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们就这样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以至于张柳都差点忘记了自己还在对面家里
睡过一个晚上。她重振旗鼓地忙于工作,忙于相亲,忙着打击男人们,也被男人们
打击。这天晚上,十二点半的时候,她听到门响,何中渊回来了。她正准备关灯睡
觉的时候,突然有人敲自己的门。明知道只能是对面的男人,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肉
跳地问了一句,谁呀。对面的男人说,我。张柳连忙在黑暗中穿衣服,边穿边问,
有什么事吗?对面的男人说,没事,想和你聊聊。张柳穿好衣服开了门。男人倚着
墙,笑着看她,走,到我房间里聊聊去。张柳迟疑着,他说,难道我会吃了你?走,
难得我今晚有聊天的兴致,你放心,什么都不做,纯聊。
张柳进了男人的房间,坐在了沙发上,男人坐在了沙发对面的床上。这次屋里
开了灯,张柳这才看清了屋子里的格局,一个男人的房间里竟有这么多精致的东西,
她想,就靠一个月的工资他能这样奢侈地生活?只能说明他有一个优裕的家庭在背
后。男人坐在床上盘着腿打开了一瓶矿泉水。她突然有些紧张。
这时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我首先给你提个意见啊,你早晨的高跟鞋的声
音能不能轻一点,我本来是每天要睡到中午才起床的,可是我每天早晨都被你的高
跟鞋的声音吵醒,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听房间外面传来的嘎嘎的鞋声,这让我每
天早晨都痛不欲生。我就想,一个看起来还算知性的女人怎么就时刻处于奔跑的状
态。
张柳笑道,我还真不知道每天都把你吵醒了,以后注意啊。她又说,你对声音
这么敏感啊。男人用手晃了晃床,说,这么轻的声音你能听到吗?我都能听到,尤
其是晚上,有一点点声音我就能听到。
张柳说,我也给你提个意见啊,你喝完矿泉水的瓶子都快把阳台淹没了,要不
你就把它们扔掉,要不就送给收废品的老大爷,我进了阳台简直没有立锥之地。男
人笑,好,我其实就是隔段时间要处理一次的,你搬进来之前我刚把半年的瓶子卖
了,一麻袋,卖了五块钱。张柳笑,你怎么一年四季喝这么凉的瓶装水?男人说,
你不知道啊,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一次感冒了发高烧,半夜的时候整个人简直
要烧着了,口干得那简直可以当柴烧。我的暖壶就在地上放着,我眼睛看着那壶,
嘴里冒着烟,不过几步,可就是过不去,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当时我都觉得
自己要死了。还好,这不,活下来多不容易,从那以后我就每天晚上一定要在床头
备一瓶水,从那以后我就不烧水了,只喝瓶装水,抓起来就能喝,以防哪天半夜渴
死。
张柳大笑,那你为什么不找个女人结婚呢,一个人过得这么惨淡还单身什么?
男人说,结婚有什么好急的,我那些结了婚的哥们儿一天到晚想寻死觅活,一见我
就往死里告诉我,渊儿,咱千万不能结婚,结了就是死路一条,这可是哥们儿亲自
跳进火坑给你试出来的。除了晚上发高烧的时候没个人给倒水,一个人过基本还是
不错的。自由。人的本性就是自由。我们怎么能违背人性?
