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儿子也十八岁了。他也会失恋。那傻小子会像他爸一样做傻事吗?我的心突突
地跳起来,又疼又乱,像跳跃在针尖上。我打开台历,就着折角一下翻到当日,在
空白处把刚刚对白猫说过的话写下来。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客厅,碗里的猫粮和水竟然都不见了。竟然都不见了!它
听懂了我的话!我的话它听进去了!我的鼻子酸胀起来。这时我意识到之前自己僵
的不仅仅是后背,而是全身,因为突然间全身都松散下来,软软的,特别想踏踏实
实地坐到地上。我拽过一个靠垫坐到白猫跟前,看着它。看着它一点点地回拢自己
的气息,看着它一点点地积聚自己的力量。我看看自己的手,突然对它们满意起来,
突然就觉得掌心里有根绳,牵拉着我的白猫。看不见但握得住的绳。它曾被我的父
亲握在手里。
我放心地睡去。等我下午醒来,白猫还在睡,我到厨房为自己炒了两个菜。夜
里九点,白猫醒了过来,真正地醒了,它抖了抖毛发,从它的床上跳了出来,用以
往的腔调和我打招呼。这个夜晚,白猫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它又吃了一顿饭,偎在
我脚边,我拿孝顺指给它挠痒痒。突然就有了向认识白猫的人诉说的冲动。儿子?
他并没有告诉我他的电话,我只知道他的校名。院里的熟人?一楼的老太太?深更
半夜的,不可能。看着手里的孝顺指,我想起了张玲。我拨通了张玲的电话,张玲
说,明哥,日记我快誊写好了。我说,张玲,你还记得我的白猫吧?你给它买了孝
顺指,我正用着呢,为了表示感谢,我告诉你关于它的爱情故事。张玲听完我的讲
述,咯咯笑起来。我的心别扭起来。因为她的笑声和上次捉弄我说她就在我家楼下
一个腔调。也因为我讲的时候,哽咽了好几次,我觉得她应该会被感动。她咯咯笑
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了。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以为电话出故障了,连喂了三声。她
粗着嗓子说,明哥,你不觉得可笑吗?一只猫都能这样执着,这样敢爱敢恨,人却
不如它呢。
人怎能和猫比。我想绕开张玲的问答。张玲又咯咯笑起来,声音更尖利了。我
轻轻放下了话筒。从在机场看见她,我已经感觉出她和A 的不同之处。A 是一个让
人不由自主就浸泡在生活里的女人,这种女人会让人生活得很舒服,很放松,但缺
少情趣。张玲恰好相反,她是那种情感丰沛的女人,会让情生发出趣味,却也会发
酵出让人紧张不安、不由自主地膨胀情绪的危险。如果她仅仅是这样一个女人,而
不是我前好友的前妻,我想我是会和她就这个话题谈下去的。和她谈很多话题。我
迷恋着和她一起回忆往事时体会到的生命完整感。
白猫又成为原来的白猫。几乎都是傍晚回来,和我共进晚餐,共度初冬阴冷孤
寂的夜晚,并且比原来单纯的嬉闹多了一个节目——一次我坐在电暖气前看书,白
猫来到我面前喵了一声,我问它,要走吗?它转身往回走,但并没有走向门口,而
是走到它的床前站住,朝我喵。我说,你想干什么?白猫看看我又朝电暖气走去。
我明白了它的意思,把笸箩拿到电暖气跟前,它躺了进去,非常满足地打着滚儿。
从此后,只要电暖气开着,它都会和我重复这个游戏。它甚至变得比原来更活泼了。
我不知道它是否还会想念一楼老太太家的小黄猫,不知道它每天路过小黄猫的门口
是否心里面也会五味杂陈。我一直不知道它不和我一起回家的时候都是怎样进的电
子门,或者它有着另外的通道?但我知道,因为它,我有了一个不同于以往十年的
冬天。不同于以往十年的冬的夜晚。
腊月来了。腊八这天阳光很好,下午四点,我在小区里散步时看见白猫躺在花
园的一丛枯草上起劲地舔理毛发。我说,咪咪,你跟我回家吗?白猫眯着眼朝我喵
了一声,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跟我走。我回头看看它,心想它可能有别的事要办。走
到楼道口,我闻见了老太太家的八宝粥味。突然间,我有了熬腊八粥的热情。回到
