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家,老公躺在床上看电视。问我去哪儿了,手机也不接。我说,调振动档
没听见,晚上碰到一个老同学,一起吃的饭。他问我,什么同学,男的女的。我故
意说,男的。他嘿地一声。我想到诸葛老太的话———“女人要抓紧一样东西,有
时候反而要放得松些”。连做了三次深呼吸,把藏在嗓子眼的那些话压下去,还有
怨气。去卫生间洗澡,在镜子里看到肚子上微微隆起的赘肉,还有眼角,平时不察
觉,细细看来,竟也有几根鱼尾纹了。
睡前,我做了五十个仰卧起坐,又贴了张HR的胶原蛋白面膜。一百多块钱一张,
舍不得用,都快放过期了。老公朝我看,先是不语,随即冷不丁冒出一句,“见个
男同学,回来就这么折腾———”
周末跟诸葛老太去跳舞,她教我伦巴,说我坐办公室的,颈椎腰椎都不好,跳
这个最合适。试了几个基本动作,她夸我挺有感觉,应该会学得很快。她让我全身
放松,心情也放松。
“什么也别想,把心思全放在跳舞上。想着自己是最漂亮的,谁也比不上你—
——”
她的声音有催眠的功效,那一瞬,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想了。耳朵里只有音乐,
脚下只有舞步,心里只有自信。诸葛老太是个很好的老师,耐心又不辞辛劳,一遍
遍地教。其实我清楚自己是块什么料,哪有什么感觉啊。大学里扫舞盲,试了好多
次,硬是没成功。身子僵得像块铁,老公常说我没女人味,说话直来直去,打扮中
规中矩。甚至连床上也是,像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刚开个头,就晓得后面是什
么了。几百年不变的,没意思。
诸葛老太很快又找到了新舞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宁波人。晚上,她和新
舞伴在广场上翩翩起舞,音乐声响彻周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看那么多老人相
拥起舞。虽然大多动作不怎么好看,腰太粗,手太硬,节拍也不对。但他们那么虔
诚的神情,让我相信,他们是真的非常非常投入。正如诸葛老太所说,每个人都觉
得自己是最漂亮的,无论男人女人,无论高矮胖瘦,无论职业贵贱,此刻都化作了
舞池里的一个个鲜亮的生命。我过去曾无数次经过这里,却从未停下来注意过他们,
这里真的是个很奇妙的所在。
和诸葛老太一起喝光了一瓶智利赤霞珠后,我又来到了她的天台,又一次躺在
藤椅上,欣赏头顶的星空。
那样的华丽,却不让人望而生畏。美丽的东西不见得一定是冰冷的。亲切、可
爱的星空,星星像顽皮的孩子,不时朝我眨着眼睛。天空竟是流动着的,像块黑色
的绸锻,看得出细细密密的纹理。我怔怔看着,像是痴了。
诸葛老太说要和我跳舞,一老一少,在顶楼的天台,自己给自己打拍子,连着
跳了好几支舞,一支接着一支。我的脚不时踩在她的鞋子上,“对不起”说了又说,
笑容却是越来越盛。在这样的夜晚,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充盈着,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以前从未尝试过的。
诸葛老太说:“看,星星在跳舞。”
我抬头望去,可不是,星星真的在动,不光动,而且是有着某种韵律的———
向前,向后,再向前,再向后,转个圈———真的是在跳舞呢。我眯起眼,手搭凉
棚,想把它看得更清楚些。
“看星星呀,又不是看太阳。”诸葛老太笑我。
这一晚,我睡在诸葛老太家,对老公说是跟几个同学到杭州去玩。老公的声音
在电话里疑疑惑惑,我说声“再见”,很爽气地挂了电话。
诸葛老太给我看她以前的照片,她与他丈夫的,还有她儿子三岁时的模样。她
丈夫生得很端正,五官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她儿子很胖,脸上的肉鼓
出来,像《乌龙院》里的郝邵文,挺逗。
“你想他们吗?”我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酒精让我有些神智不清。
诸葛老太没说话,半晌,才说了句:“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又道:“怎么不再生一个呢?”
