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邵老先生对黄效愚他们的婚事,在一开始就不怎么看好,就像当年不赞同外孙
女与林训东在一起纠缠,他觉得这两个人的婚事太不像话,年龄相差太大,阴差阳
错,注定会是始乱终弃。打断了牙齿往肚里咽,藏丽花与邵老先生的女儿一样,根
本不可能听进别人的意见,眼看着外孙女儿就要重复她母亲走过的路,而且比她母
亲走过的路还要不靠谱,还要更烦神和操心,邵老先生却没有一点办法。这是一桩
谁也不会看好的婚事,黄效愚的父母自然也不会赞成这桩姻缘,他们拚命反对,实
在反对不了,为了不让藏丽花这个儿媳妇进门,便跟儿子干脆断绝了往来。因此从
一开始,黄效愚就是个上门女婿,住在邵老先生家里,藏丽花的闺房稍稍重新布置
了一下,成了他们结婚的新房。
一直到有了孩子,邵老先生才算是勉强适应他们。对黄效愚这么个外孙女婿,
他倒也没什么太大不满意,除了年龄不般配,性格太婆婆妈妈。邵老先生更看不惯
的是外孙女的蛮横,她成天对着黄效愚指手划脚,完全不像个做媳妇的样子。藏丽
花自小就被宠坏了,外婆在世的时候,家务事不管大小,都由老太太去做。外婆过
世以后,家里开始乱得不像个样子,因为藏丽花根本不会做家务,也不想做。与黄
效愚结婚以后,她依然还是大大咧咧,家务事很快便全盘落在了比她小八岁的黄效
愚身上。
邵老先生觉得看一个人的字,也可以看出性格。藏丽花的字更像男人,粗犷,
大气,不拘小节,黄效愚的字却像女人,细腻,结构端正,每一笔都很落位。当初
黄效愚要跟藏丽花学写字,邵老先生没有反对,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希望他的字
里能再增加一些阳刚之气,做人也因此变得刚烈一些。黄效愚有很好的颜字基础,
按说写颜字的人,骨子里就不应该柔弱,不应该没什么原则,可是他对藏丽花,就
像对自己喜欢的某一类字帖一样,总是百般呵护,一味偏袒。现实生活中,总是藏
丽花跟黄效愚胡闹,她太要强了,而黄效愚的脾气又实在是太好,藏丽花怎么闹,
怎么无理取闹,他都能忍让。
刚结婚不久,藏丽花就与黄效愚闹离婚,她的理由是他们的结合太匆忙,太不
成熟。那时候因为还没儿子,黄效愚也没有十分反对,先是不理睬她,后来便赌气
还击,说当初要结婚,是你的主意,现在要离婚。还是你的主意。他说我反正是个
听话的人,都听你的话好了,都按照你的主意去办就是了。邵老先生对这种视婚姻
为儿戏的做法十分愤怒,说你们不嫌丢人,我好歹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你们让我这
张老脸,往哪里搁。两人闹了一阵,事情也就过去。藏丽花并不是一定真的要离婚,
她只是情不自禁地要闹点别扭,想到黄效愚比自己要小八岁,想着想着,就觉得有
些别扭,而对付别扭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再闹点小别扭。去医院检查化验,她发
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便立刻放弃了离婚念头。藏丽花这个年龄的女人,很多人的
小孩早上了小学,厉害的甚至上了中学,她虽然谈不上有多喜欢孩子,当母亲的权
利还是不愿意放弃。离婚的念头是取消了,对黄效愚气头上说的那句话,始终不肯
放弃,动不动就要翻出来敲打几旬:“你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都明白,什么结
婚是我的主意,离婚也是我的主意,这话什么意思?还不就是说,当初是我不要脸,
是我主动勾引了你。”
黄效愚对她的唠叨照例是不吭声,逼急了就只会一句“本来就是”。藏丽花最
恨他这句话,说你真是没出息,一个大男人,还好意思说女人勾引你,我是勾引你
了,可谁让我瞎了眼呢,看上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等到他们儿子四岁的时候,
藏丽花又跟外省的一位画家发生了瓜葛,闹得鸡飞狗跳,画家妻子打上门来,弄得
大家都没办法收场。于是藏丽花打定主意要离婚,这一次,黄效愚是真不肯离,十
分苦恼地说,离婚了,我们的儿子怎么办。
藏丽花搬到外面去住了一阵,那一段日子,黄效愚就像个烫手的热山芋,捧在
手上嫌烫。真摔了又舍不得。在外面住了一阵,她找了个台阶,又住了回来。想想
还是不甘心,说你现在下岗了,全靠我养着,我也不忍心把你怎么样,你不想分手,
我们就不分手。可你终究是个男人,不能一点都不在乎。黄效愚说谁说我不在乎。
