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我和张小明他们玩耍去了。
其实,窑山也没有什么好玩耍的,只是在二工区的马路上,我们碰见了一个女
叫花子,她光着邋遢的屁股,在路上晃来晃去的。我们就拿树枝哎哎地逗她,试图
寻求一点刺激。她起先不太理睬我们,后来,大概被我们惹火了,忽然就追打起我
们来。我们吓得乱跑。跑着跑着,我却不想继续玩耍了,看见大人们都下班了,我
还要给庄姨送饭菜。
我回到了屋里,却不见姆妈回来。
平时,她都准时回家的,她清楚自己肩上的重任,今天怎么还没有下班呢?我
只好等着。当时,已经五点多了,仍然不见她的身影。我担心误事,赶紧淘米煮饭,
然后,赶快跑到煤站找她,跑到煤站一看,黑糊糊的煤站空无一人,人们早已下班
了。
姆妈哪里去了呢?难道饭菜也不记得煮了吗?有什么比这个事更重要呢?我很
埋怨她。然后,又四处找。矿本部,食堂,开水房,球场,大礼堂……我已经快发
疯了,这个娘老子怎么就不见了呢?
天已渐渐地黑了,我一身水汗,衣服都湿透了。记起还要给庄姨送饭菜,我暂
且放弃了寻找,迅速地回家煮菜。跑到屋里,饭都快烧煳了,气味刺鼻。我赶紧把
饭鼎罐端下来,马上炒蛋,又炒了一个茄子。然后,给水壶加水。饭表层烧成淡黄
色了,我小心翼翼地把没烧煳的饭刨给庄姨。我没想到,第一次煮饭菜,却把饭烧
煳了。也没想到,第一次煮饭菜,姆妈却不见了。
她不是出了事吧?
在送饭的路上,我忐忑不安,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也有一种孤单的感觉,
还有一种不胜重负的感觉。如果姆妈出什么意外,那么,这副担子全部就落在我肩
上了。那双讨厌的眼睛,仍然鬼似的跟着我。我反过身,壮起胆子,跺着脚,骂了
一句冲天娘,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到老炸药库,天已黑得不见一指了。庄姨也感到奇怪,却没问缘由。吃饭时,
她眉毛皱了皱,笑着说,饭烧煳了嘞。
我一听,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哭了起来。
庄姨放下饭盒,惊慌地说,怎么啦毛伢子?是不是你爷老倌挨打了?
我伤心地说不是的,我说我娘老子不见了,我说到处找也找不到了。
庄姨安慰说,莫性急,可能到你姨妈屋里去了吧?
我赌气地说,她难道饭菜也不记得煮了吗?难道不记得你饿了一天了吗?
庄姨说,这是你煮的饭菜吧?蛮不错嘞。又说,你娘老子肯定会回来的。
庄姨吃完饭,我不再多做停留,就伤心地回家了,我担心我娘老子。
还没有进屋,我就看见屋里亮着灯的。难道娘老子回来了吗?我急忙推开门一
看,姆妈呆呆地坐在床边上,我惊喜地叫了一声。
姆妈却无欣喜之意,脸色忧郁,也没问我饭菜是怎么煮出来的。
我伤感地问,娘老子,你到哪里去了?
她唉声叹气的,说,是他们把我叫去了,要我揭发你爷老倌,问我他有什么反
动言论,问我他有什么反革命行动。他们还说,我是劳动人民出身,要站稳脚跟,
跟他划清界限,毛伢子,他们逼得蛮凶嘞。
我一听,焦急了,说,那你说了吗?
姆妈忽然骂了起来,你以为我猪狗不如啊?我怎么会说呢?鬼崽崽,你连你娘
老子都不相信了吗?
我放心了,说,娘老子,你真好。
她说,他们说还会找我的,我想,只要不打我,我死也不会说的,如果要打我,
或者吊半边猪,我我我就难保不说了,我蛮怕痛的。
我说,你是劳动人民,他们不敢轻易打你的,如果打你,你就要像你家门那样
坚强。
我哪个家门?姆妈困惑地问。
我说,还有哪个?刘胡兰么。
姆妈白我一眼,骂道,鬼崽崽。
第二天,姆妈突然提出来要去看爸爸,我感到十分奇怪,她从来没有去看过爸
爸的,似乎把他忘记了。不像别人的姆妈,都去牛棚看过亲人的。
唯有我姆妈没有去过。
我说要陪她去,她没有反对。
姆妈准备得很细致,到小街上切了一斤烟丝,准备了几叠烟纸,还拿了一坨马
头肥皂,一支牙膏。临走之前,她对着镜子精细地打扮一番。我敢说,爸爸如果见
到她,肯定会感到惊讶的,她从来也没有打扮过,原先是个很不讲究的女人。
快到牛棚了,望着几个戴红袖筒的彪形大汉,姆妈似乎很害怕,停下了脚步。
我扯着她的手,说,走呀。她才慢慢地挪动步子。
两个多月了,姆妈是第一次见到爸爸。爸爸果然感到吃惊,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似的。上上下下地端详她,看得姆妈有些不好意思了。当然,姆妈尽管打扮得十分
精致,脸上却泛出一丝忧虑。她把烟丝肥皂和牙膏,一样一样地递给爸爸,小声说,
今天你生日,没给你煮蛋了。
她似乎担心别人听见,又说,鸡没生蛋。
爸爸苦笑着说,还吃什么蛋?平时都给我吃了,如果算起来,我已经吃了几辈
子的生日蛋了。哦,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吧?你要吃个蛋嘞。
我却晓得黄鸡婆今天是生了蛋的,那是姆妈要留给庄姨吃的。
那一刻,我觉得姆妈是那样的伟大和善良。
我想哭。
这时,爸爸对我说,毛伢子,你娘老子的生日是十六号,你要记住,到那天,
要煮个蛋给她吃。
我点点头。
临走时,姆妈安慰说,我们都好。你不要操心。
爸爸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抿抿嘴巴,点点头,许多的言语,都在那感激的目光
中流露出来。他的眼睛潮湿了。
回家的路上,姆妈忽然说,她跟姓庄的是同一天长尾巴。
我高兴地说,太巧了,那让我来煮蛋好吗?
