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几年,在G 城声誉鹊起了一位歌星,仿照上个世纪70年代去世的那位歌坛巨
星猫王艾尔维斯,人们把他称为虎王。虎王长得高大结实,方头阔脸。额头一蹙,
发际至眉眼之间就隐现一个王字。虎王打出身起就胎气足,本钱好,声音洪亮,据
说小时候在摇篮里号啕大哭,振破了薄薄一层窗纸。算命先生掐他的八字道。不得
了,这不是一位智多星就是一位混世魔王转世。虎王从小就淘,偷鸡摸狗,聚群斗
殴,七八岁的时候,他娘跟谁家吵架了,一准他会抽空子,跑去人家水缸里撒一泡
尿,或者,米缸里屙一泡屎。左邻右舍提起他,没有不摇头的。一俊遮百丑,虎王
凭借一条金嗓子,20出头便一举成名,在本市、本省乃至全国都声名日隆,很快的,
独唱会的出场费,直逼一线歌星。
28岁那年,他回家乡去做了一次祝寿演出,那是万人空巷,围着如堵,几十名
警察连同保安牵起百米安全带,紧张得汗流浃背,又哪里拦得住。适逢油菜花开,
鹧鸪啼春,那些蚕豆、豌豆连同油菜,被万千双脚踩踏得零落成泥,四村八乡鸡飞
狗跳,人们都以一睹虎王的风采为无上荣光。
家乡在山腰上搭了宽阔一张唱台,某老乡的自留竹林被削去半边,一组电线连
同音响线穿云破空而来。虎王站在高高的唱台上,左手握一只又黑又粗的麦,倒是
仰天高歌的姿态更多。那些从城里带着面包、牛奶盒矿泉水逶迩而来的男孩女孩,
举起或灵巧或笨重的望远镜,除了看到他绷紧在牛仔裤里的双腿在不停抖动,便是
他肥厚的下巴,如同鸡鸭嗉子一般上下蠕动。至于他唱了什么歌,唱得好不好,事
后回想,此事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己惘然。
虎王几曲歌毕,下得台来,人们疯了一般涌上去,索要握手,索要签名,最后
——仅仅希望靠近他,嗅到他一点汗水的气息。
还是警察经验老到,他们预测到这样被迅速围拢的危险,犹如地震、泥石流、
雪崩或海啸来临,只有敏捷如羚羊快速如猎豹才有脱离险境的机会,于是毫不犹豫
地将虎王掩映后撤到路边的丰田吉普。人们哪里肯依,挡在车前就是不肯散去。虎
王想伸手出去,立即被警察制止:你不要命了!你的手会被拉断的。被这么喝问,
虎王也吓住了,久憋的一泡尿顿时泄在裆里。警察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赶快扔出去,
有利开道。虎王一经提醒,先是扔了一双白手套,人们蜂拥去抢;丰田吉普刚发动,
没抢到的立刻掉头回来。虎王赶紧将夹克、衬衣和牛仔裤脱下,与两位警察一同喊
道:一二三!夹克、衬衣和带着尿骚味的牛仔裤从左、右、后三个不同方向一起飞
出去。人们星散抢夺,司机猛剁一脚,吉普呼啸而过,终于脱险。
虎王逃跑之后,有人跪在车辙里,仰天长叹。觉悟得快的,掉转头冲向唱台,
扯旗子,拽横幅,搬音响,拉电线,拆木板……
余音绕梁、余波未息,三五天乃至一周之后,人们都在谈论见到虎王的寿宴演
出,那些抢到一点点纪念物的男女,更是双手贴胸,激动难以,不停地向熟识和不
熟识的人讲述自己惊险而激动的经过。
从此,家乡为虎王建了旧居陈列馆,他用过的床榻、桌椅、被褥、文具以及锅
碗盘勺全都是珍贵的陈列室,解说员是几位曼妙清秀的姑娘。县文化馆和市群艺馆
来了几位作家帮助整理出版了一本《光辉的历程——虎王的100 个小故事》。里面
自然是从虎王三五岁写起,从小嫉恶如仇,天资颖悟,好学上进,读小学时已经能
背《唐诗三百首》,七八岁就见义勇为……,解说员姑娘配合图片讲故事,每到动
情处,泪光盈盈,心软的游客也情动于中,吁请尽早把虎王故居,打造成一处青少
年立志成才的教育基地。
受了这次惊吓,虎王再也不敢回故乡了。此后的演出,要么去京城,要么出国,
在G 城的演出则固定在新建的人民剧场。
有这样的礼遇,这样的崇拜,这样高的票房,与之签约的各式演出公司、影音
公司自然络绎不绝。虎王从此松弛,乃至跋扈,既不练新歌,更不吊嗓子,遑论练
什么鸟形体!来了记者,他也常常是一身睡衣;甚至乎,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会
见男宾客。他抽烟酗酒吸食毒品,稍不随意,就把餐桌一把掀翻。
他在台上常常走神,常常忘词,常常迷迷糊糊就上来了,也常常莫名其妙就躺
在台上,一支麦朝天唱着,远远看去就像山羊胡子的剪影。
人们依然崇仰他,他的诸举动,都可以用率性而为,天才才有出人意表之举、
行为艺术等等来解释。G 市日报也每每配发评论家述评,那些不世之才、艺坛常青
