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没想到,竟然还有个鲍敏能帮帮她。
陈小美简直喜出望外。鲍敏还很好使唤,差不多招之即来,有时她不招,鲍敏
也会主动过来逗逗顾米。鲍敏说,她真是很喜欢顾米的。这是当然,有谁能不喜欢
顾米呢?那么粉嘟嘟的一个小人儿,长睫毛扑棱扑棱的,如两只飞舞的黑蝴蝶一样。
陈季子的老婆每次看见顾米,都忍不住宝贝儿宝贝儿地叫。以前陈小美实在脱不开
身的时候,也让她照看过几次顾米,但那是要欠人家的人情的,而人情总要还,后
来陈小美给陈季子家送过两坛酒糟鱼,陈小美腌的酒糟鱼陈季子和他的老婆都很爱
吃的,他们的女儿也爱吃。但让鲍敏照看顾米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一个学生嘛,帮
帮老师还不是应该的?虽然现在的学生没几个愿意帮老师的,但鲍敏乐意呀,既然
乐意,那不用就白不用了。
所以,陈小美对鲍敏从来不讲什么客气。只要有需要,一个电话就打过去了。
有时是照看顾米。有时呢,是到超市买些琐碎的日用品。女生宿舍就在师大的西北
角上,超市就在宿舍后面。陈小美一要鲍敏买什么,就会问,鲍敏,你要去逛超市
吗?去的话,帮我带点东西。鲍敏一个学生,没事总逛超市干什么?但既然陈小美
要她逛,她只好逛了。陈小美本来是个仔细的人,没有丢三落四的毛病,但现在因
为鲍敏。她也学会丢三落四了,早上明明去过超市了。结果中午做菜的时候,又发
现还有盐或者醋没有买。这个时候她是不敢叫顾言的,倒不是顾言一定会拒绝她,
而是她自觉不能为这鸡毛蒜皮的事麻烦顾言。两人做夫妻也有六七年了,但不知为
什么,她就是没办法和其他女人那样理直气壮地支使自己的老公。对门的小张夫妇,
都是历史系的老师,也在潇湘馆住了三四年,历史系穷嘛。但小张和陈小美是完全
不一样的,小张不干家务,灯芯大的事儿也不干,家务全是她老公徐江北一个人干,
徐江北买菜做饭,徐江北洗碗拖地,徐江北还要负责给小张买零食。买零食这差事
当然是随意的,小张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啃绝味的鸭脖了,或者想吃校门口老孙头的
烤白薯,就会站在走廊里徐江北徐江北地叫,小张的嗓门很尖细,绣花针一样,有
着很好的穿透力,一叫,整个潇湘馆都能听见。这时候,顾言总是会皱眉头的,他
正忙着备课,或写东西,小张这一叫,打搅到他了。但徐江北不怕打搅,老婆一叫,
他便颠颠地从105 跑出来,105 是几个单身汉聚集的地方,他们喜欢在一起玩一种
叫二七王的游戏,带彩的,一个晚上起伏大的话,会有上百甚至几百的输赢。徐江
北是旁观者,从来不参与的,他虽然十分迷恋这种游戏,但他没有经济自由,他家
的财政大权都在小张那儿,除了贪污一点买菜的钱,徐江北从小张那儿弄不到任何
活动经费。何况,历史系多穷?小张自己还不够花的呢,她又是个在生活上很讲究
的人,吃鱼只吃鳜鱼,或者鲈鱼,最差,也要黄芽头烧豆腐,像自鲢那种肉粗刺多
鱼腥味又重的鱼,只有徐江北吃了,他们家的餐桌上,经常会实行一国两制的。陈
小美觉得,小张有时候是故意这么使唤徐江北的,专门使唤给陈小美看。
陈小美果真也看了,看得怏怏的,女人总是渴望男人的溺爱的,哪怕是陈小美
这样的女人。但陈小美从来没指望顾言能变成徐江北,哪怕变成二分之一个,或者
三分之一个徐江北,都没指望过——作这样的指望太不切实际了,就好比指望鸡会
