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谢益兰在狱中表现得不错,所以只呆了近一年,就假释了。姜大成那边是不能
回了,姜家人也不让她进村子,那就只能住进马杰留给她的房子。但只有房子没有
地,又去哪里刨食呢?她便一次次往乡里跑,再往县信访局跑,理由虽牵强,但也
可以理解。自古以来都是认打不罚,认罚莫打,我都服完刑了,总得让我有口饭吃
吧。再说我和马杰明铺明盖两年多,乡里还给发了结婚证,那个结婚证可以宣布无
效,但总不能说我这条命也活得无效吧?易局长无数次地听了她的陈诉,对她的遭
遇深表同情,又亲自去法院民政庭咨询,答说此类问题遣送原籍解决在理,留在本
地解决也不违背法律条款,尤其是乡政府给开出了结婚证书,明显失于草率,也有
责任,这事还是尊重当事人的选择吧。易局长又和乡政府沟通,乡里的回答却公事
公办,马家峪村的土地早就分得溜干净,土地政策三十年不变,哪还有地分给一个
重婚释放犯?公事行不通,那就只好讲私情。新派去的乡党委书记早些年曾与易局
长同在一个部门,还是他的下级,易局长提着酒瓶子和熏猪蹄五香花生米进家求助,
说老弟呀,这个酒你务必得喝,那个女人确是可怜,就算你帮老哥一个忙,好歹赏
她两条土里刨食的垅沟,不然她成天在我办公室门前晃,晃得我脑仁子疼啊。再说,
咱们要以民为本,咱们要稳定大局,这事你高抬贵手,合情又合法,上上下下都会
赞你一声好。乡党委书记说,那就等等,马家峪有个无儿无女的老五保,估计来日
无多,我就争取把他撒手扔下的那块地给了谢益兰吧。
易局长说谢益兰整天在他办公室门前晃,一点儿都没忽悠。足有近两年,谢益
兰骑辆破车子,天天奔县里来,来了就找易局长,见易局长和别人谈事她就守在房
门外。也不怪她死守着易局长,老易为人和气呀,就是来个哑巴,他也能让人把要
表达的意思比划完,而且还尽着自己的能力帮助来访的人搬山疏河。说来也是怪事,
原来上访也能养成一种习惯,形成一种顺坡而下的惯性,后来一亩半的责任田总算
到手了,可在田里忙上三五日,觉得有些空闲了,谢益田还要骑上两个多钟头的车
子来县里转一转,来了便直奔信访局,见不到易局长心里便觉空落落。
隔了几天,谢益兰再来信访局,易局长对她说,你要进城打工的事我帮你寻摸
了几家,机关事务管理局那边近来需要几位女工,正在清理县政府大院的草坪。草
坪用的是外国草籽,可这季节一见雨水,杂七杂八的草也钻了出来,要人工把那杂
草清除掉。政府大院这片清理完,还要去清理文化广场那一片,估计最少也是干上
一两个月。活儿不累,就是风吹日晒的。报酬也不多,按天算,一天三十。你要有
兴趣,就赶快去,我已经跟那边的林局长打过招呼了。谢益兰忙点头,说一天三十,
那一月就是九百,不少啦。我在自家的地里从春忙到秋,才能挣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谢益兰早早起床,赶着从乡里的第一班大客车,直奔了县城。车
票是五元钱,往返就是十元,那一月落到手里的只有六百了。六百就六百吧,谁让
咱在城里没个窝儿呢。要是这活儿能长干,不如用那个钱在城里租上一间小屋子,
还省了来回跑了。进了县政府大院,先来的七位妇女已在草坪上蹲成一排,手揪刀
剜地忙上了,嘴里还叽叽嘎嘎地说笑。县政府的院子很大,大楼前的草坪足有二三
十亩,上面还立着有大大小小窟窿的怪石头,还有用雪白的石头雕成的天鹅小鹿什
么的,放眼一看,确让心里舒坦。因怕脸被晒黑,女人们一个个都用头巾把面孔遮
裹得严严实实,哪里还分得清年龄和模样。谢益兰凑过去,歉意地说,班车刚到,
我来晚了,对不起呀。然后就蹲在排尾,学着别人的样子干起来。那几人也不正眼
看她,却霎时间都缄了嘴巴。这般只干了三五分钟,挨着她的人起身,蹲到十余米
外重开战场,其他几人见状,很快起身移过去。谢益兰不明就里,懵懵懂懂也随过
去。没想众人再度起身,重又把她孤零零地晾成个老孤雁。谢益兰心里咯噔一下,
明白了,原来城里人和马家峪的人一样,这是在有意闪着自己呢。闪就闪吧,我又
不是三岁的孩子,莫不非得拴在谁的裤腰带上不成?
