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四季有一种恍恍惚惚不真实的感觉,他试着想把真实找回来,他要证明他不
是在做梦。正在他想要证明的时候,证明来了,他的手机响了,他醒了过来,一看
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马四季聊无精神地接了,正要问哪位,那边已经抢
先说,是马支书吗?马四季乍一听,还以为打错了呢,幸好他反应蛮快,随即便回
过神来了,马支书不正是自己吗,但知道他是马支书的,又能有几个人呢?肯定不
是从前的旧友,马四季灵感突现,激情奔涌,说,你是赖支书吧?
果然那边就承认是赖支书了,马四季猜测是村部那个假支书给真支书报了信,
赶紧说,赖支书,你终于出现啦。不料赖支书却说,别急别急,我还没有出现呢。
马四季说,你在哪儿呢?我到你们村来工作,你总得跟我接个头啊。赖支书说,怎
么是我们村呢,不也是你的村吗?既然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接什么头
嘛。又说,马支书,你既然来了,又当了副支书,正好明天有个工作,你干了吧。
马四季问是什么,赖支书说,是个接待工作,明天县文化局有一个科长和一个科员
下来检查群众文化工作,乡宣传委员会陪他们来,你带他们到村里转一下,中午在
村部安排个饭,陪着吃了,送他们走。马四季听了,有点发愣,说,就这些?赖支
书说,就这些。又说,怎么,你觉得不够?马四季说,不是不够,只是我不知道该
跟他们说什么。赖支书说,不用你说,宣传委员会帮我们说。你只管陪着,会喝酒
的话,吃饭的时候敬他们两下,再代我敬他们两下,就这些。马四季说,然后呢?
赖支书说,然后我会再跟你联系的。马四季说,组织介绍信还在我身上呢,我什么
时候跟你接头?赖支书说,不着急不着急。就挂了手机。
刚断了电话,那假支书就出现了,若无其事地朝马四季点点头,就去替马四季
收拾了一间屋,说,马支书,将就着住吧,反正你也住不长。马四季想,我倒是打
算干满三年的。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却问了另一句,说,你为什么要冒充支书?假
支书说,我没有冒充。马四季说,我问是不是赖支书的时候,你没有否认。假支书
说,我以为你是上面下来的干部呢。马四季说,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上面下来的干部?
假支书说,你管我们村叫赖门头村,凡是管我们叫赖门头的,都是上面的干部。马
四季想了想,自打组织委员说明情况以后,他就再没说过赖门头,赶紧指正说,不
对,我今天一路来,都是说的赖坟头,根本就没有说赖门头。假支书说,但是你昨
天说的。马四季说,原来,我昨天已经来过这里啦?是不是我昨天已经跟你问讯过
啦?你明明知道我是来找你们村的,就不告诉我,害得我白走了一下午,莫名其妙。
假支书也不解释,只是讪笑道,嘿嘿,嘿嘿,农民嘛,农民嘛。马四季还不信了,
说,农民怎么啦,农民不也得讲个理?你可以不承认赖门头,但是你们不能影响别
人工作呀。假支书说,嘿,农民又没有觉悟的,只认自己心里那个死理,管你工作
不工作,天塌下来,也是他自己的理最大。马四季气道,没见过。假支书说,当然,
你是城里人,你是没见过。
马四季按着赖支书的吩咐,第二天完成了工作,送走了客人,就打赖支书的手
机,赖支书接了。马四季汇报说,赖支书,工作完成了,我给你汇报一下。赖支书
说,完成了就好,不用给我汇报。挂了手机。马四季闷了一会儿,想着这个赖支书
到底在哪里,听他的口气,不像是在外地出差,但如果他是在村里,为什么要躲着
呢?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隔了一天,赖支书的电话又来了,让他到村小学去看一看,说老师和学生家长
在打架,叫他去劝劝架。马四季到了村小学,果然不假,几个学生家长和老师正在
拉拉扯扯,见有人来劝架,不买他的账,双方还都指责他。马四季说,没见过,老
师和家长打架,这算什么名堂?双方仍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就当他在放屁。马四季
急了,大声道,住手,我是马支书。这话一说,老师和家长立刻双双停下,呆呆地
看着马四季,像是等他发落。马四季也没什么好发落的,挥了挥手,说,散吧,散
吧。老师和家长果然一个屁也没放,就散了。
从村小学出来,马四季又给赖支书打电话。赖支书说,我跟你说过了,事情办
好了就行,不用汇报。马四季说,赖支书你到底在哪里?我都下来好些天了,组织
关系还没转,介绍信我得当面交给你呀,还在我口袋里揣着呢,你好歹安排接个头
呀。赖支书说,接什么头嘛,又不是地下党。马四季说,人家地下党还接个头呢,
你怎么连头也不接,面也不露,怕我是敌人派来的?赖支书说,敌人派你来干什么
呢?马四季气道,是呀,敌人派我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赖支书说,马支书,我们
这地方,不出别个,就出个鬼。笑了笑,又说,马支书,我忙着呢,不开玩笑了,
组织关系介绍信什么的,尽管揣你口袋里,怕什么,还怕我不相信你?