她笑笑,“就算再生,前面那个也回不来了。”
我觉得这话好像不对,可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辩驳。睡意渐渐侵袭了我,我翻
了个身,很快进入了梦乡。这晚我梦见自己不断在跳舞,似是身在一个不知名的所
在,周围影影绰绰,看不甚清。渐渐地,有光亮一点点露出来———头顶是满天繁
星,我在星空下跳舞。
“妹妹,”有人在跟我说话,是诸葛老太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你跳得很好,
很漂亮。”
我一直笑,人来疯似的跳个不停。
第二天临走时,诸葛老太把那个木头做的跳舞女人送给我。
“这叫‘星空下跳舞的女人’,是几年前我在香港买的。送给你———妹妹,
我总觉得跟你很谈得来。”她说。
我被派到广州出差半年,再回来时,诸葛老太似是搬家了。我去她家按门铃,
没人应门。“85度C ”里也见不到她喝奶茶了,问服务员,回答说好久没来了。
我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便淡忘了。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毕竟是无亲无故的,
纵然留下些痕迹,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渐渐消失得一干二净的。
不久我怀孕了,九个月后,生下一个女孩。沿袭了我和老公的优点,长相很甜
美。产假后,我就上班了,所幸以前的职位还留着,一切顺利。老公的事业也节节
上升,当了信贷科主任。级别不高,但以他这个年纪,也算难得了。
女儿满周岁时,我们搬了新家,原先那套房子卖了付首期,再贷了五十万。月
供款有些压力,但还可以承受。因为是赶在那轮房价大涨前买的,所以感觉特别好,
像捡到钞票一样开心。装修请我一个做设计师的朋友帮忙,很花了些心思,特别是
灯光的运用,整个格调上去不少。陆续邀请双方的亲戚过来参观,都说不错。以我
们的年纪,能自力更生在上海买房,已经足够让人羡慕了。
女儿三岁的时候,我一直居住在市郊的奶奶去世了,葬在嘉定的松鹤公墓。落
葬那天,一家人都去了。我抱着女儿,在墓前鞠了三个躬。奶奶从小把我带大的,
小时候我总喜欢坐在她怀里摸她的双下巴。她的遗像比本人要胖些,笑眯眯的很富
态。早逝的爷爷的照片与她并排放着,奶奶的名字原先是红笔写的,现在拿黑笔重
新描了一遍。
老公兴致勃勃地观察附近的墓碑,见到有奇怪的名字诸如“阿三”、“小毛”
之类,便会唤我一起看。母亲一旁拉我的衣襟,说你这个老公怎么长不大似的,我
笑笑。
忽地,前排一块墓碑上“诸葛蔚”三个字陡然映入我的眼帘。我怔了怔,不由
走上前去。果然是诸葛老太的照片,与丈夫儿子葬在一起。一家三口,她丈夫姓苏,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与诸葛老太的遗像放在一起,年轻许多。
我看到遗像旁的生卒日期———原来她两年前就去世了。
墓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手捧鲜花,眉宇间有几分像诸葛老太。我迟疑了一下,
上前跟她打招呼,自称是诸葛老太的街坊。她有些狐疑地朝我看,我向她提及诸葛
老太爱喝奶茶,还有那个“星空下跳舞的女人”。她才信了,告诉我,她是诸葛老
太的外甥女。
我问她,诸葛老太是怎么走的?
她回答,肠癌,拖了七八年了,还是摒不过。
我先是诧异,随即摇头叹息。想到与她相识的那些日子,不免有些酸楚。看老
太的模样,谁能想到她其实是个病人呢。她是那么豁达,跳舞时美得像个仙女。她
一遍遍地说与我有缘,“跟你很谈得来”,那样可爱的一个老太,此刻已安静地长
眠地下。
旁边,老公抱着女儿嘻嘻哈哈。他答应女儿待会儿去吃麦当劳,女儿兴奋得满
脸红光。我想提醒他,待会儿家里说不定还有活动,想想还是算了,随他们去吧。
我又把目光转向墓碑,忽的有些感慨———若不是诸葛老太,也许此刻老公就
没机会站在我身边了,更不会有女儿。老太说的没错,手放得松些,果然有些东西
会捏得更紧。起初是强忍着,很是痛苦,可渐渐地,好像竟真的不是那么在乎了。
老公向我提过,曾有个女客户向他表示过好感,“妖里妖气的,一看就讨厌———”
我不晓得这个女客户是否就是当年饭店的那个。隔得久了,也没心思追究了。我把
这理解为老公对我的坦白,便更加释然了。
我每周做一次瑜珈,每月做两次美容。相比前两年,反倒显得更年轻了。肚子
平坦如少女,皮肤也水润白皙。阳光明媚的下午,会一个人去喝咖啡———星巴克、
真锅,还有“85度C ”。
偶尔也跳舞,有星星的夜晚,一个人在阳台上跳。那一瞬,我告诉自己———
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自己,是最值得珍惜的。
我走到墓碑后面,看见下面刻着一行小字:“深爱着的这个男人,还有这个孩
子。为了他们,我选择努力活在这世上,活得更加洒脱,更加美丽。”
回去的车上,女儿躺在老公的怀里,老公靠着我的肩———父女俩都睡着了。
我靠着车窗,阳光很好,让人昏昏欲睡。一会儿,我竟也睡着了,还做了一个
梦,梦见一个女人在星空下翩翩起舞,面孔朦朦胧胧的看不甚清,身段很窈窕,一
袭长裙,舞姿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脚尖在地上转圈,一圈又一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