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徐医生的亡故直到第三天才被韦荣发现——按照约定的时间,他去替她取前两
天的牛奶与报纸,敲门却没有人应了。随后赶来的医生大致认定,老太太去了已有
两天,她脑袋歪向一侧,枕上有秽物,她被呕吐物或是痰块堵住了呼吸道。
作为一个曾经的“专家门诊”,老太太大约对此略有预感,或者是她知道她总
有一天必然要这样孤身地猝然离去,在她最喜欢的《东方快车谋杀案》里,夹着她
三个儿女的联系电话、她的财产清单,以及一份相当简单的遗嘱。
外地的儿女们红肿着眼睛来了,在房子里四处走看,又伤心又陌生,他们非常
吃惊地发现了一大堆原封未动的“金视丸”,数量惊人,以及两个分别针对腰背与
脚部的红外理疗仪——包装也没有拆。
“唉,她怎么竟会这么糊涂!叫她装个空调都不肯,却把钱花到这上面!”徐
医生的女儿,一身来不及换下的条纹套装,胸前还别着公司的名牌,她找到老太太
的一个记账本,疲惫而伤心地翻看,一边指给徐医生的大儿子看,“看。多贵呀,
一盒就七百八,真该找那骗子退货去!”
有来探看的其他老人打圆场:“这不算贵了,韦荣给我们打的是最低折扣!她
有白内障,这个药顶有效果,她一直说她眼睛好多了……”
“韦荣?就是韦荣卖给她的!”徐医生的大儿子听到这个名字,声音发尖,
“看,遗嘱上写了,她五年内不准我们卖这房子,要把这房子租给韦荣,每月租金
一块!谁是韦荣啊,我倒看看,这个骗子凭哪一条把我老母亲给骗成这样?临了还
捡这么个大便宜!这种小混混,专门骗老年人!我要告他去!让他进班房!那里房
租全免!”
韦荣当然不在,这是上午,他得在公园上班。但肖黎在,她一直在自责,就为
了小冬生病,加之忙着自怨自艾,她这一个星期竟全然忘了下楼看徐医生。想想看,
怎么能怪徐医生的儿女们来得太少,她与徐医生那么近,她又做了什么?人啊,总
在自己的陷阱里挣扎……
肖黎看着徐医生的儿女们,试图在他们的眉眼中寻找老太太的痕迹。说实话,
她多想念活着的徐医生啊,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跟她说呢,比如,韦荣的那半个拥抱、
她对韦荣撒的谎,真的,她不会隐瞒,她会承认她已经愿意接纳善意、体谅别人的
感受……她多想让徐医生高兴高兴、圆胖的脸上浮现出老年人那狡黠的笑……
肖黎没有特别留意老太太儿女们的对话,然而,听到一个“骗子”,她耳朵却
竖起来,尤其当那儿子开始大骂韦荣,要送韦荣到“房租全免”的“班房”去,她
猛然间冲动起来,非常泼辣地开口反驳了:“骗子?天下人都是骗子他也不是骗子!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徐医生这房子,看你敢不租给韦荣!”纵使口气这样强硬,但
肖黎再一次意识到,她又在撒谎了,哪怕仅仅是从常识来看,韦荣怎么能就算是完
全的清白者?
几个老人也纷纷地替韦荣讲话,那大儿子嘟囔着没有再骂下去,带着几分委屈
地继续研究遗嘱。好一会儿,他突然冲着肖黎:“我猜,你叫肖黎?你和那小骗子
看样子是二人转喽,你们把我母亲侍候得真不错,看,这里也提到了你,不过你没
落到实惠,她只说要给你……一个名单?”大儿子从那几张纸里找到一串名单,疑
惑地扫了好几眼,递给肖黎。
肖黎接过这张纸,只有她能看得明白——徐医生是把她还没来及介绍给肖黎的
男人们全都写在这里了,名字年纪单位职务收入联系方式。徐医生总担心,她哪天
走了,恐怕再也没有人会管肖黎了……
肖黎忍住泪收起名单,突然,她发现,在名单下面,还有老太太用铅笔写的几
个字,因为眼力不济的缘故,字体粗大而松疏,是《红楼梦》里的一句话,正反都
