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们惊奇地发现,刘二拐变得越来越年轻了,时光仿佛在他的身上施了魔法,
他头上的白发慢慢地脱落,黑发一根一根地生出;他脸上的皱纹也一道一道地减少,
脑门一点儿一点儿地亮出了润泽的光彩来。除了腿走起路来依旧是一瘸一拐以外,
刘二拐似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人变成了另一个,好运道也跟着来了呢。他家垒猪圈的一块石条,上面刻了一
些曲曲弯弯的图案。他从来都没在意过,谁知竟被发现是一件主贵东西呢。县上的
文物馆里来人拉了去,一下子就给了他一万块。一万块在山里头可是个了不得的大
数目。有了一万块,光景就完全变了样,他一下子成了村里的首富。
刘二拐觉得,这一切都是翠枝给他带来的。自从娶回了翠枝以后,日子是越过
越有过头了。
谁知,就在他有滋有味、红红火火地过着自家小日子的时候,竟平白无故地生
出变故来了。
变故依旧来自村长。
那天一大早,刘二拐刚刚起床,村长就到他家里来了。村长这是第二次来刘二
拐家。头一次来给刘二拐说了一个媳妇,这一次来竟又给刘二拐说了一个媳妇。
村长这一次要说的媳妇,不是别人,是村长自己的妹子。村长的妹夫年前在山
上打石头时给炮崩死了,留下了村长妹子和一窝孩子,村长就想让自家妹子跟刘二
拐过。村长仔细地掂量过了,这几年以来,刘二拐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庄稼种得
顺风顺水,房前屋后也收拾得利利落落的。而且又是光身一人,没啥子负担,手头
还有一大笔现钱存着。自家妹子和孩子跟了他,不会受什么委屈。再说了,都在一
个村子里住着,村长也好有个照应。如果妹子嫁到别村去,村长就鞭长莫及了。再
说,村长妹子年岁一大把,不年轻也不好看,又拖着几个油瓶子,想找个如意的人
家,也不大容易呢。村长跟自家妹子一提刘二拐,她妹子当即就点了头。
妹子点了头以后,他就来找刘二拐了。他想,这只是一句话的事。他刘二拐打
了几十年的光棍,现在有人把媳妇给他送上门来,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吗?
谁知,当村长怀着十二分的把握说明了来意以后,刘二拐却连想都没想,一口
就回绝了。不仅回绝了,而且把眼瞪得铜铃一般大小,脸也涨得通红通红的,像偷
了人家的东西被当场捉拿住了一般。
半天,他才说道:村长,你知道,我刘二拐是有媳妇的人,咋能再跟别人成亲
呢?
村长一听就蒙了,问:你多会儿娶了媳妇?我咋不知道哩?
村长说出这话来,并不是在装假,他是真把翠枝那档子事给忘了。当初他想出
那个主意来,只是为了哄住刘二拐,让他把手头的几个钱拿出来,替翠枝办了后事,
为村里省下几个开销来。事情过去了多少年,他早就忘到脑后去了。现在,听到刘
二拐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有媳妇,他才如梦方醒般地想了起来。一想起来,他就忍不
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腮帮子一抖一抖的。笑完以后,他说道:刘二拐呀,刘二拐!
给你一根棒槌你就当针使哩,你可真是个憨大啊。
刘二拐急赤白脸地辩解道:村长,话可不能那么说。当初我娶翠枝,村里的老
少爷们可是都知道,还是你牵的头呢。这事你能忘了?我和翠枝是正儿八经换过帖、
摁过指印的,儿戏不得。
刘二拐说着话,就打开小木匣子,从里头拿出一张折叠得端端正正的红纸片来,
那上面写着翠枝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还按下了两个指印,一个是村长的,一个就是
刘二拐的。虽说是年深月久,纸颜色已经褪掉了一大半,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可是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看明白的。
刘二拐恭恭敬敬地把红纸片送到村长的手上。村长连瞧都不瞧一眼,顺手就扔
到地上了,说道:刘二拐啊刘二拐,你可真是个死抱着葫芦不开瓢的老古董。都什
么年月了,你还拿着鸡毛当令箭哩。什么换帖不换帖的,那都是过去的老皇历了。
只有政府发的结婚证才作数呢,别的都是扯淡。
刘二拐听了村长的话,脸涨得更加红了。他小心地把那张纸片从地下捡起来,
认认真真地折叠好,仔细地放进木匣子里,锁上,才说道:村长啊,莫管什么年月,
也莫管政府不政府,但凡是个人,说过去的话,就得作数。俺既然跟翠枝换过了帖,
翠枝就是俺媳妇,俺就是翠枝的男人。说到天边,我也不能再娶一个女人。自己吐
到地上的唾沫,自己还能再舔起来不成?那样做,还算是个人吗?
