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梁医生和女药剂师的私情发端于一年以前在海南岛的集体旅游,阳光沙滩和海
浪并不一定能催生性欲,但在那样的环境里,匆忙的野合也容易给人浪漫的自我感
觉。他们的私情就像海南森林里的亚热带植物,生长速度接近疯狂,一年以后就枝
繁叶茂了,而且难以修剪。他们是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肉体紧紧地纠葛在一起,
心却是朝着不同的方向。他们都还深爱着自己的家庭,双方一直小心地逃避着某些
严峻的话题,不谈家庭,不谈离婚,更不探讨将来。都是中年人了,或许他们清楚,
偷欢是他们唯一正确的出路。他们巧妙地把幽会与工作结合起来。这一年间他们在
医院各个掩人耳目的角落里做爱,仓促,紧张,有点刺激,但非常危险。他们互相
思念对方的肉体,然后以快速的方法解决问题。当然,男女有别,对于梁医生来说,
浇灭欲望之火是容易的,就像饥肠辘辘的时候吃一碗快餐面,谈不上美味,但可以
果腹,而女药剂师总是要受点委屈。梁医生有点歉疚,毕竟都是从事医务工作的,
有狂热的时候,必定会有冷静的时候,在医院附近租房幽会,是男方提议女方默许
的结果。
他们去香草营的房子,大多是趁午休的时候,这个时间离开医院,可以有一个
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人会特别在意。通常是梁医生先到,五六分钟后女药剂师就
闪身进来了。有时候女药剂师在外面转一圈再进来,那是因为有邻居在门洞前晒衣
物或者给自行车轮胎打气,他们是很谨慎的,尽量不与别人打照面,毕竟是医生嘛,
你不认识别人,不代表别人不认识你。
防盗门关起来,窗帘拉起来,室内就是一个安乐窝了。他们最初的几次幽会非
常热烈,甚至有点狂暴,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有一次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他们
不得不中断了好事,面面相觑之间,都从各自的眼神里发现了恐慌之色,梁医生说,
是找小马的,我忘了,该把电话拔掉的。女药剂师抬起头环顾着房间的四周,说,
我怎么也忘了,这是别人的房子啊!梁医生拔掉了电话线,然而双方的激情自此打
了折扣,都有点心神不定的。女药剂师说,你听,外面什么声音?我老觉得外面有
人走动。梁医生劝她放宽心,说,不是人,是鸽子,外面有个鸽房,小马在院子里
养了好多鸽子。
他们掀开窗帘一角,朝窗外的院子观望。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小马的院子,院子
显得愈加凌乱不堪,几只灰鸽站在鸽棚的屋顶上,正面看鸽子,它们似乎正在监视
窗内的人,侧面望过去,鸽子却像是在守护他们的窗子了。女药剂师说,这些鸽子
是信鸽还是肉鸽?梁医生说,不知道,不管是信鸽还是肉鸽,都好吃,听说信鸽的
肉更鲜嫩。女药剂师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包饲料说,鸽子吃小米,小米很贵呀,这
房东自己那么穷酸,还养这么多鸽子!梁医生说,穷人有穷人的乐趣,那小马还是
什么养鸽爱好者协会的头头呢。女药剂师环顾着卧室的四周,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的
神色,好奇怪,我老觉得这屋子里有堆人影子在晃,是一家三口人的影子,女的影
子在厨房里晃,男的影子到处走,还有一个小男孩扒着房门朝我们张望。梁医生不
以为然地笑起来,你是恐怖电影看多了!女药剂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小马的
老婆孩子,你见过吗?梁医生说,没见过,见他们干什么?小马离婚好几年了,老
婆带着孩子又嫁人了。女药剂师说,我倒是想看看那一家子的照片,可惜他把屋子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他们这么说着话,两个身体渐渐地冷了,
两双手却握在了一起,女药剂师突然吸着鼻子说,你能闻到这屋子里的气味吗,我
能闻出来,这房子里有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梁医生也吸紧鼻子,试图闻出房子的
气味,但除了女药剂师身体的体味和床下电蚊香片的香味,他什么也闻不出来,然
后他听见女药剂师问,你换过门锁吗?他说,门锁换了,小马当着我面换的,你放
心,他保证不会进来的,三把钥匙都在我们手上了,这房子现在不是他的,是我们
两个人的。
房子是他们的了,但利用率并不高。除了卧室和卫生间,他们什么也不需要。
通往小院的卧室门反锁了,还额外加了一把挂锁。他们与一群鸽子为邻,鸽子是无
害的,尽管一只鸽子曾经飞到卧室的窗台上,轻轻啄击窗子的玻璃,打扰了窗子那