写了一遍: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肖黎知道,徐医生是拿这话送她的。
徐医生头七的那天,正好小冬要去上一个游戏乐园课(肖黎开始调整对小冬的
教育了),肖黎和韦荣约好,挑了晚上五点左右的时间,公园里没什么人了,找了
个僻静的地方,离韦荣的桌子、离徐医生常坐的那个位置不太远——他们打算这样
单独祭别一下徐医生。
韦荣挺认真地祷告:“老太太,这地方你最熟悉了,咱们天天见的,你肯定能
找到,过来拿吧!我们给你烧书去了,都是你最喜欢的。”
这是韦荣的主意,他手里有好几本徐医生以前放在他那里的侦探小说,也有他
为徐医生新买的但尚未读过的,他要一并烧了给她。
书很厚,两个人蹲着,慢慢地撕了一张张往火里扔,火苗舔着白纸黑字,然后
蜷缩着变黑、变灰、再消失,像是悬疑故事的另一种讲述版本。
“我和她之间,还有‘两只靴子’,她这一走,没有人知道了。我想跟你……”
也不知是什么诱发了肖黎,或者也是她有意识地想让自己更敞开一些。前面这几天,
他们一起送走了徐医生,心理上似乎真的颇为亲近了——这世上,如果再选一个人
说说她的来龙去脉,无疑也只有韦荣了。
韦荣埋头撕书,脸色被火光映着一晃一晃:“……其实我知道了,但也才知道。
就在小冬挂水后不久,我倒数第二次替老太太送牛奶时,她告诉我的。所以,我大
致可以明白你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了……你知道吗,虽然你在岁数上该算我姐,可不
管从哪个方面,我现在都觉得你像妹妹,你整个人、你整个生活,都太……怎么说
呢,我不会说。”
肖黎不知如何作答了,姐姐或是妹妹,听上去挺自然——但也仅止于此吧。但
是,这也是好的:亲近而不亲狎,她想徐医生也一定是愿意看到的。
“你的两只靴子,现在算过去了吗?我真不知如何帮你才好,你好像浑身长刺,
很难帮上忙。”韦荣又换了一本书。风向变了,烟呛得眼睁不开,他让肖黎换个位
置蹲。
“可能谁都帮不了吧……就直到现在,我每天用到钱,还是会想到这些钱的来
源,它是我欺世换来的;看到亲密的夫妻,会想到枕边人的不忠;他留下的那只手
机,我还时常充电呢,把那最后一条短信翻出来看看,像定期吞服苦药……其实时
间长了,光着脚与穿着靴子,也差不多,我真的已经无所谓了。”她很乐意对韦荣
和盘托出她的这些阴暗与坠落,哪怕他并不能真的明白,“对了,徐医生还跟你说
别的什么了吗?”
“也没什么,就问我们处得如何,我说我跟你打赌输了,要搬走了。”
肖黎一怔,看来老太太真把她能想到的都给交代了,怪不得要把房子租给韦荣。
肖黎竭力地回忆,在她给徐医生送粥的那最后一个晚上,徐医生跟自己都说了些什
么?“但凡人家愿意费心骗骗你,那说明是看重你、在乎你,谎言就是对你的好,
对你的疼……越是跟你不相干、对你没兴趣的人,才会跟你说大实话,那说明你压
根不招人喜欢、不招人待见呢!”
肖黎回味着徐医生的话,这里面,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让她很不踏实了。她
突然急迫地想知道一个答案:“韦荣,从头到尾,你是不是从来都是跟我说实话?
每一句?”
“是的,我是这样的,就算骗过我女朋友,也从没骗过你。”他眼睛闪闪的,
有隐约的成就感,“这倒不是为了打赌,我本来就是这样对你的!”
“哪怕明明知道我不愿意听,你连一句好听的都不肯编?”肖黎忍不住再问。
她想弄清楚,韦荣是否在意她的感受,韦荣是否只拿她做个不相干的人——这里头,
有个多大的悖论啊:她渴求真话,却一直把与谎言的斗争作为生活的全部;而当一
个人完全地对她诚实时,她又感到失落与生分——她怎么了,这不是疯魔了吗?到
终了,她竟还是渴求一个可以骗骗她的人!
