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像做方程一样把这个男人演算了半天。长得相貌平平,这是好事,帅男人多
数是为有钱有年龄的老女人准备的。家境贫寒,这更是好事,靠自己打拼的男人才
有成为绩优股的潜力。做到了总助?那早晚会是个副总,前途应该还是有的。
可以一试。
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做好了一切受打击的思想准备,比如翘兰花指,比
如三句话之内问她工资多少,比如问她父母有没有退休工资。但是他什么都没有问
她,他什么都不问,对他自己也只字不提。他们一直聊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比如,
音乐、美术、文学。像两个英国人在聊自己的高尔夫球和狗。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
离看着这个男人,想,他想干什么?这个男人,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对她竟然没有
企图?一点没有?难道,他想和她谈爱情?
可是,她决不能对他这么容易就手软。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都会让她丢掉苛刻、
警惕甚至刻薄,最后她会丢掉刀刃,变得柔软、臃肿,像块吸饱了水分的海绵。
他们小心翼翼地约会着,审视着对方,揣摩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举一步棋,
她就考虑走哪一步来应战,下一步再走哪步。这种举步维艰反倒给她一种新鲜清冽
的刺激。真是有些棋逢对手遇到知音了。难道他真的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真的是
被她身上的某一种质感吸引?他穿过汹涌的人潮直直找到了她?这种情节又似乎太
戏剧性了。概率几乎为零。连她自己都不信。
几次约下来,他对她的所有仍然不闻不问。他通过这种方式悄悄把他们之间的
开头奠定好了。那晚她往回走的时候,他把她送到了门口。他无声无息地捉住了她
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表情。在门口,在这个晚上,他吻了她。伏在他的怀里,她想,
这个速度正常吗?快吗?伏笔铺够了吗?同男人交往就是这样吧,快了不行,慢了
也不行,只能在某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发生点什么才有被原谅的理由?
她决定了,痛改前非,不找现成男,她鼓足勇气决定培养一个潜力男,为自己
量身定做的男人。这样培养起的男人才是自己的。有时候,胜刚就在她那里过夜,
挤在她的单人床上。刚开始,两个人都有些忐忑地看着尤加燕那张床,生怕她深夜
突然回来了。留下来两次都相安无事,两个人渐渐也就不那么警惕了。那个女人在
她男友那里大约已经找到了感觉,怎么愿意再回这破房子里和一个陌生女人挤在一
起呢?一次胜刚过夜的时候,她在客厅里遇见了对面的男人,那男人竟对她暧昧一
笑。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眼里,虽然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话。她把心一横,
你能带女人回来过夜,为什么我就不能带男人回来。大家各出一半房租,彼此平等。
一个周日的早晨,张柳刚起床就收到了尤加燕的一条短信,你在家吗,我把家
门上的钥匙弄丢了。我今天要去搬东西,要是没事的话麻烦你在家等我。张柳回复,
好的,我在家等你。回完短信她慌忙叫醒了还睡在床上的胜刚,让他赶快离开。胜
刚走后,她又慌忙收拾床,收拾屋子,就像大学时应付突如其来的卫生检查一样。
收拾完屋子坐在自己的床上专等尤加燕来,坐在那里她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忍
不住想,谈男友怎么搞得和偷情一样见不得人。还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这房子
里本来就只有一张床是她的。
尤加燕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估计是她男朋友。有一两个月没见尤
加燕了,她新烫了头发,拎着一只红色的新手提包,看起来周身有一种奇怪的生硬
的新鲜。张柳看到她后面的男人有些心虚,就搭讪着说,你们也快结婚了吧。不料
尤加燕说了一句,已经结了,我最近就是在忙结婚的事,所以一直没过来。今天是
过来取我的东西呢。张柳大惊,啊?已经结了?本想说,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转
念一想,自己和她算什么关系啊,熟都没来得及熟。看来尤加燕也是和自己住在一
起实在不舒服,把婚给提前结了。结了婚,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从这逃出去了。
尤加燕一包一包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身后的男人像个壮丁一样一包一包地往下
扛。两个女人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什么都不说又似乎太不近人情。尤加燕把已经
收拾好的东西反复摸来摸去,然后她说了一句,这些带不走的,就留给你吧。这句
话让张柳想起了梁惠敏悄悄搬走东西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把不带走的东西留给
了她。她们知道,把她一个人留下来毕竟是有些残酷的,她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但
是,她们迟早要离开她的。她们带着些歉意和怜悯,把这些东西留给自己的单身岁
月和一个屋檐下最后的单身女人,也算一种诗意的怀念吧。
尤加燕要走了,张柳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从化妆盒里取出一只前不久刚买的水
晶别针,把它送给了尤加燕。她不好意思地说,你结婚我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好送
的,这只别针就送你做个纪念吧,毕竟……她没有说完,两个人都知道,那后半句
是,毕竟在一起住了一场。两个人都真的有了离别的伤感,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了。尤加燕收下别针就往外走去。张柳目送她在楼道里消失后才把门关上。她的泪
忽然就下来了。
四个女人,现在只剩下她了。
这房子再有一个月就到期了,又得搬家?又得四处找房子?对面的那对男女呢?
