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马离婚差不多一年的时候,突然回到了前妻牛惠门口。房门严严实实地关着,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感到熟悉又陌生,忽然有点儿哭笑不得。
他想敲一下门,看牛惠是否在家,手却像做贼似的,伸了几次才伸出去。开始
他不敢用力敲,声音连自己也听不见,后来一咬牙使了点儿猛劲,震耳的响声又把
自己吓了一大跳。敲了半天没人开门,老马的心不由往下一沉。他把耳朵贴到门上,
憋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这才确信牛惠还没有回来。他就决
定耐心地等她。
老马其实并不老,上个月才满五十岁,从外表上看只有四十五六。老马是小蚕
最先叫的,实际上是对他的昵称,当然也有撒娇的意思。不过与小蚕比起来,老马
确实有点儿老了。小蚕是他几年前指导的一个研究生,整整比他小一半。就是因为
那个小蚕,老马才和牛惠离婚的。不过他离婚后没和小蚕结婚,只是在外面租房子
同居了一年。要是真和小蚕结了婚,那老马就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离开她了。
正是下班的时间,楼道里接二连三地有人上来。老马赶紧面朝墙壁站着,还把
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他在这里住了许多年,楼上楼下的人都认识他,有几个还是
他的朋友,当时都劝他不要离婚。现在突然回到这里,他多少有点儿无脸见人。
半个小时过去了,牛惠还没回来。老马心里开始有些不安,担心她是不是有了
男朋友,出去约会去了。牛惠才四十六岁,相貌和气质都不差,年轻的时候甚至不
比小蚕逊色。如果她想再找人,愿意娶她的男人肯定不在少数。
老马其实早就想回来跟牛惠复婚了。之所以拖到今天,是他想等个好日子。今
天是牛惠的生日,这个日子应该是最好不过的了。他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回来,
牛惠接受他的可能性也许会大一些。
老马还给牛惠买了生日蛋糕。他这时把提在左手上的蛋糕盒换到了右手上,左
手已经有点儿麻了。这是一个豪华蛋糕,是他专门从武昌过江到汉口的香格里拉大
酒店订做的,盒子里还配有红酒和蜡烛。在武汉,只有香格里拉可以订到这种蛋糕。
老马为订这个蛋糕前后花了整整两个半天的时间。
天不知不觉就快黑了,牛惠却连个影子都不见。老马心里焦急起来,越发怀疑
牛惠有男朋友了。他当然不希望她有男朋友。可是,如果没有男朋友找她约会,她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呢?他真不敢再往下想。
老马想,要是牛惠不换手机号码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给她打个手机,一打手
机就会知道她在哪里。可牛惠离婚不久就把原来的手机号码注销了,老马曾经打过
几次,不是说他拨的号码不存在,就说他拨的是空号。后来老马就没再打过。
天彻底黑了下来,楼道里漆黑一片。该回家的人都回家了,楼道上慢慢安静下
来。老马这时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坐了下去。他
做好了一直等下去的打算,哪怕等到半夜,他也要等着牛惠回来。
已经是秋天了。秋天的夜晚风大,老马听见远处马路边的梧桐树上正在哗哗啦
啦地落叶。楼道里也刮来了一阵风,夹着一丝凉意,老马突然感到身上冷嗖嗖的。
他紧了紧风衣的腰带,然后用双手将蛋糕盒抱在怀里,就像牛惠从前怕冷的时候在
怀里搂个枕头或靠垫取暖。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一缕油盐的香味,有点儿像“老干妈”烧排骨。老马顿时
觉得有点儿饿了,他还听见肚子里发出一声虫叫。怀里的蛋糕很大,一个人吃三天
都吃不完,老马想取出一块儿来充饥,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想这是特意
买给牛惠的,要吃也得和她一起吃。
大约七点钟的样子,楼下终于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与此同时,老马头上的一盏
声控灯也亮了。老马想肯定是牛惠回来了!他顿时激动起来,心里怦怦直跳,呼吸
也骤然变得急促了。他立刻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还迅速用手拍了拍屁股,接着又把
风衣扯了一下。老马好久没这样激动过了,忽然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脸上麻酥酥
的,仿佛有几只蚂蚁在上面爬。
果然是牛惠。牛惠很快出现在老马的视线里。他先看到了她的头,牛惠换发型
了,原来是齐耳短发,现在改成长长的披发了,一直披到胸前,像两块黑瀑布。也
许是头发披着的缘故吧,老马觉得牛惠比从前年轻了许多,也妩媚了一些。
牛惠在楼梯的转弯处发现了老马。她顿时愣了一下,马上就停在了那里。你总
算回来了!老马说。他边说边把身体朝前倾了一下,有点儿鞠躬的效果。
牛惠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会是你?她的声音冷冷的,似乎不带一丝温度。而
老马听了却感到热乎乎的,仿佛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在这之前,老马曾对他们见
面的情景做过一些预想,牛惠在他的预想中是缄口不语的。她一见面就能跟老马说
话,这已经让老马大喜过望了。
在楼梯拐弯处停了两三分钟后,牛惠挪动了步子,昂首挺胸地继续上楼。从老
马身边经过时,牛惠使劲地收拢身体,轻盈地一绕就越过老马到了门口,然后掏出
钥匙,迅速开门。
老马没想到牛惠开门会那么快,等他转身朝门靠过去时,牛惠已经闪进屋里去
了。她一进屋就使劲地关了门,老马听见那门扑通一声。
吃了闭门羹,老马多少有点儿沮丧。他一个人苦笑着摆了摆头。但老马并没有
打退堂鼓,因为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一幕。接下来,老马就站在门口开始哀求。他
对着门喊,牛惠,你让我进屋吧!今天是你的生日呀!我是专门来给你过生日的啊!
他喊一句,停一下,再喊一句,再停一下,然后再接着喊。声音逐步升高,情感也
越来越浓,喊到后来已经带点儿哭腔了。老马没在门口提复婚的事,他想,门都进
不了,提这件事显然为时过早。
牛惠肯定听见了老马的喊声,但她却没有开门。老马这时开始有点儿失望了,
心里酸溜溜的。不过老马没有马上离开,他又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他想歇一口气
之后再去哀求一次牛惠。
在台阶上坐了五分钟的样子,老马差不多缓过劲儿来了。他正要起身再去门口,
门却突然吱呀一声开了。牛惠好像是开门丢垃圾的,她先探出一颗头来,接着就把
一只垃圾袋放在门口。牛惠放下垃圾后,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老马,他木
木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像一个死树墩。老马听见开门声后迅速转过头来,目光正好
与牛惠的目光相撞。他发现牛惠的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怎么还在这儿?牛惠问。她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里面似乎有了一些热量。
牛惠直视着老马的眼睛,发现他眼睛里装满了忧郁,有点儿像雨天的水雾。
老马没有回答牛惠,他猛地从台阶上站起来,一个箭步迈到门前,然后一头就
冲进屋里去了,那样子就像一头机智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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