一侧的好事,但鸽子毕竟是鸽子,它的羽毛和眼睛都显示出罕见的纯洁性,室内的
男女并不怪罪鸽子。他们受到的惊吓还是来自人,来自房东小马。
那天上午医院开会,他们开会的时候四目相对,临时起意,两个人先后溜出了
会议室。这次他们去香草营去早了,巷子里人多眼杂,不知什么人在公厕那里吵架,
厕所外面围了一群人,最初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吵,后来是一群女人和一个男人
吵,再后来就是一片噪音了,只有一个声音依稀可辨,流氓,流氓,流氓。梁医生
莫名地有点烦躁,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了女药剂师。女药剂师一进门就显出了懊恼
之意,以后上午来不得了,这破巷子怎么那么多人?出什么事了?人都站在街上聊
天,聊天就聊天吧,还都抽空瞪你一眼,不会有人认得我吧?梁医生宽慰她说,公
厕那边有人吵架,你别疑神疑鬼,他们最多认得我,不会认得你的,你既不门诊又
不发药,这里的居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
他们在宽衣解带的时候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先是墙角处响起一阵均匀急促的
水流声,似乎有人正对着院墙撒尿,然后那个人开始走动,很大声地刷牙,一边刷
牙一边清理喉咙。室内的两个人脱了一半,又都慌忙地穿上了。透过窗帘的缝隙,
他们看见了刷牙的房东小马,头发零乱,睡眼惺忪,上身穿了一件西装,下身则套
着一条紧绷绷的旧棉毛裤,嘴角上沾满了白色的牙膏沫,看那样子,小马一定是刚
刚起床的,这令人起疑,他的床在哪里呢?室内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
狭窄破陋的鸽棚上,鸽棚的网窗里隐隐可见一条悬空的绳子,绳子上晾着一条毛巾,
三只衣架分别挂着一件西装,一件衬衫,一条藏青色的裤子,梁医生从女药剂师的
身体语言中感觉到她有惊叫的预兆,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小马住在鸽棚里,他和鸽子住在一起!
室内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对于这个意外的发现,他们都没有承受的准备,一时
也无法做出理性的分析。女药剂师的眼神被一片惶恐的乌云笼罩着,似乎发现了一
场阴谋,她不仅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还有上当受骗的错觉,她涨红了面孔质问梁
医生,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戏?怪不得我老是闻到院子里有尿臊味,那房东一直住
在鸽棚里呀,他没别的地方住,为什么要把房子租给你?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房东?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梁医生发现他突然陷入了一个荒唐的困境之中,不由得苦
笑起来,指天发誓道,冤死我了,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是老孙介绍的,我什么
都不知道,早知道是这个情况,再方便再便宜我也不租这房子。
女药剂师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床角,人倚着墙,两只手把脸蒙住了。梁医生过
去要摸她的脸,摸到的是她的手,很奇怪,他从她的手指上感受到了她紊乱的心跳。
梁医生说,真不知道这人怎么混的?还吹牛呢,什么养鸽爱好者协会,什么副秘书
长!父母家,兄弟姐妹家,朋友家,都可以想办法的,为什么偏要住鸽棚呢?女药
剂师的眼睛透过指缝注视着梁医生,目光里有一种明显的怨恨,我们也可以想别的
办法的,你为什么非要租他的房子呢?我们这种事本来没什么,这会儿,我怎么觉
得自己那么脏呢?她瞥了一眼梁医生被三角裤包裹的突出部位,又补充道,你也一
样,你也脏,像一个臭流氓。梁医生试探着去搂她,被果断地推开了。女药剂师侧
过脸,看着窗帘说,谁还有那个心情?这地方,以后来不得了。梁医生知道她的意
思,人颓唐地躺下来,顺手捏着女药剂师的脚趾,一颗一颗地捏过去,忽然觉得自
己很冤屈,忿忿地说,谁让他穷呢,是他穷疯了!我们出钱租房天经地义,只要不
犯法,干什么都行,我们有什么错呢?女药剂师没说什么,但她的脚趾从梁医生的
手里逃逸了,他要抓没抓住,就拍了拍床铺说,咳,你不必那么高尚的,其实也不
关我们的事,没准他喜欢和鸽子住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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