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吃过晚饭,披一身雪气的画商老桂按时来到索国欣家。老桂本身不是画家,但
他也是画家的作派,留的也是长发。索国欣把头发扎成了羊尾巴,他把长发扎成了
马尾巴。老桂跟索国欣一块儿喝过酒,一块儿泡过脚,还一块儿干过别的,彼此已
经很熟。老桂一进门,就拍着索国欣的肩膀叫索老哥,给索老哥道辛苦。索国欣说
:你这货,下雪天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离过大年还有一个多月,老桂把索国欣画
的这批钟馗说成是年货,说卖年货得搭过年的车,搭不上车就得甩。索国欣最不爱
听老桂把他的画作说成是货,一说成货就有贬低的意思。他说:什么年货不年货,
鸡鸭鱼肉、白菜萝卜才是年货。老桂说:你还在端,还是放不下你的身段儿。我说
年货怎么了,对钟馗老儿没有一点儿贬低的意思。鞭炮蜡烛是年货,谁敢说春联年
画不是年货!钟馗捉鬼图不过是年画之一种罢了。索国欣说:什么艺术品一到你们
手里就实用化了,庸俗化了,中国的艺术家就毁在你们这帮商人手里。老桂笑了,
笑得挺吊诡的样子,说:老哥你说对了,你一点儿都不糊涂。但你不要忘了你们的
同行郑板桥郑老板子怎么说的,遇事还是糊涂一点儿好。老桂对索国欣透露了一条
新信息,东南亚的那些华侨也很喜欢钟馗,下一步他要为索国欣画的钟馗开拓国际
市场,给老哥挣一些马币、新币、泰铢花花。索国欣说,他什么洋币都不稀罕,只
要人民币就够了。
扯了一会儿淡,他们两个开始交易,老桂一手交钱,索国欣一手交货。画价降
下来了,不再是一百块钱一张,先是从一百块降到了八十块,又从八十块降到了六
十块。而且,款项也不是一次付清,拿走画时先付一半,另一半待画卖完后再付。
为降价钱和付款的事,索国欣曾和老桂争论过,争论得还很激烈,两个人几乎恼了。
但争到后来,妥协的只能是索国欣。资本的力量是强大的,是支配性的,谁让人家
老桂是出资方呢!六十块乘二百,应是一万两千块。砍去一半,只剩下六千块。老
桂在交付索国欣六千块之前,还要把货的张数儿数一数。一五一十数完了货,老桂
说:老哥你蒙我!索国欣问什么意思。老桂把摞在一起的货一指,让索国欣自己数。
索国欣不数,说谁做的活儿谁心里有数儿。老桂说:我也不相信老哥成心蒙我,这
不符合老哥的一贯风格。但这批货确实不够二百张,只有一百八十张。一张画儿不
是一张钱,老桂想掖起来也不容易。他把老桂看了看,只好自己动手数。没错儿,
整整少了二十张。钟馗是他亲手绘,绘一个,他记一个,明明绘了二百个钟馗,怎
么少了二十个呢,真是见了鬼了。
妻子梅祥文穿好了羽绒服,戴好了围巾,又要出门去参加夜战。索国欣喊住了
她,问:梅祥文,是不是你动了我的画儿?梅祥文正往脚上套皮棉靴,没说话。索
国欣让她说话。梅祥文反问:什么?你让我说什么?索国欣说:你不要装听不见,
我问你是不是动了我的画儿,你要老实交代。梅祥文说:谁稀罕你的破画,白送给
我,我都不要!索国欣说:家里没来过别人,画儿又不会扎翅膀飞走,不是你动的
是谁动的?你这个小偷儿!梅祥文说:放屁,你才是小偷儿呢,你是大偷,你把破
烂货都偷到家里来了。索国欣没有阻止妻子出门,没有再对妻子继续追问。妻子说
他是大偷,他知道妻子的话里指的是什么。当着老桂的面,他倘是和妻子吵下去,
不知妻子会说出什么更加难听的话。老桂说算啦算啦,有多少张我取走多少张就是
了。老哥是快枪手,放走几只兔子不算什么,还有更多的兔子等着你打。老桂口头
给索国欣下了新的订单,要索国欣在春节前再画二百张钟馗。
接下来,索国欣画出的新一张钟馗,不仅面目更凶恶,更具霸气,而且融进了
新的创意,与以前的钟馗都不一样。钟馗右手仗剑,左手握着一只小鬼儿。小鬼儿
的腰极细,细得像蛇的腰一样。由于钟馗把小鬼儿的腰握得极其用力,小鬼儿的上
身和下身都有些冒突,像是随时都会爆破的气球。小鬼儿显然是一只女鬼,因为小
鬼儿尖鼻子尖嘴,一只脚上还穿着一只紫色的高跟鞋。若仔细分辨,便不难发现,
女鬼的眉眼是取材于他的妻子梅祥文。梅祥文把他气坏了,他一生气,便生出了这
样的创意。俗话说愤怒出诗人,他这是愤怒出画家。