马四季哭笑不得,只得揣着组织关系,听从赖支书的遥控指挥当起了村官。过
了几天,赖支书又通过手机指挥马四季代表他到乡里参加会议。马四季到得乡上,
见到组织委员,一肚子的委屈就涌出来了。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向组织委员倾诉,组
织委员已经笑眯眯地上前来和他握手,还拍了拍他的肩,说,马支书,干得不错啊。
马四季说,怎么不错啊,到现在我连村支书的头还没接上呢。组织委员笑道,只要
工作干得好就好。马四季拍了拍自己随身带着的包包,说,都这么长时间了,你给
我的介绍信还在我口袋里呢。组织委员还是个笑,说,你是来干工作的,还是来接
头的?虽是个笑,却笑得马四季哑口无言了。
会议很重要,乡党委书记在会上很生气地说,有个别村子,不顾上级的要求,
也不把法律放在眼里,私占私用耕地,把国家的土地当成自己村的,自说自话派作
他用。到底是谁在搞,搞什么名堂,今天给你留点面子,大会不点名,散会后自己
主动留下来坦白。其他村子凡有看坏样学坏样的,回去立刻自查上报。一个小时的
会,尽是书记在骂人,骂得马四季灰头土脸,好像私用集体耕地的就是他。再四顾
看看其他来开会的村干部,却个个若无其事,只把书记的话当耳边风。
马四季一出会场就打电话给赖支书,赖支书硬是不接电话。马四季心里明白,
一切都由赖支书掌握着。赖支书要找他,一找一个准。他要找赖支书,却要看赖支
书高兴不高兴。马四季越想越气闷,回了村,也没到村部,直接找到赖支书家去了。
赖支书的老婆说,马支书,你还来这儿找他呢,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马
四季说,他连家也不回?他到底在哪里?支书老婆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他
和你还打个电话通个气呢,他和我什么也不通。马四季说,有他这样当支书的吗,
他到底在干什么?乡里要查私占耕地,他躲起来了是吧?赖坟头村私用耕地了吧?
支书老婆一听,脸色大变说,马支书,你是马支书,说话要负责任的啊。
马四季看到赖支书老婆的脸色,忽然就有了个预感,赖支书的电话就要来了。
果然,刚刚走出赖支书家,电话就打过来了,说,马支书,有话好好说。马四季说,
我倒是想和你好好说,可你不和我好好说,你连个头也不接,面也不露,我怎么跟
你说?赖支书说,好好好,你要接头就接头。马四季说,在什么地方?赖支书说,
在赖坟头。马四季说,赖坟头到底是个村子,还是个坟头?赖支书说,一样的,一
样的,你到了就知道了。
这边假支书已经得了真支书的指示,前来迎接马四季,说,马支书,我带你去
赖坟头吧。就领着马四季往前走,走了很长的路,停下来,手朝前面一指,说,马
支书,就是那边,那地方就是赖坟头,你过去吧。说罢也不停留,转身走了。
马四季朝前看看,发现前边很大的一圈,几乎望不到边,都有高高的围墙围着。
马四季只是觉得奇怪,农村的人家平时大门院门都不关,真正是夜不闭户,路不拾
遗,他还感慨这里民风纯好呢,可这个地方干吗要围得严严实实呢?慢慢地走到近
处,就有个人闪了出来,伸手挡了他一下,说,是马支书吗?马四季说,是。那只
手才放下来,让开一条路,让马四季朝着围墙的开口处过去。马四季想,这阵势,
还真有点像地下党接头呢。
马四季到得跟前,朝里边探头一望,猛一惊吓,眼睛都吓模糊了,揉揉眼睛再
细看,怎么不是,白花花的一大片,尽是墓碑。马四季两腿打软,才知道自己竟然
真的到了一个大坟头。
赖支书就坐在其中的一个坟堆上,他让马四季也坐下,马四季不敢坐,赖支书
说,没事,这里边还没住人呢。马四季还是不敢坐,赖支书就由他站着了,仰着头
对马四季说,马支书,赖坟头村从古至今,不出别个,就出个坟,所以叫个赖坟头
村。马四季说,奇了,只听说过哪里哪里出土特产,或者哪里哪里出名人,没听说
过出坟头的。赖支书说,马支书,你看看我们赖坟头这地上,种什么不长什么。人
家有水塘子的,养个鱼养个虾,算个特色。有山坡的,植个树造个林,也算有特色。
我们赖坟头这地上,野猫都不拉屎,哪来的特色特产?赖支书抬手朝北边指了指,
又说,那后头有个村子,姓姜的人家多,就说自己是姜太公的后代,四处去吹牛,
搞得大家都到姜太公的家乡来钓鱼,就搞出个特色旅游来了。我也不笨啊,受了启
发,就往历史上想,往从前想,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我们的赖坟头里,埋的
是赖太公。马四季从没听说过赖太公,问道,赖太公是谁?赖支书有点恼,也有点
瞧不上他,斜他一眼说,你还大学生呢,你连赖太公都不知道。马四季也有点恼了,
说,赖太公比姜太公还有名吗?赖支书说,姜太公只会钓鱼,我们赖太公会看风水,
他是看风水的老祖宗。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么我们赖坟头村风水好,就是赖太公
当年看出来的,看出来以后,他就把自己埋在这里了。马四季反唇相讥道,风水好
你赖坟头村还这么穷?赖支书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我们托赖太公的福,马上就
要富起来了。马四季觉得这赖坟头村和这赖支书很荒唐,便跟他顶真道,你们考证
过?赖支书说,考什么证呀?这还用得着考证吗?这村名就是个证,要不怎叫个赖
坟头呢。马四季说,难怪你们不肯改名,不肯叫门,偏要叫个坟。赖支书说,那是,
我们就是靠个坟吃饭,给改成了门,人家就不来了,所以还是得叫个坟。马四季说,
我做梦也没想到,来当个村官,接头地点居然在坟地里。赖支书说,坟地不好吗?
