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黄效愚在一开始,并没有看出藏丽花的字写得有多好,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
张扬,会在他的房间里当场挥毫。眼见为实,在藏丽花口吐狂言的时候,黄效愚确
实也很想看看她怎么写字。他知道她写的字很不错,在邵老先生家,黄效愚虽然没
有进过藏丽花的闺房,可是他从外面看到过里面的用来写字的书案,看到过书案上
的文房四宝。邵老先生家唯一的书案是属于藏丽花的,平时邵老先生要写毛笔字,
只能在客堂间里的饭桌上写。
藏丽花写字的方式,与黄效愚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首先是抓笔,抓得好像
很随意,轻轻地一把抓住了,一边写,笔管一边在手指间很随意转动,也就是所谓
的捻管转锋。其次是慢,藏丽花的字,看似很轻快狂放,飞毫动云,其实写字的速
度相当缓慢,笔墨非常沉滞。
因为写得并不满意,藏丽花带着一些遗憾,怏怏地去了。黄效愚反复地看那几
个字,总觉得有些触动,有些异样的感觉。接下来的几天,黄效愚若有所失,情不
自禁地总是对着那几个字看,一遍遍地琢磨,渐渐地感觉完全不一样。一旦用木夹
子把它们夹住,挂在墙上,竟然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耐看。尽管藏丽花自己并不
满意,觉得并没有写好,可是黄效愚却通过这几个字,发现了另一番天地,眼前豁
然开阔明朗。
三天以后,邵老先生出院了。一个星期以后,黄效愚去了邵老先生家,正好藏
丽花也在,黄效愚便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要拜藏丽花为师。
藏丽花好像料定他会这样,白了他一眼。不屑地说:“你想想好,真准备拜我
为师?”
黄效愚说:“想好了,千真万确,我就是要拜你为师。”
藏丽花说:“你想好了,我还未必愿意呢。我问你,我让你把自己写的那些破
字都烧了,你烧了没有?”
黄效愚犹豫了,不说话。
藏丽花不依不饶,说:“要是舍不得烧,你就别想拜我为师,我这人说话算话,
你舍不得,就别来找我。”
黄效愚咬了咬牙,说:“烧就烧,我肯定把它们烧了。”
“什么时候烧?”
“回去就烧。”
“真的?”
“真的。”
藏丽花笑了,很得意。明知道黄效愚舍不得,她就是要他干这舍不得的事。邵
老先生在一旁看热闹,他似乎也很赞成黄效愚跟藏丽花学写字,捻着下巴上的胡须,
看看外孙女,又看看黄效愚,悠悠地说:“我已经老了,已经没办法再教你,你跟
着丽花学学,肯定也是有好处的。再说了,你们的性格完全不一样,要是两人能够
互相学习,各取所长,就更好了。”
“爷爷,你有没有搞错,现在是他要拜我为师,”藏丽花按捺不住得意,“什
么叫互相学习,我难道还用跟他学?”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如何知道他就对你没有帮助呢?”邵老先生有些不
满,叹气说,“丽花,你的字确实不错,毛病就是太狂了。太狂了。”
藏丽花笑着,说:“我就狂,我乐意!”
接下来,藏丽花便把黄效愚叫进自己的闺房。这举动让邵老先生也感到有些意
外,藏丽花通常是不太愿意让别人进自己的房间。这是黄效愚第一次走进藏丽花的
闺房,他过去曾在这个门口经过了无数次,可就是从来也没有进去过。那天藏丽花
的心情似乎特别好,把黄效愚叫进去了以后,又一次半真半假地捉弄他:“喂,你
是不是真想好了,真要拜我为师?”
“真拜你为师。”
“你真觉得我的字比你好?”
黄效愚不说话了,他笑着,傻乎乎看着藏丽花,觉得这个问题不用回答。
藏丽花也觉得不用回答,不过她还不愿意就这么放过黄效愚,她还想继续捉弄
捉弄他。
藏丽花说:“要拜师可以,你得先跪下来,给我磕个头!”
黄效愚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有些倔犟地说:“磕头不行,这个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黄效愚喃喃地说:“我跟邵老学了那么多年,也没磕过头。”
“所以我不能像我爷爷那样,白白地就教你,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说教就教
啦,我怎么能那么好说话,”藏丽花笑得十分开心,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喂,你
磕头不磕头?”
“不磕。”
“真不磕?”
“真不磕。”
黄效愚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快要发急了。
“不磕就算了,不磕头还当什么徒弟。”
黄效愚这次是真的要发急了,脸色憋得通红,大有扭头就要走的意思。
“好吧,不磕就不磕,”藏丽花本来也只是说着玩玩,寻寻黄效愚的开心,看
他真急了,赶紧给自己下台,“不过,不过我既然收你为徒,你当了我的徒弟,就
得听我的话——怎么,跟你开开玩笑的,真生气了?”