变成鸭,猫会变成狗一样,不可能。所以,在小张显摆似的叫唤的时候,陈小美就
假装没听见,陈小美这方面的功夫是很好的,内心再波涛汹涌,面上也能声色不动。
这或许让小张觉得无趣,有时她就挑衅了,问,陈老师,怎么总是你在忙,你们家
顾博士呢?陈小美笑笑,说,在写论文呢。这是反戈一击了,因为徐江北的科研能
力是很差的,每年自己的科研工作量都不能完成。小张立刻便有些讪讪的了。
陈小美的这一招其实有些不合规矩,因为师大的老师一般不在别人面前炫耀做
学问的,比如沈长明,整天都在他的办公室研究《红楼梦》,但他总喜欢在手边放
本闲书,如果有人进来,他立刻就把闲书拿起来。他这把戏中文系的人都知道,但
没谁点破他,因为大家都差不多。这是谦虚,也是有意麻痹对手的意思。再说,做
学问嘛,要等闲做了,才有格调,整日吭哧吭哧地和民工一样,算什么本事?这是
俞非的话,然而也基本代表了中文系对努力搞研究的同事的态度。
但陈小美却又一次反弹琵琶了,陈小美这个人,虽然老实,但反弹琵琶的功夫
却也是很好的。
鲍敏自然是看在顾言的面上,对陈小美十分迁就。陈小美其实也知道这一点,
鲍敏对她说了,她想让顾言做她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而且毕业后想考顾言的研究
生。既然这样,她当然可以支使支使鲍敏,虽说有些狐假虎威,但狐假虎威也和胭
脂鸭一样,都是家传功夫。陈小美的母亲,一个中学食堂里的厨师,却借了校长父
亲的势力,一直在中学颐指气使威风八面,上到后勤科的科长,下到锅炉工,都被
陈小美的母亲当成了她家的长工,即使只是买棵黄芽白,陈小美的母亲都有可能让
科长亲自去菜市场跑一趟。陈小美打小耳濡目染,虽然之前没有机会操练,但现在
有鲍敏了,陈小美狐假虎威的潜力终于能够发挥出来了。
再说,陈小美这么支使鲍敏,还有讨好顾言的意思。顾言虽然什么也没说,但
陈小美隐约地知道,他其实喜欢陈小美让鲍敏过来帮忙的。为什么不喜欢呢?免费
的钟点工呢。陈小美一周两次课,周二上午三节,周五下午三节。走之前,要安排
好照看顾米的人。本来顾言也可以照看顾米,因为这个时间顾言其实没有课的,教
务员知道他们家的情况,特意把顾博夫妇的课给错开了。在鲍敏过来帮忙之前,每
次陈小美去上课,都是顾言照看顾米的。当然,如果顾言正好有其他事,开会啦,
出差啦,陈小美就必须想其他辙,或者麻烦陈季子的老婆,或者请临时钟点工。请
钟点工顾言不是很乐意,十块钱一个小时,三个小时下来,就是三十块了,还不单
是钱的事,听人说,钟点工为了省事,还会给孩子吃安眠药,这太可怕了。顾米才
两岁,吃安眠药会把脑子吃坏的。
而让鲍敏带顾米就不必担心安眠药的事了。这是顾言的意思,也是陈小美的意
思,两夫妇都是这么对鲍敏说的。鲍敏笑靥如花。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虽然这个
沛公现在看上去似乎是一本正经的,是浑然不觉的,但鲍敏不信,他内心真是一碧
万顷,波澜不惊。陈小美也真是奇怪的女人,怎么就放心让鲍敏待在顾言的身边?
姚丽绢连保姆都不放心,她家请保姆听说都是有年龄限制的,只要是三十岁以下的
女人,她一概不请,倒不是她老公和保姆有什么前科,而是未雨绸缪。四十出头的
女人,草木皆兵是正常的。陈小美虽然还没有四十岁,可三十岁的陈小美还不如四
十岁的姚丽绢呢,她凭什么这么狂妄?
