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东门,东门,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鳖的声音,常常毫无防备地从我老爸腰上的对讲机传来。我老爸总是慢吞吞地,
一点都不急着回应,权当是信号不好,没听到。我老爸一不应答,孟鳖就在他腰上
不断地喊,喊得快要发火,人就打算要冲到东门来了,我老爸才懒洋洋地把对讲机
从腰上取了来,喂喂地回答起来。对于老爸这种态度,孟鳖也没办法。
相比从前,我老爸守东门更加尽职了。他每天除了上厕所之外,哪里都不去,
就守在东门,礼貌对待业主,还热心地帮业主抬一些重物。由于我老爸一副憨憨的
样子,人气也旺,不少业主有闲会在东门边上停留几分钟,跟我老爸说说话。
小区里有些早就看不惯孟鳖的人,对我老爸敞开了怀抱,欢迎这个孟鳖曾经的
小喽啰回到他们的“组织”。在他们看来,我老爸对孟鳖事事顺从到事事懒散的转
变态度,是对孟鳖一次有力的背叛和打击。他们说,蚊子再小也是肉长的,连最老
实的开成鳖都跟他翻脸了,这个鸟人,迟早要当不成队长了。
G 我老爸对孟鳖当不当队长一点都不关心,然而,他却并不拒绝那些人为他敞
开的怀抱,相反,他在这怀抱里呆得舒服温暖。他感到了多年来作为一名保安所没
感受到的成就感。
这些成就感,具体地说来,是从我老爸腰上升起来的。每当孟鳖用对讲机,叽
里呱啦气急败坏地呼叫我老爸的时候,我老爸除了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之外,要是
恰好遇到一两个“盟友”就在身边,他会把腰挺得直直的,主动地走近去跟他们说
话,将孟鳖那急躁的呼叫声,轻松地带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他对腰上的声音是多
么地不耐烦,多么地不在乎。
在这些“盟友”的鼓励之下,我老爸是多么得意啊。照这个样子,要是时间可
以倒流,我老爸可以重新回到三十多岁,他一定不会甘于守在那个没前途的东门。
“蚊子再小也是肉长的。”我老爸现在时常把这句方言挂在嘴边。来运鳖搞不
懂了,就反问我老爸:“难道你就不是肉长的?什么东西不好做,要去做一只飞蚊?”
有一天中午,我老爸腰上的对讲机又开始咔咔咔咔地发出了声音。这一次,孟
鳖让我老爸到办公室找他。
我老爸回答他说,现在是上班时间,走不脱。孟鳖说,就十分钟,我让刘森到
东门顶你一下,你快点过来,找你有急事。
_ 我老爸只好慢吞吞地离开东门,到孟鳖的办公室去。谁知到了孟鳖的办公室,
孟鳖又指他到自己的宿舍里去。
转来转去,最后,到了孟鳖的宿舍里,孟鳖对我老爸的态度竟然一百八十度转
变,仿佛对讲机上的那个孟鳖是假的替身,而在宿舍里的这个真身,竟然用带着请
求的语气,让我老爸终于搞明白———孟鳖是让自己下午陪红姑到医院去。去医院
做什么?陪红姑做人流手术!
我老爸一搞明白,就像身上安了弹簧一样,从孟鳖的身边弹了开去。他摇着头,
径直往宿舍门口走出去。
孟鳖一把拉住我老爸,软软地求了起来。他说,要是他去医院,被人看到了,
就搞大了,搞不好要传到他老婆那里,搞不好老婆孩子都不要他了。又说,要是没
人陪红姑去医院,她一闹起来,小区都知道了,搞不好饭碗都保不住了。
我老爸生气地说,那又怎么样?关我么事呢?是你搞女人又不是我搞女人!
孟鳖好说歹说,跟我老爸拉拉扯扯,并做起了我老爸的思想工作。
“开成鳖啊,我们都是老乡,又在同一个小区上班,而且,还那么巧,我又刚
好负责管理你们,要是你这次不帮我,恐怕以后,会很难管理啊。”
我老爸一听这话,拉扯的力度仿佛减弱了些。孟鳖感受到了这些力度的减弱,
连忙继续说了下去———开成鳖,我们都是从管山那个穷地方出来混饭吃的,难道
谁还愿意看着谁又回去过穷日子?你和我,四十多岁了,没了这里的工作,出了这
个小区,就连搬运工都找不到来做!你伢跟我伢同岁,读完书以后在广州找个工作,
成个家,有间屋,到时候,我们就是业主的老爸啦,你说,当业主的老爸好呢还是
当业主的门卫好呢?
我老爸知道孟鳖比自己能扯,所以,他坚决不搭话,他想,我说不过你,我不
回答,那也等于你说不过我。
我老爸被孟鳖强行留在宿舍里。孟鳖既向他道歉,又向他诉苦,他想走也走不
脱,只好坐了下来。听着听着,我老爸就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我老爸一嗑瓜子,孟鳖就给我老爸接水喝。
孟鳖看我老爸不着急走了,心里就放松了,似乎对整件事情有了把握。孟鳖跟
我老爸说起了很多心里话。
他说,其实,他也不知道红姑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她硬说是。唉!等这件事了结之后,他就是闲得在家数卵毛,也再不到红姑那里去
了,打死都不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