黄效愚说:“我没生气。”
“还没生气?”
黄效愚的脸色开始缓和过来。
从这一天起,黄效愚正式开始跟藏丽花学写字。他并没有将自己过去写的那些
字一把火烧掉,而是全部卖给了收破烂的。这意味着他要和过去的自我毅然决裂,
将开始一个全新的自我。一切都要从头来,从头开始,接下来的时间,他将按照藏
丽花的思想办事,将根据她设计的路子往下走。
这是一条与藏丽花外公教学完全不同的途径,在邵老先生指导下,黄效愚的学
习过程,基本上都是临帖,临二王的帖,写唐人以后的字。走的全是馆阁体的路子。
隶书也写过,魏碑也写过,都是浅尝辄止,仅仅知道一些皮毛而已。藏丽花最痛恨
的就是馆阁体,她觉得一个男人写字,最可怕的就是写出一手只是看上去好看的字。
因此她当老师十分简单,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抄写三个碑,也就是“三石”,反
复临《石门颂》、《石门铭》、《石鼓文》,其他的碑帖只许看,不许写。
黄效愚于是老老实实地听话,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听话,跟邵老先生学书法,
怎么说,就怎么做,现在藏丽花如何吩咐,他就如何坚决执行。先是把“三石”反
复临摹,不仅对着原碑写,还要临写藏丽花自己临写的“三石”。藏丽花在“三石”
上下过很深功夫,尤其是临《石门颂》,非常见功力。后来,藏丽花病重的时候,
黄效愚曾把她临的《石门颂》找出来,与前辈何绍基与萧娴临的相比较,不敢说就
一定比他们临得更好,但是一点也不比前辈写得差。
有一段时候,黄效愚对藏丽花五体投地,觉得她的字怎么看都好。他和藏丽花
书法见解上的最大不同在于,藏丽花总是一眼就能看出缺点在什么方面,她总是一
眼就看出有什么地方不对。黄效愚恰恰相反,他往往是一眼就看出人家的字好在什
么地方,一眼就能看出那一笔那一划为什么好。在见坏见好这两方面,他们两个人
可以说都是天才,都绝对不同于常人。一个太张狂,睥睨天下,谁的字都不入自己
法眼。一个太虚心,虚怀若谷,对什么人都会由衷佩服。黄效愚拜藏丽花为师,占
便宜得到好处的当然是他,因为藏丽花总是一眼就指出他的字有什么不好,知道了
不好,改进起来就会变得很容易。
刚开始那阵子,黄效愚一直想看她怎么写字。百闻不如一见,虽然在自己的住
处,他曾经看过她挥毫,可那只是惊鸿一瞥,自从拜师以后,藏丽花一直是君子动
嘴不动手,光是说不肯练。她的话自然是都有道理,句句都可以击中要害,不过不
能看到她亲手写字,总觉得不太过瘾,藏丽花显然也明白黄效愚的心思,他越是急
着想看,她就故意藏着掖着,拖延着不让他看。
终于藏丽花答应要动手写给他看,终于到了她应该好好地露一手的时候。这已
经是两个月以后,天气开始转凉了,已是初冬时分,还是在藏丽花的闺房,她让黄
效愚磨墨,往一个大号的砚台里倒水,一下子倒了很多水。黄效愚细细地磨着,问
为什么要磨这么多的墨。
藏丽花笑着说:“我已经很久不写字,今日要写,就好好地写个痛快!”
墨磨得差不多了,藏丽花取了一支一号斗笔,先在清水里润了润笔,然后铺纸,
很随意地用镇纸压住一角,蘸墨,试了试浓度,觉得正合适,便略微想了想,一气
写了下去。差不多是十公分见方的字,行笔虽然慢,从头至尾,几乎没有丝毫停顿。
排列非常整齐,就跟叠了格子一样,黄效愚也是练过很多年字的人,当然知道这一
手硬功夫很不容易。写完了一张,换纸,仍然是魏碑风格,只是更加飘逸,写字速
度也明显变快。然后写隶书,行书,独独不写楷书,又换了支更大号的笔,索性让
黄效愚为她端着砚台,写擘窠大字。
前前后后,大约写了两个多小时,房间已经到处都是她写的字。这期间,藏丽
花基本上没有停过笔。一旦进入写字状态,就像演员在舞台上演戏一样,她显得非
常投入,完全沉浸在戏里面。刚开始写字,她还喊冷,忍不住要搓手取暖,又伸出
去让黄效愚摸,她的手是冰冷的,可是写到后来,她已大汗淋漓,脸色通红,像喝
了酒一样神采飞扬。临了,藏丽花又拿出了两方印章,一阴文,一阳文,让黄效愚
为她钤印。在书法作品中,如何钤印也是一门大学问,然而她在这方面,一向有些
马虎,并不太计较。
藏丽花笑着说:“你看哪合适,就盖在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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