树以及美艳如牡丹灿烂如太阳一般的高音c 之类的赞美,充盈媒体,引发的是持久
不衰的观众潮和虎王热。
自然有经纪人将一应宣传准时送到虎王案头,虎王每天除了吃喝拉撒以及演出,
就是在屋里拿着一摞摞报刊孤芳自赏,或者到客厅去揽镜自照。
虎王此后的出场更加“行为化”,譬如演出之中,会背过去朝幕布撒尿,且让
麦对着下身录放宛如瀑布的声响;又譬如他会请一个姑娘上台合作,不但让自己的
舌头伸进对方的唇齿,而且还解开对方的衣扣。观众都为他的行为化演出大声喝彩,
激动地期待着。
他这时的演出已不像返乡那会有警察助阵,于是,一个巨大的危险迫近,且无
人知晓。
农历腊月初八的一次演出,当他又一次请上台一位姑娘,姑娘因紧张与激动,
不停地发出令人惊悚而又恍惚的叫声。他的舌头开始不依不饶地在姑娘的额头、眼
睛、鼻梁以及双唇间盘桓,最后蹀躞而入姑娘的胸口。
姑娘战栗的叫声伴随着一声喑哑而绝望地呼喊,人们睁大眼发现,几近魔术,
似真又幻,随着一个黑影的倏忽来去,一把真真切切的尖刀插在虎王的背上!
120 急救车发出迫人的警笛,呼啸而来。虎王终因伤势过重,正值人生和演艺
的盛龄,遽然离去。
次日,所有的报刊都做了这样的报道:歌坛巨星虎王积劳成疾,不幸于1 月22
日演出之时突发脑溢血去世。他把自己的勤劳、智慧、金子一般的高音 c,都献给
了养育他一生的故乡的天空和大地……桂老师变法桂老师在我校人文学院当教授临
近退休年龄,他毕生讲授的都是中国历史,其他课程都是中国历史的变形或延伸。
桂老师讲课水平一般,在学院属于中等偏下一类;为人也低调,决不像某些老师那
样,课堂没有吸引力,就用点名约束逃课的学生,三次点名未到者,期末考试得分
A ,其结果也必定是F ——不及格。桂老师上课从来不点名,乃至有时候,到堂人
数不过七八人,须知他上的是必修课,全部到齐应该有五六十人之多。
桂老师的性情,或说面貌,恰恰在临近退休这一年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在课堂上讲“文革”。他讲那一段历史不带批判,不含臧否,从头到尾
都是陈述,似乎超脱之中,还带有一点对往事如昨的沉迷。他包含很多图片的PPT
格式,对80年代后以及90年代初的学生是一个吸引或抢点。譬如那个时候风起云涌
的战斗队、忠字舞、大串联、停课闹革命、上山下乡、工农兵上大学……对现今一
年到头按部就班,课堂、饭堂和宿舍三点一线的学生们,未必不是一种别开生面的
生活场景。
桂老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布置一新,墙上除了已故领袖的画像,林彪的“四
个伟大”,还有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和姚文元的影像图片。四壁是红色蜡光纸剪
成的心形图案,案头上除了马恩列斯毛的著作,还有江青《会见部队文艺工作者纪
要》,张春桥《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姚文元《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
》以及不知他从来搜来的各式战斗兵团的小报小刊,自然也少不了天桥上、马路边
常见的烧制有各式领袖像、语录或口号的瓷盘。
学院的教授接待日原本是一周两次,因为来访的学生甚多,桂老师一开始几乎
天天都得来。很快的,他的装束也发生了变化,泛黄的军装、军帽,当然没有领章
和帽徽:还有一只军用挎包,他的讲稿、u 盘以及各式“文革”收藏统统装在里头。
他用的水杯也不是一般老师常用的真空保温杯或乐扣塑料杯,而是一只军用水壶,
水壶漆色斑驳,现出年深月久的沧桑。
他的听课人数直线上升,不仅本科生,研究生也有跑来听的;不仅已经选了他
课的人,没有选的不要分数也跑来听。
连新闻记者也来了,发报道了,报道也客观,不事褒贬。
学校开始警觉了,重视了。
学校对媒体的态度,历来是又爱又怕。爱的是欢迎欢迎,报道我校筑巢引凤院
士海龟频来,博士点又上新台阶,爱心捐助突破百万,国家某某研究基地落成,就
业签约率创历史记录,过去的一年本校的大学排行榜递升了十名……;害怕的是,
昨晚校园树林里发生了抢劫伤人案,研究生试题泄密,疑是食堂豆角未煮熟致数同
学中毒,女同学聚集的栖风楼发生一起坠楼事件,原因不明……
媒体报道,桂老师讲授“文革”的课程,同学反映不一。
其实不仅同学们反映不一,学校领导反映也不一。尽管中央早在1978年十一届