张柳又笑,怎么老不见你带女人回来过夜啊,老是见你带男人回来。说实话,
我一直怀疑你是同性恋。男人苦笑,老天,你居然这么糟蹋我。我现在已经进入对
女人不感兴趣的阶段了。准确地说,是对做爱不感兴趣了。除非,那种让我有欲望
做爱的女人出现。你以为和一个女人做爱就那么容易,不,不,你错了,这很难的。
张柳没答话,心里冷笑,什么意思,原来是想告诉我,我是让你没有欲望做爱
的女人?她挑衅地看着他,你怎么也像我一样住在这租来的房子里,总不会和我一
样穷吧,怎么不买房住呢。男人说,房子早买好了,不过不好意思,是我爹给买的。
一个人住进去没啥意思,我倒情愿租房住在这破房子里,还有点人气。张柳想,果
然家里有钱,这样的男人不劳而获还不知道天高地厚。想到这里,张柳懒得再说什
么,站了起来,扭头出了男人的房间。男人在她身后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各自关灯睡觉。
聊天暂告一段落。
这之后又有一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见面,没怎么说话。这中间其实也不过
一个月两个月,却因为每天的日子都大同小异,冗长而重复地过去,所以一个月过
去就像一年已经过去了。这天晚上,门开了的时候,张柳突然听到对面的男人正和
一个女人说话,她本能地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两个人正一边换鞋一边说话。原来
是对面男人带回来过夜的女人。她拥着被子靠着墙,放下手中的书,饶有兴趣地听
着外面两个人说话。她想,真是速度,连恋爱都没见谈,就直接带回来过夜了。她
忍不住想出去看看,这女人长什么样。又觉得这样实在显得自己太没有修养,便忍
住了。关灯之后还不时听见对面女人的笑声,她从进门后就一直在笑。张柳想,怎
么有那么多好笑的事情。
一连十多天,女人每晚都来过夜。刚开始的几天,女人都是和对面的男人一起
来的,后来俨然已经有了钥匙支配权,自己一下班就先回来了。那天她进了卫生间
就再没出来,张柳在外面等啊等,足等了有半个小时,实在忍不住了,敲了敲卫生
间的门,门缓缓开了,一张女人的脸正在门后。很白的一张脸,头发染成金黄,画
着浓浓的眼线。张柳想,也就是这点审美了,我还以为能找什么样的女人呢。黄头
发女人咬着下嘴唇对她笑了笑,先出去了。
张柳这才知道这女人一直在卫生间里干什么,她在清理卫生间的马桶和镜子。
因为是租来的房子,她和对面的男人谁也没心思去清理这些地方,谁知道哪天就搬
走了。现在,马桶被黄头发女人擦得雪白,张柳简直不好意思用了。她想,这女人
已经开始当家做家务了,看来是尘埃落定了?难道连对门这样口口声声厌恶结婚要
自由的男人都要结婚了?
她甚至做好了思想准备,准备着哪天对门的男人突然告诉她他要结婚的时候,
她一定要口气极其冷淡地对他说,我知道了,你结吧,我搬走。可是,一个月之后,
黄头发女人就消失了。此后,张柳再没见过她。只是,她的一条丝巾一直挂在门后
的钩子上,一直没来取。那条丝巾下面就仿佛还系着一个女人一样,让人不敢碰。
走进卫生间看到那只亮亮的马桶也疑心那女人还在这屋子里的某个角落看着她。不
过她没问对面的男人,好像显得她对他多有兴趣一样。他们不过就是住在一个屋檐
下,他是她的对门。
又是两个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那黄头发女人再没有出现,看来出现的可能性
不大了。马桶又重新用脏了,留在空气里的那点黄头发女人的气息也蒸发完了,就
像胜刚蒸发的那个过程一样。没有底气的,连躲带逃地蒸发了。这天晚上,她喝完
酒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那男人居然已经回来了。那点酒喝得正好,正是她想要的
尺度。如果是和男人一起喝酒,那她一定要留给自己足够的清醒。当然,一点点微
醺也是需要的。太清醒了,很多事情就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确,反而没有意思了。
一起吃饭的又是一个索然无味的男人。和这样的男人连暧昧都懒得暧昧。
她迎着夜风一个人踉跄着走,感觉自己像一张灌满了风的帆,是被推着走的。
没人送她回家?她不稀罕。她狠狠地想,她不稀罕。她一个人不也活了这么久?上
了楼,开了门。突然感觉有些头晕,酒气上来了,她重重地关了门,横七竖八地把
自己挂在了门上。
听见响动,对面的门开了,门里的灯光像追光灯一样落在了她的脸上,身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扇门,男人站在门框里,因为是逆着光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和他
的表情。他像一张剪影贴在门框里。男人走到了她面前,说话了,喝酒了?满身的
酒气。先来我屋里坐会吧,我那没茶,你知道我是不烧水的,不过橙汁一样解酒,
你就凑合点吧。他不由分说用一只胳膊就把张柳架了起来,拖进他房间里,然后一
松手就把她扔在了床上。他给她倒了一杯橙汁,然后把自己也扔进了沙发。
她喝了一口橙汁,感觉舒服了一点,环顾一下四周,没什么变化,来一个女人
和去一个女人都没什么变化。她斜睨着他,那什么,你那女人呢?他略有些不好意
思地说,那个女人,哎,和她在一起简直能少活二十年,太烦人了,简直像和一大
群幼儿园的小朋友在一起。我带个女人回来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是同性恋。这
回你知道了吧,以后别觉得我是Gay.张柳想,难道他想告诉她他带个女人回来就是
为了刺激她?太恶俗了。她狠狠一笑,你是什么关我什么事?