姆妈笑了,好嘞,让你来当厨房师傅。
我已经想好了,到那天,一定要煮蛋给她们吃,要尽到我的心意。当然,还少
一个蛋,这个蛋,我会从牛大个子或张小明屋里的鸡笼去偷的。
对不起了,牛大个子。
对不起了,张小明。
尽管造反派管得很严,却还是有人趁机逃跑。他们一般是在劳动时逃跑的。他
们或担砖瓦,或担石灰和河沙。那些房子或是堆积高高的红砖,对于他们而言,就
是一道很好的掩蔽。只要看管人员没有盯住,悄悄地逃跑是完全可能的。庄姨不就
是第二个逃脱的人吗?后来,又逃走了两个叔叔。造反派先是忙于造反,顾不上几
个逃亡者了,虚张声势地抓捕一下,就点到为止了,现在呢,终于被激怒了,认为
这太嚣张了,公然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所以,准备进行大规模的搜捕,要把那些逃
亡者通通抓回来。
那天下午四点多钟,是我从李结巴嘴里听来的,他说,这是他爷老倌说的,还
说这次要不惜代价,不放过任何角落,包括大山上,不论逃到天涯还是海角,也要
把逃跑的人通通地抓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敢有丝毫迟疑,急忙回家告诉姆妈,担心庄姨被抓,其实,
庄姨是最容易被抓住的,她就在窑山附近。这时,高音喇叭也嘶嘶啦啦地响起来了,
那个尖锐的男声气势汹汹地说,不论是谁,包括附近的农民,不要窝藏坏人,知情
者要报,知情不报者,一律格杀勿论。
姆妈刚回家,听我一说,又听广播一叫,脸色惨白,说,这怎么得了呢?这怎
么得了呢?这个高人似乎一下子没有了主意。
我说,娘老子,我们要赶快告诉庄姨,叫她赶紧逃走。
姆妈看看闹钟,已是五点钟了,就赶忙去灶屋煮饭菜。我明白她的意思,无论
如何,也要让庄姨吃饱饭再走。庄姨已经饿了一天了。哪里还有力气逃跑呢?姆妈
的手脚空前之快,还不到六点,就把饭菜弄好了。这次,她特意煮了三样菜,一样
是煮蛋,一样是豆腐,一样是丝瓜。姆妈没有忘记今天是庄姨的生日,却把自己的
生日忘记了。我即使想当她们生日蛋的厨房师傅,看来也当不成了。她迅速地把饭
菜装进饭盒,又小心地放在篮子里,说,毛伢子,你赶紧去吧。
趁着姆妈煮饭菜时,我在看一本借来的连环画,只有几页了,一时还舍不得脱
手,听见姆妈叫我,我瞟一眼闹钟,六点正。
我说,只一下下了。
姆妈却十分焦急了,似乎连一秒钟也等不及了,说,鬼崽崽,那我去算了。说
罢,提起篮子就走。这一次,她来不及打扮了,穿的还是上班的衣服,煤尘斑斑,
脚下还是那双破烂的黄胶鞋。
姆妈没走多远,我就看完了连环画,所以,也急忙跟着出来了,我想替换她,
让她回来,我要去老炸药库看一眼庄姨,她这一走,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见面。这
个我们秘密照顾了两个来月的庄姨,今夜就要被迫离开了。我真是舍不得,姆妈也
肯定舍不得,还有可爱的小松鼠和三只小鸟也肯定舍不得。
从今夜起,老炸药库又将变得空荡荡的我不禁感到十分的失落和不舍。
姆妈走在我前面五十多米的样子吧。她走得很急,不像以往故意慢吞吞地走了。
这一次,她也没有走后门了,走后门的路要绕道而行。
她想抓紧时间。
夕阳金黄色地射下来,笼罩着她,她周身就像镶上一道闪闪发光的金边。她一
定是想把那个不妙的消息尽早地告诉庄姨,所以她几乎是在奔跑了。我从来没有见
过姆妈奔跑过,她居然跑得飞快,似乎有跑步的天赋。
我扯着喉咙喊了一声,姆妈似乎听见了,还反过头来,匆忙地看我一眼,然后,
继续朝前奔跑。
姆妈奔跑着横过马路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辆满载全副武装的造反派的
汽车,突然从坡上急驰而来,将姆妈一下撞出了十来米,鲜血飞溅,金黄色的阳光
染成了鲜嫩的红色,竹篮子高高地飞起来,飞进了路边的深沟。我还看见那双绿莹
莹的眼睛出现了,悬浮在宽广的天际上,它巨大,恐怖,阴森,充满血丝。
我声嘶力竭地惊叫。
我还看见姆妈的一只手朝山那边扬了扬,就迅速地落下去了。我明白,姆妈还
在挂牵庄姨的安危,她以她最后的力气,在向我发出指示。
我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满脸泪水,泪水在阳光中飞溅,像雨点。我远远地绕过
出事地点,一路疯奔,迅速地朝山上猛跑,朝老炸药库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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