如此有创意的画作,索国欣当然不会卖给老桂。他用透明胶条,把人们称为
“赐福镇宅圣君”的钟馗贴到妻子床边的墙上去了。他敢断定,那二十幅画作必是
梅祥文拿走的。一个夜夜赌博的人,看见一张白纸都恨不能把白纸变成钱。既然知
道钟馗能换钱,她不偷偷地把钟馗换成钱才怪。以前他画了那么多钟馗,散到人间
去捉鬼。原来他家里也有鬼,鬼就在他妻子梅祥文的心里。他怎么没想起留一张贴
在家里,借助钟馗的神威,驱一驱妻子心里的鬼呢!索国欣有一个朋友,朋友的老
婆老是在外边偷情。朋友为了震慑老婆,就让索国欣给他画了一张钟馗,贴在老婆
床头。据朋友讲,自从家里请进了凶神钟馗,老婆老实多了。索国欣希望,他在妻
子床边的墙上贴钟馗,也能收到杀鸡给猴儿看的效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窗外一片白。妻子从外边回来,一进卧室,就把墙上醒
目的钟馗看到了。妻子喊:索国欣,你过来!索国欣知道妻子喊他是什么事,他还
是问:什么事?妻子说:我让你过来!索国欣到妻子的卧室去了。妻子一指墙上的
钟馗,问:这是谁干的?又是一夜不宿,妻子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形象很不好。
索国欣说:你不要急嘛,有话好好说。快过年了,我看墙上有些空,帮你装饰一下。
妻子说:装饰个鬼,我看你是别有用心。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索国欣说:也
没啥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几年,咱家里有一些鬼气。索晓明的事咱就不说了,
就说你吧,自从你退休之后,好像被鬼缠了身一样,就没高兴过。另外,咱家出的
一些事也让人匪夷所思。比如那二十张画儿,到底到哪里去了呢?你也没拿,我也
没拿,要不是有鬼作祟,该怎么解释呢!我的意思咱们也利用一下钟馗的力量,为
咱家驱驱鬼气,改改运气。妻子说:你不要疑神疑鬼,你自己就是一个鬼,一个活
鬼。驱鬼首先应该从你自己身上驱起。要不是你把华子雯那个女鬼勾引到家里来,
咱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索国欣说:你不要再提华子雯,我跟她早就一刀两
断了。妻子说:骗你的鬼去吧,要说你和那小婊子断了,鬼都不信。我问你,你卖
画儿的钱都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都填到华子雯的裤裆里去了?一个当老师的,长
期跟自己的女学生鼠窃狗偷,你不是鬼是什么?姓索的我警告你,要是再让我看见
你把那小婊子弄到家里来,我一定告诉她老公,让她老公拿枪崩断你的腿。索国欣
说:典型的麻客语言,麻客的话都是虚构。妻子说:不许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口口声声美术美术,艺术艺术,我还真以为你会成为一个画
家呢。原来你画的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不过是一个要饭的而已。都怨我当初瞎了
眼,没看清你的真实面目。索国欣说:谁说我的画儿不是艺术,只要是老百姓需要,
就是艺术。妻子说:老百姓需要,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把你的破烂玩意儿给我撕下
来。你撕不撕?你不撕我撕。妻子跳上床,三把两把就把索国欣新创作的钟馗捉鬼
图扯了下来,并握成一团。妻子本打算把握成一团的画儿砸在索国欣身上,见索国
欣离开了卧室,她就把纸团子狠狠地砸在了床前的地上。
索国欣到外面去了,他在雪地里走走停停,想哭的心都有。他心里说:画家,
画家,当一个画家真难哪!这时,华子雯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华子雯早就不叫他
索老师了,称他欣哥。短信说:欣哥,干吗呢?还在家里炮制黑煞星呢,累不累呀!
