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养好伤后,大伯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再不发狠读书、作文,脸上总是带着漠
然的神情。倒是时常在园子里侍弄花草,兴致来了,涂几笔画,刻两方印章,或者
作作七绝、七律之类的诗。
到了第二年,祖父要大伯赶快温习诗书,好去参加乡试。
大伯说:“不去!”
祖父跳起来骂道:“什么?不去!难道你不想要荣华富贵了?”
“不想!若我家不富,谁会来绑票?穷则安,生亦多乐,死亦不畏,世人就被
这‘富贵’二字害了!”
祖父气得差点晕倒过去。
大伯挨过骂,受过打,关过黑屋子,但依旧不改,祖父也就无可奈何,只好听
任自然。
大伯整天地在外游逛,斗蟋蚌,玩鸟,喝酒,唱京剧,作诗,俨然名士风范。
还时不时去去花街柳巷,和一些风尘女子很是谈得来。
祖父一怒之下,登报和大伯断绝了父子关系。据说,大伯当时正在一家青楼和
朋友喝花酒,下人将报纸递给他看时,他仰天大笑:“这就好了,我不沾陈家的光,
陈家也不必担心为我所污。”随即,当场起草了一个启事,让下人赶快送到报馆去。
父亲说,他是七八岁的时候,才知道有大伯这么个人,是二伯有一次无意中告
诉他的。父亲觉得很新鲜,很想见见大伯。
有一回,他黄昏散学,站在校门口等家里的人力车来接他。忽然,眼前闪出一
个人来,瘦瘦高高的个子,穿着长衫,一脸的笑。正在这时,拉人力车的刘三来了,
恭恭敬敬地喊声:“大少爷,请您的安!”被称作“大少爷”的人摇摇头,说:
“喊我无先生吧。刘三,这是给你的赏钱。请你不要告诉老爷。”刘三接过一叠银
洋,感激地应允了。
大伯对父亲说:“你不认识我,我是你大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十块钱,
你自个儿去买东西吃。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明天放学后,我让刘三把你拉到我住的
地方去玩一玩,好吗?”
父亲点点头,答应了。
这一夜,父亲许久许久都睡不着。
第二天放学后,刘三拉着父亲去了一条僻静的小街,在一所小院前停下来。小
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无期生画寓”。
大伯早在门口候着。他牵着父亲的手,慢慢地穿过盈满绿阴的院子,走进厅堂,
桌子上摆着许多时鲜水果和各色点心。大伯把父亲抱到桌子边坐好,让父亲吃东西。
父亲忽然问:“大哥,就你一个人?”
大伯一笑:“无牵无挂,无羁无绊,一个人很安然的。”
吃饱了,大伯又把父亲领到画室里去,给父亲画了张大写意《荔枝图》,只是
没有题下款。然后,大伯又裁出各种规格的宣纸,给父亲画小猫、小狗、小羊。
父亲回忆说:“那真是绝妙的笔墨,沙沙几下,便是一个活物!”
父亲到底年纪小,没有耐性总是看大伯画画,就溜出画室到处去看。
当他走进大伯的卧室,立即吓得惊叫起来。
原来,大伯卧室的陈设很是怪异,床是棺木的形状,柜是墓碑的形状,且都涂
着黑漆,冷气森森的。
大伯忙丢下笔跑过去,把父亲抱出来,口里说:“别怕,别怕,大哥每晚睡在
里面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是男子汉,对不对?”
父亲这才平静下来。
临走的时候,大伯把水果、点心,塞进父亲的口袋里,直到塞得鼓鼓的才放手。
然后,把那张《荔枝图》折好,放进父亲的书包里。
大伯说:“你还想要画什么,在心里想好,下次大哥再给你画,好吗?”
在以后的岁月里,父亲背着祖父常去大伯那里,但他从不告诉二伯、姑妈他们。
尤其不会告诉姑妈,一提起大伯她就眉毛倒竖,挺骇人的。
到我懂事时,父亲描述他第一次进入大伯卧室时,所见到的那些床和柜子,还
带着一种恐怖的表情。
他说:“那卧室简直就是一个坟场,棺木,墓碑,活生生的,加上光线暗淡,
漆色黝黑,阴森森的不由人不怕。你大伯是‘死’过好些次的人了,所以对‘死’
早巳无所谓,或者,他觉得‘生’与‘死’并无什么区别,无非是两种不同的提法
而已。”
大伯那时的字画,已经名声很大了,润格是很高的。可是,他却不经常画,一
直要等到手头无多少钱了,甚至瓮中无粒米时,他才会提笔作几幅。钱在他手上简
直不是什么东西,来来去去,他无非是个驿站。他曾用两千大洋去买了一块四两重
的田黄石,然后又转手送给一个要好的友人。每到三九隆冬,他必到城中的贫儿院
去送一笔钱,兴头来了,脱下狐裘大衣让人去当了,以便凑个整数。等到他在这个
世界上消逝时,他的案几上仅有几张小角票,真可说是富甲一城,同时又一贫如洗。
到祖父过世时,父亲刚好廿八岁。陈家的景况已大不如从前,乡下的田庄已卖
了大半,城中也仅剩下两个小店铺。父亲大学毕业后,即到本城的银行当了名职员。
他廿四岁和母亲结婚,但直到卅岁,才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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