现在大家都抢坟,地价比城里的别墅涨得还快噢。说得得意忘了形,从口袋里掏出
一沓厚厚的纸,朝马四季晃了晃,说,我地还没整好呢,订单就下来这么多了。马
四季说,原来党委书记在会上骂的就是你啊,你还围着围墙哄鬼呢,上面一定早就
知道了。赖支书却不承认,也不慌,说,知道个鬼,知道了他为什么不点名?马四
季说,难道上面允许你私占耕地做坟头?赖支书“嘘”了一声,说,要是他允许,
我干吗还要偷偷摸摸?马四季着急说,那你岂不是违反政策,犯错误?赖支书却不
着急,慢慢悠悠道,马支书,你倒是给我说说,现在谁个不在违反政策?把个马四
季问住了,愣在那儿翻眼皮。赖支书又说,他们卖地,一卖就是一块地王,一卖又
是一块地王,卖的钱都到哪里去了?都揣谁口袋里了?马四季知道他说的是谁口袋,
他也很恼恨那口袋,但他现在毕竟是有思想觉悟的马支书,所以还是嘴不应心地说,
人家那是卖地建房的。赖支书说,是呀,他能卖地建房,我为什么就不能?他建给
活人住,我建给死人住,活人是人,死人也是人,死人也要住房子嘛。何况现在,
活人都争着讨好死人,就怕得罪了死人,都要大的坟地,要豪华的房子。马支书,
你慢慢地就看出来了,我这一招,比他姜家村更灵啊,远远近近的人死了,自家地
里不愿意埋,都愿意埋到我这里来。马四季还是不放心,问赖支书,你胆子好大,
先收人家的定金,万一这地要规划怎么办?赖支书说,所以我赶紧着做,早点把村
里的地都变成坟地,变了坟地,就不会规划了。马四季说,为什么?赖支书笑道,
做了坟地的地,谁还会要,要了去干什么?造房子卖给活人住?谁敢住?这叫什么,
这叫先下手为强。马四季说,上面知道了,会来拆除的,城里建好的高楼,哪怕几
十层高,如果是违章建筑,照样拆。赖支书又笑,高楼可以拆,坟地他却不敢掘。
马四季后来上网查了查,几百年前,是有个姓赖的风水先生,但他不是本地人
氏,他的家乡与这里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不过他没有去揭穿赖
支书。
倒是赖支书蛮关心他,问他要不要买几块坟地墓穴,内部价再打折,还替他算
了算账,说,马支书,你至少要买四块,你父母,你和你老婆。马四季气道,我还
没结婚呢。赖支书说,早晚要结婚的嘛。马四季更气道,活人住的房子还没着落呢。
赖支书说,就是因为活着买不起大房子,干脆在这里买个大的,活着委屈自己,死
了住豪华套间,不再亏待自己。
马四季没有买村里的坟地,他现在要攥紧手里的每一分钱,以后回去要买房子
的。一想到城里的房价节节高升,马四季气又不打一处来,又恨自己不争气,人都
在乡下了,还念想着城里的房子。
赖坟头村的村民靠卖坟地家家造起了新房,喜气洋洋。赖支书的预见没有错,
果然没人敢来征他们的坟地造大楼。但是马四季的预见也没有错,一纸规划最后还
是来了,一条高速铁路要经过赖坟头村,而且不偏不倚就从坟头上穿过去。赖坟头
村的村民没吃亏,都到镇上当居民住高楼去了,只可惜那么多墓穴都给扒平,把穴
主们给气坏了,说,这么好的风水之地,不让我们葬人,却要让火车走,没道理啊。
不过那时候,马四季已经干满三年走了。
多年以后,马四季坐高铁上北京,他想起了当年在赖坟头村的接头地点,心有
所动,一路上留意着时间,提醒自己不要错过,火车经过那块地方,他一定要好好
看一看。可是列车风驰电掣,如飞一般,马四季虽然掐算好了时间,但到了那一瞬
间,只觉眼前一花,赖坟头就过去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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