,这导致每一次在外面就
餐都不欢而散。为了顾及到每个人的情绪,我们后来商定初三这天蔡梅老两口在我
们家一起吃顿年饭。那顿饭是我和老刘一起做的,饭桌上相当丰富,当然也少不了
他最拿手的水晶饺,我给儿女们打了电话让他们都来,可他们都有事情不能来,好
吧,那就让这顿年饭成为老年人们的欢场吧!我们这四位老年人都穿着过年的新衣
裳,文文雅雅地围桌四坐,母亲也表现出少有的乖顺和幸福感。窗外面还持续着鞭
炮不肯罢休的响声,我们举着四杯红酒轻轻碰着:一祝母亲长命百岁,二祝蔡梅早
日康复,三祝活着的人都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突然母亲放下酒杯一挥手说了句:别挡着路让我走!然后她脑袋一耷拉轻轻阖
上了眼睛。
二○○八年四月初写
二○○八年八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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