这般干了一个多钟头,太阳越升越高,日光也越来越毒辣,汗珠子顺着脸颊一
颗颗往下滴哒。谢益兰想,明天得把草帽带来啦,咱倒不怕脸黑,可晒暴了皮终是
不好受。又想,来县城了这么多趟,怎么一次也没碰到马杰爷儿俩呢?不是马杰又
成了新家吧?哦对了,哪天有功夫去趟县高中,兴许就碰到马杰的儿子了,打听打
听也是好,那孩子该考大学了吧。正这般想着,忽听草坪外有人吼,羊屎蛋似的,
东一个,西一个,怎么干活呢?不会往一块凑一凑呀?谢益兰知道这是在吆喝自己
呢,急起身凑到那几人身边去。没想有一女人低声骂,远点滚着,我们嫌你骚!一
股火腾地从心底窜上来,谢益兰也低声回敬,几天没刷牙嗽口啦,你的嘴才骚呢!
另一个女人增援,故意放大了声音,骚,有了爷们儿还嫌不够用,重婚犯不骚是什
么!这等于在指着鼻子叫阵了,谢益兰也扯开嗓子回击,姑奶奶再骚也不稀罕钻你
们家那废物爷们的被窝!两个女人羞恼,立时变成了母大虫,忽地扑上来,与谢益
兰厮滚在一起,你抓我挠的,其他女人则站在旁边呀呀哇哇地喊叫。草坪外的那个
人跑到身边来,跳着脚地喊,住手,住手,赶快给我住手!
几人仍不住手,就像几条咬疯了的狗。正这时,一辆刚开进大院的黑色小轿车
嘎吱一声停下来,一位领导跨出车门,声不高但分外威严地说,老林,你别叫停,
让她们打,我今儿倒要看看,人脑子能不能打出狗脑子来!这回姓林的领导慌了,
急忙亲自出手,将几个人一个个拖扯开,低声喝斥说,作,我让你们作!看,把朱
县长都惊动了,我看你们有好果子吃!
谢益兰站起身,呼哧呼哧大喘粗气,腮帮子火烧火燎地疼,摸一把,还粘糊糊
的,这是让她们挠的,挠破了,头皮也一跳一跳地疼,也不知让她们薅掉没有。那
两个母夜叉今儿都包裹着头巾,相当于戴了铠甲,算拣便宜了。可看胖点的那位呲
牙咧嘴的样子,她肩膀上的伤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月。自己咬着她了,这也算当年
挨打时练就的一种本事,施展不开手脚就咬,咬住就别松口,连姜大成那个驴东西
都惧了她三分。
谢益兰翻眼横了草坪边的黑色轿车一眼,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情知今天的祸
惹大了。朱县长她认识,往信访局跑了两年,县里的领导她差不多都认识了。上头
要求领导大接访,县里便把四大班子领导排班派下去,每天去信访局一个人,信访
局大厅的电子屏幕上再把当日的接访领导名字公布出来。老上访户们把领导接访的
顺序摸得清清爽爽的,赶上县委书记、县长和朱副县长接访这几天,去的人就格外
多。其实这几位领导也不一定就按时去,他们的会议多,事儿也多,公务繁忙,有
时打个照就走了,更多的时候是打发一个秘书去唱空城计。倒是人大、政协的那些
领导们守规矩,轮到名下就去坐庄,但好比打麻将,坐了庄也很少有人去陪他们玩,
因为他们说话不管用,点了炮也往往是诈和,让人空欢喜。但这位朱副县长就不一
样了,他是县委常委,又管着常务,县衙里的二大当家的,大当家不稀罕过问的事
全凭他的一句话,连那些年轻气盛的同级副县长们都得看着他的脸色行事呢。
朱县长站在草坪边冷笑说:“好,很好。绿茵场上,中国女足近来风光不再,
频走颓势,原来敢打敢拼的战将都聚到咱北方小县城来了,还要一决雌雄!可你们
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也是你们耍泼撒野滚狗坨子的地方吗?”
姓林的领导跑到朱县长身边去,赔笑说:“县长别生气,虽说都是临时雇用人
员,也都怪我领导不力。我马上就派过一个人来,专门管理她们,保证再不叫县长
操心。”
谢益兰蓦地想起,易局长让她来这里干活时,是提到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林局长
的。若刚才想起,就咽下心里那口恶气,不跟那两个东西争高低了。
朱县长转身上车,目光往这边一扫时,却锥子扎进棉团似的陡地停住了:“嗯?