趁雪还没有化,出来走走吧!想你的雯。知他者,华子雯也。按他此时的心理需求,
他真想回一个短信,把华子雯约出来。但他没有回信。华子雯还是他的学生时,他
们两个就好了,一直好到现在。有一天晚上,他留华子雯在他的储藏室里过夜。原
以为妻子整夜在外边搓麻,不会发现他和华子雯的关系。哪里料得到呢,那天半夜
里妻子突然回来了,把他和华子雯双双堵在屋里。华子雯当学生时就去过他们家,
妻子一眼就把华子雯认了出来。把柄藏不住,他只好把把柄交给妻子。从那天起,
妻子算把他的把柄抓牢了,动不动就拿把柄说事儿,以把柄为抓手,把他摇晃得够
呛。可怕的是,华子雯的丈夫是一位警察,手里掌握的有枪。万一哪天他把妻子惹
急了,妻子把他的把柄也授予华子雯的丈夫,那麻烦就大了,恐怕不止是摇晃的事,
拿把柄当枪靶子的可能性都有。罢罢罢,他和华子雯的事还是暂时收敛一些。走到
一家饭店门口,索国欣看见门口一侧堆了一个雪人儿。雪人尖顶猴腮,鼻子上按着
半截胡萝卜,嘴里还插着带过滤嘴的烟把子。雪人儿做成这样,索国欣看得直摇头,
觉得一点儿美感都没有。
他没有给华子雯回短信,华子雯把电话打来了,说:欣哥,拿糖啊!索国欣明
白华子雯的话是啥意思,却故意跟华子雯打哑谜,说:我没拿糖,我只拿了一根胡
萝卜。华子雯说:胡萝卜我也要,我吃。索国欣说:不巧,晚了一步,我刚把胡萝
卜给雪人儿当鼻子用了。华子雯撒娇,说,不嘛,人家就是要吃胡萝卜嘛!索国欣
安慰她:胡萝卜太细了,哪天我给你一根红薯。华子雯乐了,说:这可是你说的,
你要是不给我红薯,我就让钟馗办了你。索国欣说:钟馗是我的兵,不会听你指挥。
华子雯说:你管钟馗,我管你,我指挥你,就等于指挥钟馗。索国欣说:好好好,
你厉害。
为了缓和和妻子的冲突,索国欣想出了一个主意,对妻子说:哎,咱俩一块儿
画画儿怎么样?妻子说:你少拉拢我,我才不画那破玩意儿呢!索国欣说:你不是
埋怨我卖画儿的钱不给你花吗,你只要答应跟我合作,每卖掉一张画儿,我就给你
三十块钱。这叫见面分一半,怎么样?妻子说:你明知道我不会画画儿,你这不是
画一个饼让我吃嘛!索国欣说:咳,只要你跟着我,画画儿有什么难的。我画轮廓,
你往上涂色就行了。钟馗穿的是绿袍子,你就往袍子上涂麦叶绿。给钟馗涂红嘴唇
更容易,你平时怎么给自己的嘴涂口红,照样给老钟涂就是了。妻子问:你说每画
完一张就给我三十块钱,是吗?索国欣说:一张一付钱显得有点薄气,也不像开夫
妻店的道理。我打算十张一付,每完成十张,我就付给你三百块钱。妻子说:说话
算话!索国欣说:钟馗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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