要不和他们商量一下,再续租上一年?这天晚上,张柳趁着在客厅里碰到了对面的
男人,对他说,喂,你还在不在这住了?房子马上就到期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因
为她忘记了她其实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男人甩着手上的水珠,看着她说,我这个
月底要结婚,结了婚我们就搬出去了,这段时间一直在装修房子呢。你看看不行就
再搬一次吧,总不能你一个人付这一千六的房租。
什么?月底你要结婚?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男人看着她说,是结了,不过又
离了。张柳指指屋子,悄悄问,是和她结婚吗?男人笑,是啊,月底就要结了。你
还是赶快找房子吧,这房东我认识,不好说话的,多住一天怕他都要问你收钱。
张柳回到自己屋子里,直直地在窗前站了半个小时。什么?连他们都修成正果
了?这完全脱离了她的逻辑,一个已婚的男人为一个年轻女孩子离了婚,真的要娶
她?竟然不是逢场作戏?她一路披荆斩棘厮杀过来的经验,居然在这个男人手里失
灵了。不是她失恋,却简直让她有比失恋还强烈的挫败感。
这两室一厅的房子里,这来来去去的男人女人里,原来彻头彻尾的只剩下她了。
她终于要无比清醒地问自己一句了,现在,她有什么?她究竟要什么?这句话
问出来的时候她很疼痛,但是她知道,是时候了。女友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这破旧
的两室一厅,她还要守着这样的房子守多久,她还要搬家搬几次?她手头有两个男
人,可是和一个都没有又有什么区别?远在美国的博士似乎只是她向往优雅生活的
一个意淫对象,可以去想,却不可以靠近。她是不是在犯一个很低级很俗气的错误,
那就是想借一个男人改变自己的后半生?而眼前的胜刚呢,既然是需要被培养的潜
力股,那就不能急于求成,不能急于收获。可是她要等他多久,他才能被收割?她
就真的不需要他们落到地上谈婚论嫁吗?
她开始借着这一点疼痛去回想这个男人的一切,像用一只手电筒清晰地向一个
人的脸上照去。她和他的开始以及能交往下来无非是因为,他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
赤裸裸地问她一切直奔功利主题的问题,就这一点就给了她那么多感动,她把他当
成了一个意外。她不止一次地自己暗示,也许,人间的真相就在那些意外里吧。
她真想问他,你打算结婚吗?你有房子吗?你打算让一个女人在结婚后继续租
房住吗?可她不能这样问。这种愚蠢的问法会让她挂在脸上的清高功亏一篑的,会
让她辛辛苦苦培养的一段交往无疾而终的。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在房期的最后两天里张柳搬了家。这次搬家草率而心情不
好,她也实在不想货比三家地多看房子,看了三处之后就匆匆敲定了一处。看的第
一处,合租者是个未婚的胖女人,穿着睡衣来给她开门的时候一身的肥肉都在抖。
她指给她看那间要往出租的小屋,居然是没有阳光的,没有开窗,白天都要开灯,
像间牢房。第二处是个老太太,大约是很会过日子那种,儿子女儿都在外面工作,
她一个人住套两室一厅觉得太不划算了,于是不仅把那间卧室租出去,还把客厅里
拉了个帘子,要把客厅也租出去。她要租给张柳的就是客厅。第三处是个小伙子,
年龄看起来和她差不多,他要往出租的那间还算干净整洁,阳光也好,只是小区外
面有些吵。权衡了两天,她果断地决定,租下小伙子那间。不就是个异性合租,有
什么?
搬家很累,一包一包装起来,搬过去之后再一包一包拆开。搬家那天正好下着
小雨,把屋里所有的东西搬空的时候,她已经感到了一阵凄惘。没有东西填充的房
间立刻虚弱衰老得不成样子,立刻就冰凉而空洞地陌生起来。张柳在离开那门的一
瞬间,突然就觉得连告别都无处告别。这屋里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把东西搬到新家时,两只脚上已经都是泥,在白瓷砖的地板上一走就是一个黑
色的脚印,回头一看,屋子里竟横七竖八的都是脚印,不辨方向的,不知道是要去
往哪里。竟像是一屋子都挤满了人,只是不辨人形。这感觉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多少
让她有些恐惧。胜刚来帮她搬家,现在正往墙上砸钉子。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脚
吻着窗户,到处是雪白的大大的唇印。屋子里的空气有些迷离起来,黄昏提前到了。
张柳坐在床上呆呆看着地上一堆一堆的衣服和书,还有一地的泥脚印。突然之
间,一切的一切都离她遥远起来,都是与她无关的。整个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人坐
在那一点坚硬的核里。突然地,她就放声大哭起来。
合租的男人是个报社的美术编辑,叫何中渊。作息时间有点奇怪,每天上午不
上班,一直睡到中午。下午去上班,直到半夜十二点以后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张
柳已经睡着了,张柳早晨去上班的时候他还在睡觉,所以已经搬进来一个多月了,
两个人却几乎没有见过面,一人一间屋,人不在的时候门上都挂着一把大锁,也是
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因为是异性合租,张柳在搬过来第一天,就特意向何中
渊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一下胜刚,这是我男朋友。合租的男人淡淡一笑,似乎对她那
点用心看得一清二楚,怕我对你有什么想法?他抽着烟,又掏出一支递给胜刚。这
回轮到张柳不好意思了,似乎自己确实自作多情了一点。幸好,从那天起,因为作
息时间的颠倒,两个人几乎没有机会见面。
搬家之后,胜刚还是隔三差五地留下过夜。那个晚上,他又留下了,懒懒地靠
在床上,心安理得地翻起了一本杂志。张柳暗暗地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从没有过
的厌恶。她问了一句,你有房子吗?隔了半晌,胜刚才说,我住的是企业的宿舍。
张柳明白了,他自己没有房子。这只口袋反正已经打开了,再也收不住了,她索性
全兜出来,那你打算怎么办,让我和你结婚以后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我和你在一
起半年了,你从来没有提过结婚的事,也不提房子的事,让我和你去住马路吗?还
是婚都不用结,反正有我这样陪着你,你既省钱又省力,连过夜都是在我租来的房
子里?
鸡肋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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