你们怎么把她也雇来了,有本事把麦当娜和莱温斯基也雇来呀,这世界上就没两条
腿的人啦?”
林局长把嘴巴凑到朱县长耳边去,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朱县长又是冷笑:
“这个老易呀,天要下雨,娘要改嫁,连毛老爷子都说管不了,他倒忘了自己的斤
两了。你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来一趟,我在办公室等他。”
谢益兰心颤了,两腿也软上来。坏了,坏菜了!自己挨打挨骂都无所谓,就是
像条野狗似的被撵回家去也无所谓,怎么能把好心好意的易局长也牵扯进来呢。这
么一想,她摸了摸腰包,急跑到大院门外去,在路边卖冷饮的小摊上买了七瓶绿冰
茶,全要冰镇的,抱回来,在七个女人面前每人放上一瓶,低声下气地说:“各位
大姐,不,大姑,大姨,刚才都是我不对,我不懂好赖,我是骚狐狸,我是王八蛋,
我们村里也没少有人说我是骚狐狸。大姑大姨们都消消气,往后我保证都听大家的,
让我咋干就咋干,行不?”
两个刚才动过手的脸仍黑着,其他人也不吭声。倒是有一位瘦弱些的大姐总算
开了腔,说细唠扯起来,其实咱们一个个的,谁活得都不容易,就别再自己糟践自
己啦。快干活吧,一会儿当官的来了,不定又说出些啥。
谢益兰蹲在了众人的身边,这回大家没再躲她,可也没人跟她说话。不说话便
不说话,谢益兰哪还有心思说话,眼下她只关注大院门和大楼门的方向,她想知道
易局长是不是来了,来了又会怎么样。直到傍晌的时候,易局长才出现,站在草坪
边上,向她点点头,她起身走过去。易局长又往不远的一处树荫下走,那棵树不大,
所以荫凉也只能遮住一个人,若两个人都站进去,就显得有些挤了。易局长有意往
树荫外躲了躲,示意谢益兰往里面站,说擦擦汗,凉快凉快。谢益兰心里感动,可
看易局长脸色,灰灰的,看样子他刚从朱县长那里来,挨了狗屁呲,心里肯定不痛
快。谢益兰说,局长,刚才是我不好,又让你操心。易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
地吐出去,从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是三十元,说这是今儿一天的工钱,你落落汗,
就回去吧。往后,没有什么冤屈和特别摆布不开的事,就不要再往县政府和信访局
跑了。日子要一天天地过,慢慢的,总会好起来。
谢益兰的泪水涌出来,她抹了一把,点点头,转身往大院门外走。她明白了,
朱县长肯定怪他管宽了,是易局长自己在掏腰包,可这个钱怎么能够接呢。赶快滚
蛋吧,就别在这儿当让人厌烦的癞皮狗啦。
易局长站在原处没动,但声音追了上来,慢点走,小心路上的车。
这一晚,谢益兰睡不着,翻来覆去在炕上烙饼,泪水擦也擦不干。自从释放回
来,村里没人理她,她只能守在自己好不容易争下来的一亩多地和这两间土房子里。
娘家那边也不好回了,嫂子不给她好脸色,只要见她回去,就摔盆摔碗指鸡骂狗的,
害得连哥哥和爹娘都躲着她。母亲一次又一次对她说,别怪妈,妈也难,自己的梦
还是自己圆吧。甚至连自己亲生的闺女知道她重嫁了男人还被判了刑,都避瘟一样
的躲着她了。黑暗中,地心有耗子在叽叽吱吱的厮咬追逐,闹得心烦,她开了灯,
眼见几只灰土土的东西急向墙角窜去,最后一只瘦小些,快到洞口时,前面的几只
转身又向它咬来,瘦小的在地心转磨磨,谢益兰抓起小扫帚打过去,那只小鼠慌不
择路,直往房门方向窜去,竟一头撞在门槛上,好一阵,才又活转来,挣扎着溜到
哪里去了。谢益兰心里酸上来,何必呢,自己不就是那只鼠吗,只不过比它少了一
根尾巴。再想想,自打结婚这些年,除了在马杰家过了几年人的日子,又哪天舒过
心呢?哦,对了,在监狱里呆的那小一年还算不错的,一人一张床,收拾得干干净
净规规整整,按时熄灯睡觉,按时操筷吃饭,其他的时间就是学习干活。关键是,
牢房里的人都是背了罪名的,老鸹落在猪身上,都是一样黑,那就没有谁瞧不起谁
了——说来也是怪事,一想到监狱,谢益兰的心反倒踏实了,睡意也海潮般地漫上
来,将她深深地淹进去了。