村长正了脸色道:刘二拐啊刘二拐,你是真不明白呢还是在假装糊涂?当时我
出那个主意,主要是为你的下一辈子着想。话说回来,谁知道有没有下一辈子哩?
谁又见过下一辈子啥样子?说到底,人活在世,可只有这一辈子。要紧的还是过好
这一辈子才算不亏。两眼一闭,死掉了,就嘛事都没有了。你掂量清楚了,我可都
是为你好。
刘二拐听了,涨红了脸道:村长啊,我这一辈子过得也不赖嘛。托你的福,有
翠枝姑娘跟我做伴,我也过得像模像样的了,日子有了熬头也有了盼头,不像光棍
一人时那么煎熬了。
村长挥了一下手说:二拐啊,就算翠枝姑娘是你的媳妇,可她总归还是埋在地
里的呀。说到底,你不是还得一个人过日子?翠枝是你媳妇,她是能给你烧菜,还
是能给你煮饭?你怎么这般死心眼儿呢?
村长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你一个光棍汉,腿脚又不灵便,不过是想
着把妹子嫁在一个村子里,好歹有个照看,我才打你的主意哩。我把妹子嫁给你是
看得起你,你还给我说三道四跐着鼻子上脸呢,太不知好歹了吧?再说了,我既然
已经把话跟妹子挑明了,又说得那般板上钉钉,若是这事弄不成,咋给她交代哩?
说你刘二拐不愿意娶她?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好歹也是一村之
长呢。若是叫外人知道了,连你刘二拐都不肯拾我的面子,我还咋在村里头混哩?
这事就是不成也得成。我就不信我管不了你刘二拐了。不就是一个瘸子吗?想到这
里,村长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挥了一下手说:刘二拐,这事你应承也得应承,不
应承也得应承。我说出来的话,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也不是不知道。三天后办事,
你准备准备吧。
村长说完,一甩手就走出刘二拐的院门去了。
村长走了以后,刘二拐呆呆地坐着,整整一天没有动弹。
村长的妹子他是知道的,虽说长得不算好看,却也慈眉善目的,是个不错的女
人呢。把她娶过来,一准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日子过得拮据了,还有村长帮衬
着,想想也是蛮不赖的日子呢。
日子是好日子,可是翠枝怎么办呢?
刘二拐打开了那个存放了翠枝物什的小木匣子,一件一件地摩挲着里面的东西,
梳子、镜子、绣花汗襟子,还有小手帕子。当他摩挲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觉得他
摩挲的就是翠枝的脸,翠枝的心。摸完了这些东西,他又从墙上摘下翠枝的大辫子
来,一遍一遍地梳理着,编织着。这条辫子他已经编了好几年了。现在,他说一声
就要丢下翠枝,去娶村长的妹子吗?翠枝姑娘要是知道了他这般寡情绝义,还不知
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呢。再说,她已经被明媒正娶进了自家的坟,给自己的爹娘接
了坟脚,一村子的人都知道她做了我刘家的媳妇,现在,再把她挖出来撂到一边去,
让这个可怜的姑娘无依无靠地孤着去吗?
最后,他又把翠枝的那张订婚帖子拿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一边端
详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既然换了帖,翠枝便是俺的媳妇,俺便是翠枝的男人。但凡
是个人,说话就得作数。自己吐到地上的唾沫自己再舔起来,那还算是个人吗?不
算人的事,我刘二拐是做不来的。说一千道一万,也莫管是啥世道,人不能昧了良
心。
在刘二拐自言自语地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没有等到第三天,人们就发现,刘二拐竟然把自己像一只包谷棒子一样挂在
了翠枝坟头的那棵杏树上。
莫管怎么着,人死了当然要入土为安。大家伙一齐动手,伐开翠枝的坟,把刘
二拐伴着翠枝姑娘的棺椁葬进了墓里,这一回,他终于和媳妇翠枝团圆了。坟头上
的那棵杏树还在,枝繁叶茂、繁盛葳蕤。打过春,燕子刚刚开始衔泥做窝,那树上
的花儿便迎风绽放了。一朵、一朵、又一朵,白靓靓、粉嘟嘟的,像娃娃的笑脸一
样,那个好看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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