当然,这是莫须有了,鲍敏也知道。这其实不关陈小美的事,这是鲍敏和顾言
两个人的战争——说两个人的战争都有些勉强了,因为顾言不知道,鲍敏是偷袭,
还不是日本偷袭珍珠港那种狂轰滥炸式的,刹那间,就火光冲天了,就由暗转明了。
鲍敏的偷袭不是那种激烈和突然的,而是清风徐来,一苇临江。
周二上午和周五下午,鲍敏都待在潇湘馆。一般情况下,顾言在他的卧室兼书
房里忙他的事,而鲍敏和顾米在客厅里,顾米有时自个儿玩,有时就缠鲍敏了。鲍
敏的意义,当然不止于不给顾米吃安眠药。鲍敏还会给顾米讲故事,教顾米背诗词,
不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那种,而是背《游子吟》,或者《草》。对一个两岁的孩子
来说,这一类的诗比起《鹅鹅鹅》来,当然难度更高,但它们又朴素又文以载道,
很符合顾言的审美,所以鲍敏就不管顾米了。好在顾米的接受能力很好,多教几次
也就会了,会了就要摇头晃脑地背给顾言听。顾言虽然忙,但儿子背诗总要鼓励的,
鲍敏教诗也要鼓励的。免费的家庭教师呢,不鼓励鼓励人家,人家哪有热情再接再
厉?况且。鼓励本身也很愉快,那么一个美人儿在边上,就如一株盛开的桃花呢,
桃之天天,灼灼其华。任谁谁不喜欢呢?虽然顾言从根本上是要思无邪的,但眼睛
邪一邪,总是不关大节的。知识分子嘛,最重要的是要守大节而不拘小节。
但大节顾言也没守住。那天周五,中午顾言喝了两杯酒,是米酒,陈小美做菜
剩下的。陈小美那天做了米酒烧老鸭、咸鱼茄子煲、清炒马兰头和菌菇汤,鲍敏也
过来了——陈小美现在时不时地会请鲍敏过来吃顿饭,是答谢她照看顾米的意思。
虽然是学生,他们不用“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但至少也要“投之以琼瑶,
报之以木桃”,不然,不符合儒家礼尚往来的精神——这又是陈小美在讨好顾言了。
儒家精神陈小美其实是不管的,尤其是对一个学生,有什么好来往的?但陈小美知
道,顾言讲究这一套,既然顾言讲究,陈小美也就要讲究了,夫唱妇随,这几乎成
了陈小美的潜意识。陈小美虽然是大学老师,受了很现代的教育,骨子里却还是很
传统很传统的,传统到有几分奴颜婢骨的意思。
那天陈小美一走,顾米就睡着了。他吃了一小碗鸭汁拌的饭,吃得全身桃红,
两眼迷离,有些醉了。鲍敏就趁这个机会和顾言讨论她毕业论文的事,她想研究张
爱玲,用拉康的镜像理论。顾言有些不以为然,张爱玲太华丽了,而拉康的镜像理
论现在又太时髦了,顾言既反感华丽,又反感时髦。做学问是不能追风的,最好要
逆风而行,别人向东,你要向西;别人向南,你要向北。观点不一定正确——搞文
学,又不是搞科学,有什么正确不正确的?关键是创新,要有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
的诗歌精神。这是做学问的诀窍,也是秘密,这秘密顾言在课堂上是不讲的,也不
好讲,但现在他喝了酒,而且鲍敏又是入室弟子了,讲讲也就无妨。他建议鲍敏先
读读他的几篇论文,然后再确定是否写张爱玲。他的论文在书房,也就是卧室,顾
言起身去给鲍敏拿,鲍敏本来坐在客厅里等,但顾言找论文的时间有点长,书架上
的书实在太多,堆积如山,要找出那一本,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鲍敏于是就进去
了,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站在边上,表现出帮忙的姿态。鲍敏那天穿的是靛
青色的束腰连衣裙,带白花,整个人,就是一个很古典的青花瓷瓶了。顾言转脸的
时候,就有些挪不开眼了——当然,也不是真挪不开眼,顾言这个人,一旦节制起
来,还是很能节制的。不过他现在不想节制自己,陈小美不在家,而他又喝了几杯
酒。那就趁着酒兴,不妨让自己的眼睛小小地自由一下。反正眼睛邪一邪,是小节。
论文终于找出来了,鲍敏就站在书架前翻阅,好像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顾言也不
