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换届对于一些人来说机遇,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就是一场劫难。张啸出事是和
他竞争市长有关。他的竞争对手一直在暗地里整他,从中纪委到省纪委,告状信雪
花一样满天飞。书纪提升到了省纪委,把我也带了过去。经过最初的几个环节之后,
纪检委立刻就成立了专门小组。书记任组长。因为我和张啸既是老乡又是同学,自
然是要回避的。几个月后,落实了许多事。我才知道张啸又把事做过了头。
和所有犯事的官员一样,张啸所犯的事也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受贿、贪污、
挪用,但和绝大多数腐败官员不同的是,张啸没有包养情人。这有些出乎许多人的
意料。
要深入到家乡调查张啸,主要是调查堡子和他二哥的砖厂和他大哥的建筑构件
厂。书记说,一起去吧,顺便回去看看老人,也带个路。又说我想你该能把握住原
则的吧。我点点头。回乡的路上,我的心情是很难形容的,情绪自然有些不正常。
同事们看我这样,以为我是为同学老乡的事而悲伤,便都说些安慰我的话,书记看
看我说要不到县上你就别去了,我们让县上的人带路去,不要让你同学的家人以为
是你在整他。我摇摇头,还是坚持下去。不能不承认,尽管我为张啸悲伤,但我的
内心多少是有些卑鄙的。我想书记定然知道我和张啸的关系的状况,因为王鹏知道
我和张啸之间所有状况。或许他是有意这样安排。领导有时候非常善解人意。
砖厂和建筑构件厂,几乎没有什么账目可查,几个烂本子一样混乱,只能交代
县纪委去进一步审查。之后,三辆小车便扬起一道尘带往村子里而来。张啸出事已
半年多的时间了,张啸一家在经历了恐惧与慌张之后,显得平静、冷漠、沉寂。张
啸的娘卧病在炕,张啸的爹在院子里,不停地咳嗽,当他在人群中看到我的时候,
他的脸上仿佛被拧了一把,我掏出烟来递给他,他一转身走了,给我一个背影。建
庙的事大家都不愿意深究,毕竟牵扯到神佛之事,人们都是心存敬畏的,一个化缘
就可以了结。事实上到他家里调查也只是走个过场,对于张啸来说,坐实的证据已
经足够判他了。调查进行的过程中,张啸家围了一院子人,我家一个人都没过来。
结束的时候,书记说到你家里去看看两位老人吧。父亲已经宰了一只羊,正在锅里
炖着。才下午四点钟,完全可以赶回县城去吃。书记说老人费心都做了,就吃了再
走吧。我问娘还要多长时间,娘说肉烂自香,半个时辰。书记说爬爬你们的山吧。
书记组建了一个爬山队,一周爬一次。几个同事开玩笑说爬山去,爬完山回来把你
家的肉多吃点。
村子对面的山叫野鸡岭,不算太低。又是一个旱年,所有的田地都荒芜着,山
头看不到一片绿色。爬到山顶之后,大家都一屁股坐在山顶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等
气喘定后,大家沿着山顶走着,看着一望无际重重叠叠的光山秃岭,书记拍拍我的
肩膀很感慨地说:“这样一个穷山僻壤,你们两个能从这里走出去真是不容易,要
好好珍惜啊。”
吃过炖羊肉,临上车要走,父亲将我拉到一边,看了看我却又说:“没事,你
走吧。”
在城里是感受不到春天的,到了郊外,方才知道春天已经很盛大了,尽管风沙
没有停止过肆虐,可大地萋萋茂茂,姹紫嫣红,芬芳四溢。离市区四十多公里有一
建筑材料厂,是监狱的劳改之所。张啸就是在这里接受劳动改造。
狱管把我带到脱砖坯的地方,张啸光着膀子正在脱砖坯。他看看我,指着一排
码得整齐的砖坯说:“我脱的,很有成就感哩。”
狱管说:“他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可他偏偏要干,你们聊。”
张啸说:“来来来,抽个烟。”说着递一根烟过去,对我说,“老乡,一个县
的,在这城里可不多。”
我们握握手,那狱管笑笑,说:“你们聊吧,我去那边看看。”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烟吗?”