数日后,谢益兰又去了县城。应该说,选准这一天,是她算计好了的,掰着手
指头一天一天算计的,这天应该是朱大官人接访的日子。她先到了信访局,站在大
门外,果然发现除了易局长那辆轿车,旁边还停了一辆尾巴上挂着四个圈儿的。那
辆车姓朱,认识。机不可失,务必抓紧,不然,屁大的工夫,它不定又跑哪儿去了。
谢益兰转身往街上走,路边停着两辆拉脚的机动三轮车,车身上扣着塑料壳,起着
遮风挡雨的作用。她跨上其中的一辆,指挥说,去二高中。机动车跑起来,司机竟
还在脚下放了一只录音机,按下键子唱起来,“——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啊
就出手啊——哎嗨呀,咿儿呀——”谢益兰说,师傅,再快点行不,我有急事。司
机说,大姐你看表,都四十迈啦,再快我就该挨罚啦。谢益兰装作突然想起什么似
地说,哟,你掉头,往回开,我落了点东西。司机踩了闸,说大姐这么遛我,我可
就赔不起啦。谢益兰说,我出两份车钱,这没毛病了吧?拉脚车掉转头,往回跑。
信访局已遥遥在望,看看路边有一家卖日杂的门市,谢益兰说,就停在那家门市口。
车停下,谢益兰递上一张百元的票子。司机苦笑,说我今天刚开张,哪有零钱找你。
谢益兰说,你去门市里换嘛。司机说,大姐去换吧,我在这儿等。谢益兰说,这家
的老板是我远房亲戚,我去换,人家就要替我掏了这份车钱,好像我变着法的去跟
人家讨小钱儿似的,哪好意思?司机只好接了票子,下车走进日杂店。
一切都在算计中,司机果然没拔钥匙熄油门,机动车在突突突地喘息。谢益兰
下车,坐到了司机位置上,脚踏油门稍使力,车就窜了出去。这种车不陌生,原先
马杰家也有一辆,用它拉养狐狸的饲料,也干些零杂活,谢益兰早摆弄明白了。机
动车越跑越快,六十迈,七十迈,八十迈,飞起来一样,惊得路人伫步看新奇,圈
里的猪怎么变成了脱缰的马?机动车到了信访局也没减速,而是箭一般冲进去,直
射向朱县长的那辆车。在离奥迪车只有几米远的地方,谢益兰突然滚木擂石样从车
上翻下来,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巨响。
信访局楼里的人跑出来,街上的人也围过去,那里有朱县长,也有易局长,望
着眼前的情景,一个个目瞪口呆。奥迪车的尾部被撞了个大坑,车头猛然前窜,又
顶在了楼墙上,玻璃碎碴铺满一地。那辆机动三轮车则栽倒地心,哪还有个模样,
只是一只朝天的轮子还在滴溜溜地转。谢益兰脸上有血,胳膊上有血,腿上也有血,
挣扎着爬起来,坐到楼门前的台阶上,呻吟着对众人说:“快去报警,打110 ,我
不跑——我是存心的,故意的,法律上叫蓄意,蓄意损坏公物——我知道我有罪,
有罪就该坐牢,我愿意坐牢——”
易局长痛惜地说:“谢益兰啊谢益兰,你这是何苦?你不是有病吧?”
谢益兰摇头苦笑:“我可没病。我身体健康,头脑清醒,从祖上八辈算起,我
家从没有人得过精神病。不管是多大的罪名,我都认,我担着——谢谢你易局长,
也谢谢局里所有的人,为我的事,你们没少操心——这回好了,不愁吃不愁喝,也
有人管教我了。”
怒极的朱县长怔过神来,大步向着院门外走,歇斯底里地喊:“说的好,这回
有人管了!现实版的《农夫与蛇》!警察呢,怎么还不来?”
机动拉脚车的司机一路小跑追过来,手里还抓着零碎的票子,望着躺在地上的
机动车,恨得直跺脚:“你!你!大姐你愿死你去死,你不该砸了我的饭碗呀!”
谢益兰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外还裹着一层塑料膜,伸着血糊糊的
手,递过来:“对不起啦兄弟——这是我的房契,马家峪村东头有我两间房子,虽
说旧点,但你把它卖了,总还能再换辆新车——”
工作人员从楼里跑出来,报告说:“警察马上就到。”
易局长突然气汹汹地吼:“怎么不打120 ?也叫他们马上到,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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