出去,也弯腰和鲍敏一起看他的论文。这一弯,就正好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东西刹那间让他想起沈南了,沈南那儿,也是洛阳的白牡丹,很丰硕的。顾言一
阵恍惚,恍惚的顾言就忘了大节和小节的区别,竟然用下巴去蹭鲍敏的头发了,鲍
敏的头发,就在他的下巴底下,如绸缎一般,闪着光芒。
鲍敏倒是松了口气,他到底,到底还是没有破了她所向披靡的纪录!差不多有
小半年了吧?她往潇湘馆跑。也算难为他了,除了多看她几眼,这么长时间他真没
有什么失态的行为。她几乎都有些沮丧了。拉康说,人与世界的关系,是人与镜子
的关系。鲍敏一直喜欢照镜子的,那些镜子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岂止是不让她
失望,简直让她迷信上了自己。世界是如此的弱不禁风,只要她愿意,倾城倾国也
是可以的。
然而顾言这面镜子,却动摇了她这种认知,她原来是夜郎自大了,说什么倾城
倾国?说什么所向披靡?一个已婚的顾言都倾不了,都披靡不了,还说其他?
一时鲍敏都有些悲观了。或许失败才是绝对的,所以力拔山兮的项羽,最后遭
遇了乌江;所以横扫欧洲的拿破仑,最后遭遇了滑铁卢。和他们比,她鲍敏的失败
算什么?
可顾言竟然不是鲍敏的乌江、鲍敏的滑铁卢。
幸福如低压电流一样,由头到脚麻过鲍敏的全身。然而这幸福却和生理无关,
这是精神的幸福。或者说,它由生理发动,最后到了精神那儿,然后又由精神折射
回来,回到生理这儿。这样回旋往复之后,一向清醒的鲍敏,刹那间亦有些晕头转
向了。
她身子一软,倒在了顾言的怀里。
在鲍敏这儿,这一倒其实不关风月的,这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松懈,也是
进一步扩大战果的意思。蹭蹭头发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的,即便是猫呀狗呀的,若
男人喜欢了,也会蹭蹭它们的毛发,来表达自己的宠爱之情。所以她还需要别的论
据,能论证出对手已经彻底缴械了的论据,只要证明了这一点,她随时还要全身而
退的。
如果不是小张这个时候闯了进来,事情应该不会往前发展的。小张那天让徐江
北去菜市场买了条鳜鱼回来,想清蒸了吃,临到蒸之前,却发现生姜没了,生姜没
了还怎么清蒸鳜鱼呢?小张可是个讲究的人,从来不苟且的。再说,苟且一条普通
的鱼也就罢了,苟且三十块钱一斤的鳜鱼就实在过分了,那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这样的事可是会遭雷劈的。所以小张就决定到陈小美家来要点儿姜。陈小美家别的
东西小张不以为然,但厨房里的调料总是又齐全又讲究的。门是半掩的,她敲了敲
——她后来对别人叙述这事的时候,总强调自己是先敲了门的,但里面没反应,她
以为陈小美带着顾米午休了,那时已是一点钟,正是午休的时间,她忘了是星期五,
陈小美有课。所以她直接就推门进去了,反正她家的厨房她是很熟悉的,姜放哪儿
蒜放哪儿她都清楚。谁知道一开门就看见顾言和鲍敏搂抱在一起呢,卧室的门也是
大开的,正对着厨房。她其实真不是成心的。
师大起了轩然大波,尤其中文系,更是波涛汹涌。俞非和马理智那段时间整日
都泡在资料室里,慷慨激昂地议论这件事情。俞非现在不走《世说新语》路线了,
开始用《拍案惊奇》的手法,内容决定形式嘛。《世说新语》那种言简意赅的艺术
手法根本不能表现这戏剧性事件,必须要用起伏跌宕的《拍案惊奇》的话本形式—
—虽然说起来,也没什么好拍案惊奇的,不过师生恋嘛,再奇,能奇过鲁迅和许广
平?能奇过沈从文与张兆和?可人家鲁迅和许广平有《两地书》,沈从文和张兆和
还有胡适这个媒妁,顾言和鲍敏有什么呢?不过一个半掩着门的搂抱!这格调别说
和鲁迅、许广平比,和沈从文、张兆和比,简直连老渔都不如,老渔之前还有满城
风雨呢,他们呢,一上来就是开门见山。什么叫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这就是了!