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在小翠出嫁那天。”
他说:“你说吧,那烟一盒才一角二分钱,这烟一根就能买那烟几条,可就是
没那味儿好。我有时还想啥时咱俩还能像以前那样躺在山坡,在那样的大风里吃阵
烟,还是那种牌子的。”
我说:“那种牌子的烟早已经不生产了。”
他说:“那时候假期赶着一群云白水亮的羊,头朝下倒挂在山坡上,吼上几声,
是高达云天的那种吼,听声音在那山那谷那壑里游走,看谁的吼声走得远,多么惬
意。我和别人说我怀念那种日子,那些狗日的都说我在作秀,唉,日他妈,一切都
回不去了。”
“你知道不,从我们上榜的那一天,我就在挣扎,在村子里挣扎,其实,我考
上了,我的命运已经改变了,可我们都有深重的家乡情结,村里、族里那些鸡毛蒜
皮的烂事,那些目光、眼神、表情、语气,都让我不能不挣扎。我比没考上还惨,
挣扎得还辛苦。到了学校里我挣扎,抛弃了青青。和曲倩倩结婚后,我还是一直在
挣扎,她家人看不起我,他们调查过我,也去偷偷地看过青青,对我追求曲倩倩的
动机他们了然于胸。可曲倩倩对我一片真心,让我感动。有一次,一家人喝酒,她
姐夫和她哥划拳输了,把一杯酒递给我说喝了。我喝了,喝到第三杯,曲倩倩接过
去,一杯酒泼在了他姐夫的脸上,一盆菜也扣在了她姐夫身上,恶恶地骂了句你妈
个×,你还不是像条狗一样爬起来的。她姐夫你知道不?那时是副市长,尽管是她
爸一手栽培的,可也要给几分脸面的。我那时想我一定要对得起倩倩,轰轰烈烈地
带着她活一场,让倩倩挺直胸膛出一口恶气。我也对得起倩倩,到了我这样的地位
谁没几个情人,可是我除了逢场作戏的那些事,我一个情人都没有,这让我心安。”
他把头高高仰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倘若我们是在两个村子里,那么我
们会得到同样多的夸赞与欣赏,会给两个村子的人们带来欢乐与希望,可是命运就
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村子里——一个叫张王庄的村子里。”他停顿了一下,说,
“我们就得互相挣扎!”
“你不承认你挣扎过吗?从我第一次坐小车回家,我就知道你开始挣扎了,你
找我说你大哥的事,就说明你在挣扎,我不是想咋样,就想看你挣扎,我都挣扎了
多长时间,咱们是弟兄,不能老让我一个人挣扎!但是你大哥被抓进班房,我事先
一点都不知情,你知道人到了一定的位置上,有许多人围绕着你替你做事,而有些
事你根本不知情。后来是我弟弟告诉我的,他是以那样的口气告诉我的。你知道不?
我一顿皮带,把我弟弟抽个浑身青,一皮带抽在眼镜上,镜片碎了,差点把一只眼
睛扎坏了。我并不想伤害你。真的。”
“还记得我给你说过让你早早转行吗?”他盯着我说。
我当然记得,是在埙屋,我进去他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他拍拍桌子让我坐
下,几杯酒过后,他说你改行吧,你迟早得改行,迟改不如早改。可我当时并没有
改行的想法。
“我为啥要劝你改行?我知道你挣扎得辛苦,可是当一辈子孩子王,你就是干
得再好,只要一回村,你就还得挣扎,我不想你挣扎得太辛苦,人一辈子其实短暂
得很,没有后悔的余地。挣扎很累人,我挣扎得很累,真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疲
累的感觉,我已经很累了。”
“我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啥时候我们能像上初中上高中时那样,我想我们一
定能够恢复到那个状态,只是不知道是啥时候,或许是五十岁以后,或许是六十岁
以后,或许是七十岁以后。”
风很轻柔,一忽儿一忽儿的,赶走燥热,还带来一阵阵的花香。
“到了这里清净了,一天脱几百个砖坯,几身臭汗一出,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真的,一点都不是作秀。”
我说:“我能理解,真的。”
他说:“出事之前我读到一首诗,是一个叫海子的诗人写的《面朝大海,春暖
花开》,我背得下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写得多好啊,咱们那里没有大海,但有大山。我有一次出海,看到大洋之上,
波涌浪起,就像一座座山一样,只不过那是流动的山,我们那里是静止的山,我就
在想,我们也可以说面朝大山,春暖花开。你别笑我,觉得我和那些附庸风雅的人
一样,我那时候诗写得不错,能够追求到倩倩,写诗起了很大的作用的,可惜,我
好久好久都没写过诗了。但我爱读诗。“
临走的时候,他攥攥我的手说:“我猜想第一个来看我的人会是你,果然,我
没猜错。那些狗日的,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我要让他们的心脏一个个崩溃。”
我走的时候,张啸忽然说:“青青还好吗?”