那男人不说话了,突然站起来,走到了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她惊慌地想躲,他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就真的,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张柳脸托在
他手掌上,笑,你要什么想法?是和你谈情还是和你上床?男人专心地看着她,你
真的没有?张柳笑着说,我不是对你没想法,我是对男人都没想法。
男人摇摇头,点起一支烟,说,我今晚一定要和你好好聊聊,因为你喝酒了,
喝了酒的人是会说真话的。张柳想,居然还有这么自恋的男人,他对她的全部好奇
原来不过就是,她为什么对他不感兴趣?他觉得这不应该的,凭他与女人交往厮杀
这么多年的经验,这不符合他的逻辑的。这简直让他有点受伤。原来他们相安无事
地拥抱了一个晚上之后,接下来就是暗暗较量,都等着对方先喜欢上自己,看谁能
把谁制服下去。
想到这里,张柳站了起来,红酒的后劲很大,她头晕得更厉害了。她说,我要
回去睡觉了。她刚迈出一步,就走不了了。男人从身后抱住了她,他说,现在,你
让我有些心疼了。她静静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男人一用力,把她扭了过来,然
后他开始吻她。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她突然就流泪了,没有任何理由的。她的泪
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涂抹得到处都是,他便把她的泪一点点地吻了下去。他断断续
续地说,其实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你就没感觉到?我找个女人回来也是为了刺激你
一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多么像台词。拙劣得像舞台上专用的。可是这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这个
晚上他们又是抱在一起过了一夜,又是什么都没做,就单单只是抱着,像两把安稳
的勺子扣在一起。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酒精里那点剩余的力气还在拧着她的头,
拧成了丝丝缕缕。她一点一点收拾了一下昨晚的碎片,恍惚记起了昨晚他说了什么,
只是一夜之后想起来,已经觉得山遥水远。恍如隔世。她笑。满地找自己的鞋,活
动着被压麻的腿脚,好踏进这新鲜的近于生硬的一天,像一只新鞋,陌生的,崭新
的一天。在她衣服还没穿好的时候,他突然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怎么样,考虑一下
我昨晚说的话吧。
她回头看着他,你说什么了?
他笑,我说让你考虑做我的女朋友。
她一怔,也笑,你可是追求人性,鄙弃婚姻的。
他说,我没说我现在就要结婚。
她脸一僵,冷笑,姑娘我没时间陪你玩。
他又笑,可是,总要先爱上了才能结婚吧。
她不想再和他说话了,绕来绕去全是游戏,不小心就跌进去了。
他突然不笑了,你以为我真的不厌倦这样的漂泊?你不要以为我就是那么随便
放纵的人,这样的人都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足以让他流连忘返的东西。我和你在一
个屋檐下都生活一年了,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还知道,
我适合你。
衣服穿好了,她没有走,怔怔地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原来,他们已经在一幢
屋子里住了一年了,她这时才突然发现,她对他的了解真的要比那些相亲的电车男
多得多。她飞快地把这个男人的全部在脑子里透视了一遍,他已经有房子,有还算
体面的工作,有还算不俗的审美情趣,还算不错的长相。他和她抱着睡了两晚都相
安无事,可见他冲着她的也不是性。最重要的是,他们觉得彼此的生活方式很正常。
他知道她太多的秘密,像盛刚,像博士,他都知道。他看着她的一切不过就像看着
他自己,原来,抛开一切假象,他们其实是同类。繁复的生活蒙蔽了离他们最近最
真实的那个地方。
她和博士不就是这样吗,六年都下来了,只以为即将大功告成,却忘记了他们
之间从没有过真正的细节。他们认识六年和认识六分钟根本就没有区别。他们没有
谁对谁错,只是侵蚀不了彼此。
她使出浑身解数去对付地球对面的那个男人,却对这个离自己最近的男人从来
没有考虑过。似乎他根本就不会和她有什么关系的。因为她本能地以为,这种艺术
男千万不能找,他们是靠着感觉生活的一个生物群,不人间。
可是,她怎么就忘了,最复杂的东西有时候其实是最简单的,放在最危险地方
的东西却可能是最安全的。
是她自己制造出了规则,然后去对付自己的世界。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一个男人与你相生相
克?
她回过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
这租来的房子快到期的时候,他们已经决定要结婚了。结婚的前一天,张柳把
何中渊赶到新房去住,她说明天她要从这房子里嫁过去,今晚,她要一个人待一夜。
何中渊呵呵笑着,把她一个人留下了。他们就是这样,懒于干涉对方,因为知道彼
此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
他走后,张柳把四肢张开,像条八爪鱼一样把自己贴在了那张大大的木床上。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彻底结束自己的合租生涯。六年已经过去了,六年里和
她住过的所有女人此时似乎都挤在这间屋子里了,都看着她。她们的影子像风一样
穿透她,她们的气息和目光把这屋子填得满满的,像一张巨大的帆,她静静躺在一
艘船上,正慢慢驶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她把脸紧紧贴在床单上,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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