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邵老先生在班主任的办公室给我们讲课,书法小组加上新参加的我和黄效愚,
也就八九个人。因为此前已见过这位老先生,我和黄效愚兴致勃勃,目不转睛地看
着他,他也对着我们望,有些不太明白的样子,大约是已想不起我们是谁。朱越找
了个脏兮兮的杯子,替邵老先生倒了杯白开水,班主任一边让他喝水,一边为我们
解释,为什么要请这位老先生过来,让老先生给大家讲讲课,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好
处。
时隔多年,已记不清楚邵老先生说了些什么,都是些简单浅显的道理,因为简
单浅显,反而弄得我们头昏脑涨。笔应该怎么拿,不应该怎么拿,他的口齿不是很
清楚,很重的湖南口音,一次次做示范。从一开始,我就被相互矛盾的说法搞糊涂
了。一会这么说,一会那么说,一会说笔要抓紧,一会又说绝不能死死地捏住。反
正怎么说都有道理,怎么说都对。邵老先生说有人把笔抓得很死,像根棍子绑在手
上,按道理这样写不好字,可是最后还是成了大书法家。有人一边写,一边捻手指,
笔杆不停地在转,也一样写出了非常好的字。
邵老先生的字究竟有多好,我是外行,说不清楚。南京这地方藏龙卧虎,能写
一手好字的人向来有很多,公认的大家也有好几位。多少年以后,因为常在文化界
混,我有机会遇到一些著名的书法家,问起邵老先生的字,通常的回答都是还可以。
还可以往往是一种十分暧昧的说法,有时候,说了等于没说。很显然,书法界的很
多人对邵老先生根本不了解,按照流行的评判标准,他既不是中国书协会员,也不
是江苏书协会员,更没出过作品集,因此能不能算书法家,还得打上一个问号。据
说他生前曾参加过南京书协的活动,也曾有意想加入协会成为会员。好像还填了表,
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不了了之。
邵老先生有时还会有人提起,甚至被抬到非常高的地位,不外乎两个原因。首
先是藏丽花的外公,水涨船高,外孙女成了有全国影响的书法家,启蒙老师自然不
该是等闲之辈。在藏丽花的履历上,很清晰地写着幼承家传,这个家传不会是空穴
来风,研究者总得找点说法,既然她的字获得了很大声誉,邵老先生自然而然就应
该是书坛名宿。
其次邵老先生有着很不一般的过去,他出生在官宦人家,旧学的功底十分了得。
年轻时曾经从过政,虽然没当过什么特别大的官,却在各种政治集团里厮混,见多
识广。邵老先生最被后人诟病的,是曾在汪伪政府里任过职,所谓当过汉奸。在老
派的人看来,字如其人,有了这种不光彩经历,他的字当然不可能得到推崇。据熟
悉藏丽花的人介绍,所谓幼承家传,也是后来的说法,事实上,在相当长时间里,
藏丽花并不承认自己的师承与邵老先生有太大关系。在介绍自己时,她常常说跟谁
学过字,是谁的关门弟子,总是羞于提到自己外公。
直到有一天,研究者发现邵老先生生前曾与南京几位大名鼎鼎的书法家有过来
往,譬如林散之先生,譬如高二适先生,这两位是南京书坛公认的前辈大家,后人
在研究时发现,他们对邵老先生十分推崇。还有一位女书法家萧娴老太太。她与邵
老先生的关系更是非同寻常。很长一段时间,藏丽花完全走了萧娴的路子,非北碑
不碰,非《石门铭》、《石门颂》、《石鼓文》不写。早在民国时期,邵老先生就
与萧娴的丈夫江达共过事,关系十分密切,可以说是志同道合。有一段时候,他们
还做过邻居,都住在玄武湖边上。
隔些日子,邵老先生就会来我们学校,看看书法小组的作业。因为朱越的缘故,
虽然对书法毫无兴趣,我一直硬头皮跟着混,有一张无一张地乱写。书法小组的人
数逐渐增多,在班主任的鼓吹下,其他班级的同学也纷纷加入。很快办公室已经嫌
小,讲座干脆移到了教室。刚开始,同学们的字都惨不忍睹,好坏也没什么区别,
渐渐就看出了不同。写得最好的是黄效愚,记得刚开始为交作业,我常让他帮我代
写,他的字越写越好,很快没办法代劳,我们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终于有一天,邵老先生把藏丽花带来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她,高高的个子,
穿一条黄军裤,黄的军用球鞋。可能我们当时太矮小了,藏丽花给我的第一印象,
要比实际年龄还要大,大得多,完全是一个成熟女人,丰满,结实,胸脯挺得高高,
脸上涨得通红。在大家的心目中,这个人与其说是个大姐姐,还不如说更像一个小
阿姨,说她结过婚了,肯定不会有人不相信。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十年以后,我的
好朋友和铁哥们黄效愚,会义无反顾地和她走到一起,会和她结为夫妻,还一起生
了一个儿子。
那时候藏丽花还在农村插队,作为“文革”前的最后一届高中生,她的成绩十
分出色,可惜没机会上大学。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到我
们学校来代课。也许是班主任怀孕了,需要有个帮手,也许邵老先生认识学校的什
么人,反正稀里糊涂地就来了。我们只知道她当时不领薪水,完全是出于义务,鞍
前马后地在学校乱跑,什么事都做,化学也教过,物理也教过。目的可能是想能留
下来当老师,然而这显然一厢情愿,不管她有多大能耐,只是一个临时代课的知青。
藏丽花在学校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被辞退了,不过却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影响。
大家印象最深的,是表演如何写毛笔字。那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邵老先生让她做示
范。藏丽花很傲慢地看着我们,我们傻乎乎地看着她。她突然拿出一支很大的毛笔,
蘸点清水,就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很大,写完了,
坐在一旁的邵老先生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对我们说:“看见没有,要写,就得是这么
大的字才好!”
这以后,只要一提到藏丽花,我就会想到她当年的神气活现,想到她突然拿出
一支笔,蘸了水,在黑板上十分潇洒地写字。我至今都不能想明白,这支笔事先藏
在哪了,怎么就突然出现在她的手中。
一时间,我们傻了眼,以至于她回过身来,眼睛还都盯在黑板上。接下来,大
家开始写字,模仿黑板上的那几个字。我们开始磨墨,打开大字练习本,依葫芦画
瓢,按照那几个字的样子写。后来才知道写的是魏碑,当时只是觉得这几个字很新
鲜,很好看,与我们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在我们写字的时候,邵老先生坐那岿然
不动,藏丽花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像个监考老师,不时地摇头。终于她很傲慢地转
过身,向着我和黄效愚径直走过来,我连忙将刚写的字翻过去,用手压住,不让她
看。
藏丽花已走到我们面前,冷笑着说:“好吧,不想让看,我就不看了,反正你
也写不好。”
接下来,她盯着黄效愚的字看,很认真地看着。黄效愚有些得意,他是公认写
字最好的人,大家都想知道藏丽花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她看看那字,又看看黄效愚,
半天不说话。最后,她拿起黄效愚的大字练习本,翻看前面写过的字,然后合起来,
看了看封面的名字,问:“你就是那个黄效愚?”
黄效愚点了点头,睁大了眼睛,看着藏丽花。
藏丽花悠悠地说:“我外公说了,你的字写得还不错,不过,要我看,一点都
不怎么样!”
藏丽花接着又说了一句:“你还得好好地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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