我说:“她在一个城市做学术交流讲座,回来就会来看你的。”
张啸叹了口气说:“我对不起她,我一直想对她说,可却一直都把话咽到肚子
里去了,那是一句很没有用的让人恶心的废话,可是你知道不?放弃青青需要多大
的勇气。”
父亲忽然打电话,说他已在火车站,让我接他。到了火车站,才发现小翠也来
了。
小翠显然是刻意打扮了一下,穿的衣服摺子都还十分鲜明。那些衣服可都是品
牌,质地很好,背的包是皮尔?卡丹的,几千块钱,想来都是张啸给的。我想她一
定不知道价格,要是知道她绝对舍不得穿舍不得背的。那年,我和青青搬进了属于
自己的家后,换了台新电视,想到家乡已经通上了电,就打算把淘汰下来的电视送
给小翠。到了小翠家,只有三个孩子在院子里,一个比一个大一点,最小的在院子
里爬来爬去抓着吃鸡粪。我把他抱起来,想给他洗洗嘴,可是,屋门锁着,我用卫
生纸给他擦,他不哭,反而对着我咯咯地笑。我把带的水果和小食品分散给他们,
他们抢着笑着闹着。老大说爹去村长家要吃的去了,娘去地里干活还没回来。老二
说我叫去。老大也跟着去了。小翠回来了,见了我吃了一惊,两手在衣服上抹了抹,
忙打开了屋门。进了屋,我才发现她已经有了电视机,跟我新买的一样。我想到了
张啸。她很认命,问啥她都说好着哩。她始终低垂着眼睛,眼泪落在鞋上,嘭嘭嘭
的。电视没好意思送她,我掏了身上的五百块钱给她,她坚决不要,我说就当我给
三个娃交一学期的学费还不行吗。她才收下了。想想最近一次见小翠,已经有好几
年的光景了,小翠老了许多。算算也就四十出头,可她都成个老太婆了。
一进家门,小翠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声音很响,我想她的膝盖一定很疼。我
忙去拉她,可她死活不起来。拉了几次,拉不起来。父亲说小翠,你就起来吧,你
这样喜子心里也不好受。她这才起来,坐在一边啜泣,父亲也陪着她流泪,我的眼
睛也酸溜溜的。父亲说:“她在家里就跪着不起来,说啥她也听不进去,我实在不
忍心,就把她带来了。”小翠从包里掏出三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来,说:“这钱你拿
着办吧,我找不到门路。”我不想让她失望,也不想哄骗她,就对她说:“小翠,
如果你还记得我们过去的那些时光,你就听我的,谁也没办法,谁也救不了他,他
这事惊动大了,是很大的领导直接抓的。”小翠一双眼死死盯着我,一眨也不眨,
仿佛一眨眼我就会逃跑一样,我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低着头说:“小翠,你不懂,
这事已经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事了,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要再拿着钱跑来跑去。”
小翠抹了一把泪说:“现在这世道花钱就能把事了了,我知道钱少,家里的房子卖
了,能卖个六七万,不几天我就给你送来。”又说,“我不哄你,新盖的,才住进
去两个月。”我在地上走来走去,说:“你咋就听不进去话呢?你以为钱真是万能
的,如果钱能解决的问题,他就没事!”可能是因为我声音太高,小翠不说话了,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痴呆呆地坐在那里,我说:“小翠,是你觉得我不帮忙?难道
你也觉得是我把他害进去的?”小翠说:“我没那么想过,尽管好多人说是你把他
害进去的,可我从来没相信过,你们原来多好啊,一个麻雀腿都要分着吃,再咋也
不至于这么害人。”我知道这时我咋说,她都会有想法,就说:“小翠,明天我们
一起去看张啸,你听他的话。”小翠呜咽起来,说:“都是我害了他,我就是个扫
帚星,害得人断路稀的。”看着她浑身一抽一搐的,我心疼她,可是我无法让她平
静下来。我想到张啸定然经常接济小翠,她男人断了双腿,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肯定没有赔多少钱,又一口气生下三个娃,都在念书,就靠着她一个人,能有多少