平日看上去那么正经的人,比孔子还要正经,比《论语》还要《论语》,结果,竟
然不过是一部《金瓶梅》,应该说,比《金瓶梅》也不如的,人家好歹光明正大,
好歹名实相符,他们呢,封面是《论语》,内容却是《金瓶梅》,挂羊肉,卖狗肉,
吆喝桃,暗卖李。
鲍敏没想到,照镜子竟然照出这样严重的后果,还真是倾城倾国了,不过,倾
的不止是顾言的城,还有她的。母亲的历史竟然在她的身上又重演了,年年岁岁花
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原来是为一千多年后的她们母
女写的。天知道,自懂事以来,她一直多么厌恶和嫌弃她的母亲呀!那个喜欢描眉
画眼,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母亲,从来都是她的耻辱。为了和母亲划清界限,她
事事都和母亲反着来的,母亲浓妆艳抹,她素面朝天;母亲姹紫嫣红,她一袭青衣。
甚至因为母亲爱看《西厢记》,她也恨屋及乌地连《西厢记》都不碰一个指头,她
一个中文系的大学生呢,竟然连《西厢记》也没读过,说出来,不把中文系的教授
们惊诧死?然而还是没用,到最后她依旧重蹈母亲的覆辙了,她们不是形似,是神
似。骨子里的东西,原来是没办法斩草除根的。
鲍敏本来要全身而退的,现在退不了了,只能破釜沉舟往前冲。风萧萧兮易水
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她别无选择,只好做许广平了,也只有做许广平,这事件
的性质才会不一样,鲍敏和母亲才会不一样。
可顾言却不肯做鲁迅。鲍敏没想到,顾言竟然不肯做鲁迅。她都愿意做许广平
了,而他,却不肯做鲁迅。任凭她软磨硬泡,任凭她梨花带雨,都没用,顾言铁石
心肠地仍然做他的顾言,做陈小美的老公,做顾米的父亲。
甚至比以前做得更好。他以前从来不陪陈小美买菜的。菜市场在师大的北门外
面,走个来回,怎么也要几十分钟,他那么忙,哪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体力劳动上面?
他是从事精神生产的人,劳动的意义在于创造出有时间价值的精神产品。但现在顾
言偶尔也降贵纡尊地和陈小美一起搞搞体力劳动了,他对陈季子的老婆说,陈小美
力气小,拎不动菜篮子。这话说得,把陈季子的老婆都感动了。他以前也很少带顾
米出来玩,都是陈小美带的。潇湘馆外面有一个小沙堆,沙堆边上有个小花坛,顾
米经常拿把塑料铲子在那儿铲沙子玩,或者蹲在花坛那儿捉蚂蚁或蚯蚓,有时还会
把沙子或者蚯蚓偷偷地放进陈小美的衣服里,把陈小美吓得一惊一乍。两岁的顾米,
都知道爸爸是不能捉弄的而妈妈是可以捉弄的。然而现在顾言也会蹲在花坛前了。
和顾米一起捉蚂蚁或蚯蚓。
一家人的样子,是很温馨、很幸福的样子。甚至陈小美,看上去也是幸福的。
这幸福有些不正常了,让人觉得莫名其妙。老公发生了这种事,作为老婆的,总应
该有些反应吧?不说当众甩顾言一个大嘴巴子,那有些蚍蜉撼树自不量力了;也不
说寻死觅活,那太激烈太市井了;但至少应该和顾言冷战一段时间吧,学校里的夫
妇都习惯冷战的;或者和印度的圣雄甘地一样,采取非暴力的绝食方式。这也是反
抗的一种姿态呀,可陈小美呢,却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该干吗干吗,这也太掩
耳盗铃了吧?太鸵鸟了吧?或者她是在人前装的?人前和顾言恩恩爱爱;人后呢,
再悲恸欲绝,人们这样猜测。然而小张说不是,门对门住着呢,她家什么事小张看
不见呢?也是,顾言和鲍敏在卧室里搂抱都被小张看见了,顾博夫妇家还会有什么
事是小张看不见的呢?所以,关于这件事,小张是绝对的权威。小张说,陈小美是