藏丽花说在乎什么,你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戴不戴绿帽子。
当藏丽花说话很过分的时候,黄效愚就埋头写字,写字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有时候心情非常糟糕,他便通宵达旦地背帖,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对帖当歌人生几
何,何以忘忧惟有练字。藏丽花依然喋喋不休,很愤怒他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非
常投入地写字,恨恨地说字如其人,你这种没出息的东西,再花功夫也仍然写不好
字。你再用功,再努力,也就是个字奴,也就是个字匠。有时候被骂狠了,黄效愚
也会小声嘀咕几句,不服气地说我就是字奴,我就是字匠,我喜欢当奴当匠,又怎
么样。
藏丽花喜欢打麻将,喜欢抽烟,喜欢喝酒,像男人一样大嗓门说话。随着她的
名声鹊起,麻将也越打越大,烟和酒也越来越凶。出国去赌场玩,整个代表团都去
碰运气,她一定是输钱最多的人,就算是打老虎机,也能输掉很多美金。有一次在
墨尔本的皇冠赌场,她先是赢了将近一万美金,可惜很快又让她给输掉了。藏丽花
越来越像个女名流,关于她的话题越来越多,正面和负面的新闻源源不断。她越来
越不顾家,根本就不在乎黄效愚的感受,根本就不在乎外界如何评价。她马不停蹄
地参加各种书法展览,从省内,到国内,再到海外,不止一次地去香港和台湾,一
次又一次地拿大奖。著名书法家该有的荣誉,该获得的头衔,她心想事成,基本上
都拥有了。出版了高规格的书法作品集,举办个人书法展,所有这一切,曾经梦寐
以求的东西,现如今水到渠成,说得到就都得到。
藏丽花本来就不是一个低调的人,个人事业上的成功,让她变得更加张扬,更
加肆无忌惮。
藏丽花很少去想黄效愚对自己会有什么帮助,更不相信什么夫妻双修共同提高。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粗线条的人,很多事情根本不往心上去。她印象中的黄效愚永
远是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大男孩,永远是个很虚心地跟在自己后面练习写字的学生。
多少年来,对待黄效愚,想说就说想骂就骂,她这个当老师的,一直享受着盛气凌
人的特权,以至习惯成为自然,隔一段如果不痛痛快快地骂骂他,就好像缺失了一
些什么。
其实藏丽花早就明白,自己如果能像黄效愚一样投入,像他一样痴迷,她在书
法造诣上还可能走得更远。她是个十分有才华的女人,在成名的日子里,她不失时
机地乘胜追击,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才华,也过度地挥霍了自己的才华。和当代大多
数著名的书家一样,藏丽花的创作,早就遭遇到了发展的瓶颈,她的信心还在,才
华依旧,可是对黄效愚的依赖程度,却在无形之中一日日地加深了。
终于有一天,藏丽花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离开黄效愚。多年的夫妻生活,
她有意无意地一直在忽视他的存在,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挑剔他写过的每一张字。
她已经习惯了黄效愚对自己的忍让,习惯于占上风,终于有一天,藏丽花发现经过
漫长的修炼,黄效愚的书法水平早已炉火纯青。邵老先生生前曾经感叹,他们夫妻
如果能够很好地切磋,都把对方当作自己命中前世就已注定的贵人,相互取长补短,
两个人的技艺都会得到长足进步,前途将不可限量。
终于有一天,藏丽花突然开始觉悟。她突然明白外公当年为什么会那么说,为
什么要发出那样的感叹。她突然发现自己所擅长的那些玩意,自己书法技艺中的那
些精华,已经被黄效愚全盘吸收,已经很神奇地化成了他自己的东西。遗憾的却是,
等到藏丽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没办法弥补。
藏丽花过去从来没意识到,有一天,黄效愚会变得非常优秀。她从来没想过,黄效
愚可能会超过自己。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字最后竟然会达到那么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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