“……对,比如,我跟女朋友在你地下室亲热的事,骂你蠢、幼稚的话,还有
小冬的事,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爱听……哎,你这是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又怎么
了?你到底希望不希望我说真话?唉,你真让我有些怕你了!”韦荣真正地迷惑了,
手里撕书的速度慢下来。
“哦,没什么……你做得很对,我就是个爱听实话的老疙瘩心眼。”肖黎甚至
还笑了一笑。可她知道,内心某个地方,非常之钝痛,韦荣所讲的以卵击石,她这
次感受到了。韦荣好好的,他跟女朋友也好好的,世界万物都是正确的完好的,只
有她碎了一地。她是个真正一根筋的孤家寡人,没有任何人懂得她、体恤她,当她
做好了软化的准备、想要试探性地靠近这世界取暖,却发现没有可倚之处、可倚之
人——哈,这正是老天爷对她的讽刺与惩罚吧。
见肖黎勉强摇头一笑,韦荣顺便换了话题:“我听别的老人说,你那天在徐医
生家还替我说了很多好话!我真高兴,你终于是对我没有偏见了……对了,我后来
找徐医生的儿子谈过了,那房子我当然不会租的,他们尽管去处理好了。所以现在,
他们也不气我了……”
“那么,你打算……还住在我地下室?”破碎了的肖黎似乎抓到什么,不过她
问询的声调非常之干涩,会让听者获得另一个方向的理解。
事实上,由于小冬生病、徐医生故去,肖黎一直还没有时间去找可以接替韦荣
的人。她怀疑她是否会去找、以及她能否找到——潜意识里,还是希望韦荣继续留
下来吧,即便留下来并不说明什么,并不改变什么,可她还是希望,她多渴望生活
能柔软一点。肖黎紧绷着,等韦荣的回答——这一刻多么重啊,压得她全身疼。
“地下室?哦,别担心……”韦荣研究着肖黎的脸,慢吞吞地回答,“我答应
过你搬走的,我……”他努力着,脸色骤然一阵涨红。
肖黎看着他。说出来吧,如果他想说什么,如果他愿意继续住下去,请说出来
吧一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摇晃晃,这是怎么样一个瞬间!如果她主动向韦荣伸
出手去,也许可以一并解决许多的问题:她的苦楚与孤独,她对人际的渴求,一个
可以依靠的带有温度的触点,小小的富有积极性的一步……当然,这不是爱,而是
需要,她需要一个稍微亲近些的人,她希望韦荣是世界的入口。
韦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压下了,他的声音在半空飘荡,“我可能快要找到
一份新工作了!跟现在比,那可是挺体面的,不过我也有点犹豫……”他只看着火
堆,“但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个消息,那里也提供集体宿舍,所以,最多再过一个
星期,我就可以搬走了。包括这个公园,大概也很少会再来了。”他环顾四周,仍
是不看肖黎。
“可小冬……可……”肖黎结巴了,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难道可以开口挽留
与拖延吗?她所指向的,并不完全是韦荣的去留,而是一个界限——对明天的生活,
她的游离与胆怯。
“没事,我会经常来看看。我真的不太放心你们两个!但想来想去,从长计议,
我大约还是离开更为妥当。”韦荣用一根树枝挑动余烬,一角死灰又蹿出殷红的光,
他的眼圈发红。
“那么,一份新工作,祝贺!”肖黎笑得很不错,软弱期过去了,可能的契合
也过去了。况且,关于他的工作,这祝贺不完全算是自欺欺人。她知道,他很快就
要翻过这一页了,二十郎当岁嘛,他的脸上将再次生机勃勃地写着“新生活”几个
字,就像他当初搬到地下室一样,他大概很快都会忘了,他曾经给了她半个救命般
的拥抱。
渐渐黑下来的公园里,晚风却大了起来,等到烧给徐医生的灰烬完全灭去,肖
黎与韦荣挥手,分道而行一后者要到女朋友处搭伙了。
确认韦荣完全走远,肖黎又重新折回,寻到绿树环绕的深处,找个地方坐下,
她闭起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清晨的公园,在万物吐纳、花动叶摇的世外之景中,再
一次看到徐医生闭目假寐的模样,耳边有韦荣漂亮嗓音的诵读,挂在树杈间的人体
经络图与视力表飘动着,无限的静谧而和乐……
肖黎怀念徐医生,怀念她初次拜访的那个难挨的凌晨,怀念她介绍的那许多面
目模糊的男人,怀念她在病中的奇谈怪论,当然,最怀念她所带来的韦荣——她知
道,接下来的这几天,她还会与韦荣有若干次的见面,说不定还会一起吃顿饭,就
算他搬离地下室了,他一定也会信守诺言,常过来看看……但在肖黎心里,她已经
开始了对韦荣的道别。从那朵尚未绽放的月季开始,到地下室的混乱逻辑,到不欢
而散的晚餐,到人工测谎,到输液之夜,到几分钟前火光中发红的眼圈……这样一
一地回想起来,她真该多谢韦荣。他出现的意义,大概正是为了打破她的沉沦,虽
然从头至尾,他从未多么地明白她。
也许,怀念徐医生、感谢韦荣是假,作别自己才是真——对伤逝的纠缠,对人
情世故的偏见,皆就此别过了,她将会就此踏入那虚实相间、富有弹性的灰色地带,
与他人友爱,与世界交好,并欣然承认谎言的不可或缺。它是构成宿命的要素,它
鼓励世人对永恒占有的假想,它维护男儿女子的娇痴贪,它是生命中永难拂去的尘
埃,又或许,它竟不是尘埃,而是菌团活跃、养分丰沛的大地,是万物生长之必需,
正是这谎言的大地,孕育出辛酸而热闹的古往今来。
至于自己的明天、明天的“新生活”会是什么样,肖黎不知道,也不想费心去
思量,口袋里不还有徐医生留下的“名单”吗?
——暂且,先停留在这一刻里吧。肖黎闭着眼,顾自沉浸在漫长而沉重的告别
里,沉浸在越来越浓厚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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