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我们终于攀到枯树下时,太阳已经衔着西边的山岭了。棕色犍牛满嘴冒着白
沫喘着粗气,叔叔的霜额马也是汗涔涔的。我们把犍牛和马拴在一旁,叔叔开始挥
斧伐木。斧刃笃笃地砍在树干上的声音在峭壁下回响,复又荡向远山。白色的木屑
飞溅,斜线散了开来,落在风化石带,没入那些碎石中去。
从这里望去,那山坡真陡。不知刚才棕色犍牛和霜额马是怎样驮负着我们攀上
来的。现在看下去都有点虚玄。不一会儿,叔叔就把一棵枯松放倒了。他干得很漂
亮,让松树向高处倒下,这样待会儿驮运时顺手,要向下坡倒去那就惨了,非得把
它顺到沟底才行。但现在天色已晚,根本来不及顺到沟底。
叔叔卷了一支莫合烟,他说歇口气还得砍一棵。跑了一天才找到这几棵阿柯松
科枯树,他有点舍不得。我开始砍掉它的枝杈,不然一会儿会到处卡住,没法运走。
又一棵枯松被放倒了。当我们砍净松枝收拾停当时,暮色已经徐徐降临。
叔叔说,我们没法下到沟底了。
他望了望东边的山脊,说,我们从山脊上下去。
我看了看,那山脊似刀刃。
叔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只能如此了,艾柯达依。
我默默点了点头,把棕色犍牛牵来。
在这风化石带的陡坡上,人畜走动都很困难,脚下的碎石随时在哗哗地流动着。
何况还要载出两棵原木来。尽管枯松少了水分会轻一些,但毕竟是松树,木质沉,
而且每棵都有七、八米长——尽管为了驮运方便,我们把树梢截去不少。眼下只能
一棵一棵地先转运到山脊上,再从那里拉下山去。
棕色犍牛已经缓过劲来,嘴上白沫已净,呼吸也很平静。现在全凭它了。我们
将松木的粗头架在犍牛背上,用鬃索扣紧,我牵着它向东边的山脊移去。
当我们把两棵原木都转到山脊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空中满天星斗
低垂,似乎触手可及。山风阵阵袭来,已经有了寒意。我们将两棵枯松一头架在牛
背上,一头着地,开始向山下摸去。
还好,山脊上有一条时断时续的牧道。棕色犍牛沉稳地迈着牛步。枯松着地的
那一头,不时地碰到山石,发出清脆的响声,从这山脊上蔓延开去。有时,那声音
会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叔叔骑着霜额马在前边引路,我骑着棕色犍牛紧随其后。
直到此时,我才感觉到饿了。中午的茶早已不知去向,尽管我美美地享用过大
姑姑家的蜂蜜和酥油,但是现在已经饥肠辘辘。叔叔说,饿了吧,艾柯达依,咱们
等一会儿就到山下了。我说,没事的,叔叔。
圆圆的月亮不经意间从东边升起,把银辉洒向山峦。我发现原来月亮也能照亮
天下。现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依稀可辨,足下的牧道也能瞧见了。棕色犍牛十分老
道地认着牧道,顺着这无限延伸的山脊走来。其实,这山脊方才看着似刀刃一般,
现在看来并不那么奇险。我暗自庆幸。
然而也就在此当儿,叔叔从前方唤道,小心,艾柯达依,这里有石坎。我看到
从他马蹄下马铁掌碰着岩石逬出的火星。是一块巨大顽石形成的石台。牧道是从这
石台上越过的。我从棕色犍牛背上跳下来,把它的鼻绳盘在犄角上,任它自己下去。
只见那棕色犍牛庞大的身躯一跃而下,稳稳地立在石台下面,遂又径自朝前走去。
两棵枯松也在石台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和着地反弹声,在月光下反着白光。接着,
顺从地随着棕色犍牛而去。我为棕色犍牛感动起来,你真棒,我的朋友。我在心底
喊了起来。叔叔索性兴奋地喊了出来,好样的!棕色犍牛!
现在,山脊变得缓和起来,牧道折向了山侧。已经隐隐可以听到河水的喧哗声,
显然,我们已经接近河谷。叔叔说,我们离开牧道,顺着山势走下去吧,肯定能直
接下到玉塔斯沟底的。
我们忽然走出月亮的光区,进入对面的山在月色中投下的阴影里。不一会儿就
走在了河边。夜里的河水喧哗声盖过了一切。枯松木触地那一头发出的声响,完全
被河水声吞没。当经过大姑姑家门前时,她家窗口透着马灯的光亮。叔叔让我在路
上等着,自己拨转马头到大姑姑家门口,立在马背上报了平安,便匆匆地赶了回来。
于是,到了耶柯阿夏——双岔沟,在姑姑家下马进晚餐。叔叔和姑父调侃了一
阵,便要重新上路。姑姑和姑父一家都要我们住下,等天亮再走。但是叔叔执意不
肯住下,他要连夜赶下山去。他说,哈萨克人为了砍柴还在山上住一宿,这话让人
听了我丢不起这个人。就是连夜爬我也得爬出乌拉斯台河谷去。
从姑姑家出来,可以看到这里那里的牧人家暗淡的灯光,传来哈萨克牧羊犬雄
浑的吠咬声。
当我们经过我看到那棵果树上生有“果种”的野果林时,我们还是没能停下。
也许,我将和这枚我所发现的“果种”永远失之交臂,我在心里暗忖。但是,我对
我白天的发现很满足。那枚暗红色的“果种”的纹路在我眼前此时依然清晰可辨。
叔叔叼着的烟卷亮了一下,我想象得出从他鼻孔冒出的那一缕烟,是怎样携着
他肺腑深处的舒惬弥散开来。艾柯达依,让我们的“果种”继续留在那棵树上吧,
属于我们的,依然会是我们的,咱们先赶路吧,艾柯达依。叔叔的话语夹杂在原木
着地那头划出的声响和远处河水的喧哗声中,向我耳畔传来。
我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我想,叔叔是能感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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