真的波澜不惊呢,那事发生第二天,她就做了胭脂鸭,第三天,又包了荠菜虾仁水
晶饺。这两样东西都是顾言偏爱吃的,但因为做工复杂,他们家一般也只在周末吃。
陈小美包水饺的时候,小张还听见她哼哼周杰伦的《菊花台》。《菊花台》当然是
悲伤的歌,尤其那一句“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很符合陈小美当下的心境,
但小张知道,陈小美绝对没有借题发挥长歌当哭的意思,因为陈小美的腔调一点儿
也没有悲伤也没有弦外之音,完全是和尚念经的那种哼;再说,在顾言东窗事发之
前,她也常哼《菊花台》的,她似乎不会唱其他的歌。这真是有些诡异的,姚丽绢
说,许是大智若愚,大智若愚。
俞非他们再一次义愤填膺了。本来他们还是很同情陈小美的,但现在,连陈小
美一起鄙视了,这是一对什么鸟夫妇呢,男人拈花惹草,女人姑息养奸,本应该拼
个鱼死网破,他们却琴瑟和谐,高调合唱起道德颂来了——真那么道德,那为什么
还要和女学生勾勾搭搭?
只有陈季子知道,这事和道德无关,和顾言的婚姻经济学有关。陈季子是顾言
的领导,也是顾言肝胆相照的朋友——肝胆相照是陈季子自己先说的,顾言本来是
个很矜持的人,但既然系主任都这么表白了,他一个普通老师,再矜持就有些不识
抬举了。于是他也就和陈季子肝胆相照了,肝胆相照的结果,就是说出了他和鲍敏
的事。顾言说,一个男人怎么能轻易离婚呢?离婚是最彻底的破产,这太不经济了。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和鸟一样,衔泥结草,好不容易有一个巢了,自己又让它破碎,
有病?哲学系的老卜就是有病的,为了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女人,轰轰烈烈地离了
婚,离婚时净身出户,房子留给了前妻,存折也留给了前妻,他和雀斑女人在外面
租房子住,过起了白手起家的穷日子。你挑水来我浇园,你织布来我耕田。寒窟虽
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老卜以为他们唱的是《天仙配》呢!可结果人家雀
斑女人不肯和他唱《天仙配》了,在寒窟里还没住满半年,就飞走了。撂下老卜一
个人,形单影只地住在寒窟里,又没脸回来。好马不吃回头草呢,他难道连马也不
如?何况,就算他愿意做匹没有自尊的马,也不一定能吃上回头草了,因为老卜的
前妻扬言了,说,她那儿也不是菜园子,哪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呢。所以,老卜最
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了,成了弃夫。这是何苦?
陈季子也觉得老卜何苦。倘若老卜早一点听过顾言的婚姻经济学理论,或许就
不会离婚了。这理论真有建设性的意义,是安定团结的理论,是构建和谐社会的理
论。应该发扬光大的。不仅要在已婚的老师那儿发扬光大,还要在未婚的学生那儿
发扬光大——未雨绸缪,高瞻远瞩呀,一个领导,眼光总要放得比群众寥廓些。
因为他的寥廓,顾言现在不仅是中文系的名人,而且是师大的名人了。他的婚
姻经济学,甚至校长都知道了。陈季子有一次在酒桌上和校长说,或许应该让顾博
士开门选修课,就叫《婚姻经济学》,校长哈哈大笑,说,开嘛,老陈,你先在中
文系开,然后再推广到全校。
这当然是调笑,然而,顾博士的婚姻经济学理论也正是以这种调笑的方式风靡
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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