钱,能卖六七万的房子盖起来至少得七八万。想到这里,我就说:“小翠,你记着,
不管谁到你家问你,张啸就是给了你一根柴棍子,也不能说,你千万要记住,一旦
说出去,就是他的灾难了,明白我说的意思吗?”小翠点点头。我之所以这样说,
张啸给小翠的钱物对于张啸的罪行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我只是不想让人去打扰她,
也希望那些被肮脏的利益浸染的金钱在小翠的苦难中得到净化。
晚上,父亲唉声叹气的,脸色僵硬。我看出来父亲有心事,果然吃了几根烟后,
父亲压低声音说:“你给爹说个实话,是不是你一手把三栓送进去的?”我说:
“爹,你……”父亲摆摆手说:“娃,这世界这么大,咱们村里那些烂事放在这世
界上算个啥,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我打断父亲的话说:“爹,连你也相信是
我把他害进去的?”父亲的表情活泛了,说:“只要不是你干的,我就心安了。”
又说,“能帮你就帮帮吧,这么大的城,咱们那旮旯里就来了你们两个,你们从小
就好,人不亲山还亲哩,帮他就是帮你自己哩。”我说:“爹,你不懂,就像我害
不了他,我也救不了他。如果说能救的话,这城里救他的人多着哩。”父亲长叹一
声,拍拍我的手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怕你圈在村里那些鸡屎狗尿的事儿里
出不来把事做过头了。”我说:“爹,你记着,如果是我出了事,不用你求,张啸
也会帮我的。”父亲呸呸呸地呸了几口说:“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三栓一家甚至张
家可把仇记在你身上了。”我说:“记就记吧。”
第二天早晨我带着小翠去探望张啸,父亲说我也去看看吧。
父亲的到来让张啸备觉意外,他对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握着父亲的手半天,
说:“老叔,你得原谅侄儿。”他流泪了,父亲也流泪了。
我和父亲到一边去等着小翠。许久后,小翠抹着泪过来了,说:“他有话要和
你说。”
我过去,张啸对我说:“小翠家的房子是我给盖的,那煤黑子到城里看病装假
肢,也是我给安排的,那副进口的假肢也是我买的。这么多年,我从没忘记过她,
可以说我一直在脊背上背着她。看在我们过去的份儿上,看在小翠可怜的份儿上,
不要告诉别人好吗?这是我这辈子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我知道我们家人会怨你,会
骂你,但小翠不会怨你,我了解她。她深明大义哩。”
我恶恶地呸了他一口,说:“你这些话是这世上让人最恶心的话,我要是想说,
就凭你这话挡得住吗?难道因为你这样的叮嘱我就不说了,真想不到你会说出这样
的话来?!简直不可理喻。”
张啸挠挠头说:“我错了,真的我错了,我他妈的老是出错,你就再原谅我一
次吧。”说完他笑了,放声大笑。
我们握握手,他说:“我现在连那个煤黑子都不恨了,真的。”
回家的路上,我对小翠说:“好好过日子吧,再不要胡思乱想了,张啸的事有
大人物关心着哩,比咱们的关心有用得多。”
小翠情绪好了许多,说:“张啸说他们都冤枉了你。”
我仰天长叹一声说:“冤枉就冤枉吧。你男人咋样了?”
小翠说:“装了假腿,现在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天我陪你转转吧。”
小翠摇摇头说:“家里离不开,庄稼都快荒了,我下午就回了。”
父亲说:“我下午和小翠一起就回去了,眼看到忙月了。”
我知道留不住,就要找车送他们回去,父亲坚决说:“别找车了,我们坐火车。”
到火车站,小翠又把钱推了过来,我说:“你还和他们一样看我?回去好好过
日子,别让张啸太牵挂了。”忽然想到她的几个孩子也大了,就说:“你的几个娃
都该高考了吧,书念得咋样?”