三中全会已对“文革”有过否定性的决议,但是媒体尤其是本地的媒体,基本对
“文革”一类忆旧文字不再刊载。我校图书馆曾经搜集了不少“文革”时期的宣传
画,新接班的戴馆长是个海龟,懵懵懂懂,未经请示就开办了一个“文革”陈列馆,
陈列馆前言说:“感到遗憾与抱歉的是,我们不仅暂无能力做‘文革’遗物的全面
搜集与展示,即使这些宣传画也是尽囊所示,难免挂一漏万;然而‘文革’研究是
一个方兴未艾的课题,对‘文革’的全方位剖白有赖于更多资料的瑰集,展示历史
是为了牢记历史,这是需要你、我、他合力以赴的,这也正是我们开办这个‘文革
’宣传画展厅的初衷。”
陈列馆未及三天即被校办叫停。叫停的原因很简单,若果省里、市里都没有搞
这样的陈列馆,我们单独搞一个,人家会讲我们好出风头。戴主任尽管在国外待了
十年,习惯了西人那种有话直说的风格,但也通晓国人的心理,这么一件事,绝非
和自己同级的校办能够颐指气使的,一定是领导的指令,至于是谁的指令,或者是
集体的决定,知道不知道内幕,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我校推崇教授治校,课堂是自由的讲坛,只要不违背宪法及其相关法律、政策,
教授在课堂的讲授内容,不受行政干涉。
后来,市领导也打电话来过问此事。校领导揣摩良久,也没听出市领导语气里
的价值取向,这越发令校领导觉得挠头。
于是提议就桂老师讲课之事,开一个专题研讨会,参加有校、院两级领导,还
有校学术委员会部分成员,会议由学术委员会主任而非书记、校长主持,这样就使
得本专题议论,在行政色彩之外,裹上了一层学术的意味。
开始议论,桂老师讲中国历史就讲中国历史好了,为何会想到讲“文革”?
有人说,“文革”10年,当然也是国史的一部分。
有人说,他为何原来不讲呢?他是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看他办公室的布
置,他的穿戴!连那副相貌,都在模仿“文革”!
有人说,他是对现今学生大都不知“文革”‘是怎么一回事,有感于中吧。
有人说,听他的课,看不出他对“文革”的褒贬,他是不是还有点恋旧啊?
有人怀疑,他临近退休,现在要一点好的课堂反映,无非就是听课的人多,好
延期退休。
也有人不同意说,课堂不比官场,他已经30年教龄了,退休不退休工资都差不
多,再讲,他一个儿子在香港汇丰银行工作,他根本不差钱……
反驳者道,不差钱归不差钱,退休的那份寂寞是一视同仁的。
主任敲桌子打断道,不要跑题了,我们讲讲对他这门课怎么看,能不能让他继
续讲啊?
有人说,如果不要他讲,很容易,用一个统一的教学大纲,限制他就是了。
有人说,那不行,我校说了只要不违背宪法及其相关法律、政策,教授在课堂
的讲授内容,不受行政干涉。掏出一个新的教学大纲来限制,其他老师会反感。
有人说,他在办公室把“四人帮”的画像等供起来,明显与中央的历史决议相
违背,有为其招魂的嫌疑。
有人说,那我们能拿着历史决议去撤了他张贴和穿戴吗?如果他反对,耍野,
媒体再一报道,于我校更不利。
有人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不问、不管,到年底他退休了,一切也就偃旗
息鼓了。
这个办法,几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众人却觉得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办法之一。
最后领导一锤定音:有时候,消极就是积极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桂老师于是得以继续他的讲授、装扮和布置。
其实,还不到他退休,甚至不到一个学期,先前蜂拥而来的听课学生很快如风
中落叶,纷纷退去。桂老师的课堂逃课现象复现。
学院找班干部了解原因,学习委员说,桂老师不管讲什么都是照本宣科、没有
细节、人物和自己的思想,所以再好的PPT 也只能新鲜一阵子。
学期结束,全院教师聚餐,桂老师已然脱了没有帽徽领章的军装,换上一身藏
青色西服,还系了一根血红的领带。几杯剑南春下肚,早已唇齿不清,但是周边的
人还是听清了一句:衰年变法,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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