小翠说:“老大复读了一年了;老二还行,都今年高考;老三上高二,一级一
个。”
父亲说:“老二在全县拔尖哩,不包分配了,多少人家的娃都不念书了,小翠
把三个都供养读书,心大着哩。”
我说:“好,日子再艰难,娃的书都一定要念下去。”
小翠点点头。
从车站回来,青青已经在家里了。她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我说:“咋不打个
电话我去接你?”青青回过头来,我一看竟然满面泪痕。我说:“你都知道了。”
她点点头说:“我走的那天就知道了。”我说:“我看过他了,明天你去看看吧。”
青青忽然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哭了起来。许久之后青青抬起头来说:“我没有别的
意思,张啸和哥哥太像了,总是把事做过头,从来都不知道爱护自己。”我用劲搂
着她说:“张啸很好,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他捞出来,许多人把柄在他手里抓着。”
晚上睡下,我们谈起张啸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家里谈张啸,也是我们第一次
谈得那样的多,那样的动情,那样的深刻。
大哥的两个孩子都已经毕业,我准备接到城里来念书,镇初中确实教学质量太
低了,学生也越来越少,有能力的都转学了,有些人想方设法把孩子转到城里,边
打工边供孩子读书。大哥虽然没提这事,可是我不能不想到这些事。青青说转过来,
反正我做学术,在家的时间多,两个娃好好抓抓。回家时我顺便去看了趟张啸,问
他给家里要不要带什么东西。临走的时候,张啸忽然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说:“你看你,有啥事就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他脸红了一下,嗫嚅许久说
:“你能不能不要买礼物去看我爹?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的。可你知道我父母他
们多么要强,虽然他们做事有些鼠目寸光,可鼠目寸光的要强也是要强呀。你是真
心去看望他们,可他们会认为是炫耀、示威,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件很为难的事,
你不去别人会骂你不仁不义,可是你去了我怕会击垮我父亲,他得了肺气肿,喘口
气都难。”我点点头说:“你放心,我不会给老人增添压力的。”
村子里人都拥到我的家院子里来了。不能说他们势利,更不能用“小人”来喻
他们。除了种地,他们两眼墨黑。他们有许多种田以外的事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打
理,他们说背上猪头认不得庙门,我们就是那认得庙门的人。尤其是这几年,家乡
一直干旱,打工被誉为铁杆庄稼,他们成为城市的一部分,可城市为他们设置了许
多陷阱,一不小心就掉进去,只有靠我们这些人来打捞。比如有些被欠了的工钱,
我们一个电话就能要来,可让他们去要,一辈子怕都要不来;比如孩子入学,他们
找人家人家理都不理……前些日子,张前山打电话来找我,我们一起念书到初中,
他憋红了脸才说出找我的原因,他得了肮脏病(性病),看了好几个大夫,药吃了
几千块钱,就是看不好。他说不认得人,大夫就是不愿意一次看好,套着你收钱。
问我医院里有没有熟人,找个大夫花钱多少一次把病看好了,别把日子耽误,他说
日子一天一过,耽误不起啊。我给他介绍了一位熟悉的大夫,一周后,他的病好了。
他来谢我,临走时说日他妈,咋也得把娃培养成个读书人啊。
晚上,父亲说:“明天,你去看看张啸的父母吧,肺气肿,人老得厉害。”我
说了张啸的想法,父亲叹了口气说:“可你不去看村子里人会骂你的。”我说:
“骂就让骂吧。”爹说:“你给爹说个实话,你坐的是不是张啸的小车?”我说:
“爹,你咋这么问呢?”爹说:“人都说你坐的车就是你整倒了张啸从他手里弄过
去的,我也看你坐的车和张啸坐的车一模一样。”我就笑了说:“这种车城里多的
是,跑咱们这里的路就得这样的越野车,别的车跑不了。”爹就点点头说:“这就
好,这就好。”
家里院墙全放倒了,父亲要盖几间房,说村子上多数人家房子都盖起来了,再
不盖人笑话,你回来脸上也挂不住。我打算把父母接到城里去,可爹不愿意去,说
我才不住你们那火柴盒盒哩,整日头上像顶个火炉,我死了可不想让你们一把火给
烧了,我要埋在祖坟里。车就停在门前的打麦场上。师傅说这行不,会不会有小孩
胡整?我说不会的,这里人敬畏这东西。第二天早晨,车上就刻了一行字:“小人
不会有啥好下场。”那种刻字时的力量连铁皮都刻出印痕来,看得出仇恨。师傅急
了骂道:“谁干的,这漆可是金属漆,补上得几千块哩,得找到这个人。”我忙对
师傅说:“算了,回去我给你们领导说。”第二日晚,爹一晚上没睡,守车。
临走时我对父亲说:“地能包就包出去,别再种了,该享福了。”
父亲说:“现在人都到城里打工了,地承包不出去了,可撂荒心里难受,能种
一年种一年,种不动了再说。”
两个孩子进城读书,大哥大嫂也进城来打工。到了秋天,大哥忽然要回家,我
说回去做啥?活重受不了了,我给你调换个活。大哥挥挥胳膊说这胳膊到处是肌肉
疙瘩,有啥活受不了。我说那你回去干啥?大哥说你别装了,装啥?我说我装啥?
大哥说回去当村长。我说当村长?大哥诧异地说不是你给他们说的?你不说,村长
能轮上咱?上面指定让我当哩。晚上,父亲打来电话,问大哥回了没?我说明天回。
大哥接过电话对父亲说城里挣得不比种地少,村长一个月发的那点钱连个烟钱都不
够。父亲说说啥废话,快点回来,这是户族里的事!三爷去世了,现在张王庄王家
父亲开始主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