家,翻找出A 在我家橱子里留下的各种盛茶叶和点心的铁桶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颜
色的豆子。腊八粥做好后,我盛了一些放在白猫的碗里凉着。儿子小的时候,每年
这一天我都会熬腊八粥。那时,没有这么多种豆子果仁,为了凑够八种,我也会放
一些菜叶进去。吃的时候,和儿子用筷子指着、拨拉着,一一数来。数到八,儿子
就会很满足地喝起来。那样子,让人觉得八是一种味道特别香的豆子,甚或是一块
他最喜欢吃的肉。
傍晚,白猫没回来。我闻闻它碗里的腊八粥,再闻闻猫粮,觉得味道比猫粮好
得多,我想它一定喜欢吃的。我下楼去找它,在小区里转了两圈也没有找到。我回
家自己喝了粥。等它到十二点,再下去找。我以为它一定在某个角落里战斗着。没
有。
第二天,白猫依旧没回来。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但还是满怀希望地找它。没
找见。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它。我把偶然用手机拍下的一张白猫的照片洗了
出来,拿着它四处寻问。周围的各个住宅小区、建筑工地、动物收留站、餐馆都找
了。一个餐馆的老板对我说,十有八九是被当作兔子肉吃掉了,现在时兴吃兔肉火
锅。一连两周,都没有找到它,甚至于没有它的半点音讯。除了一个人告诉我说,
他曾在半个多月前在四里坛那里见过它。四里坛是离我家两公里的地方,从时间上
来推算,应该是腊八前的事情了。
白猫丢了,永远没它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这天夜里,在寥落的鞭炮声里
我在台历上写下了这几个字。腊月二十三,公历已是新年的一月二十九日。我还用
着去年的那本台历。说不上是因对白猫日记的留恋还是不敢再面对一本崭新的台历、
不敢再去期待那每个折角的日子,总之,我在新的元旦来临前,并没有更换新的台
历。白猫走了。去了一个我再也无法和它嬉闹和它相依为伴的世界。寻找白猫的那
段时间,五号楼和我谈论过白猫以及白猫妃子的熟人对我说,找不着就算了,又不
是个孩子不值当费那么大的力气。其实,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里真就重新体验一遍
和孩子分别的疼痛。记得十年前,办理离婚的那段时间,也是半个多月我整夜不眠,
想到和儿子从此要千里相隔,真就觉得心肺肝肠都被撕扯了。那时我才真正明白了
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话——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十年后,已陌生了的心头肉把白猫
塞进了我孤独寂寞的心上,不承想,我在五个月以后需要再给自己的心脏做一次手
术。割掉一小块。曾经让我安慰让我温暖让我牵挂让我充实的一小块。
我知道白猫一定是遭遇了不测。已经被当作兔子肉吃进了食客的肚子,已经被
消化,被排泄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看肉,什么肉都不能看,一看我就会想起
白猫,就会想到它被人捉住被残杀被剥皮被剁碎被吃掉的情形。不用说,你也能猜
到春节我是怎么过的了。挨。一分一秒地挨。一天天挨。在普天同庆一片喜气洋洋
的日子里,在全国人民都互致问候相互嘘寒问暖的日子里,我缩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座机的电话线。从和那个作家朋友扯断了友谊的那刻起,我
就不再奢望友谊了。我知道我的儿子不会给我电话。我的前妻也不会给我电话。张
玲会吗?拔掉电话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这样闪了一下。
正月初六,城市新闻频道播了一段关于车轧死狗的新闻。狗的主人是个白发老
太太,车主是个二三十岁的少妇。镜头基本上都是对准了少妇,很时髦很美丽的一
张脸,也很激动很愤怒。少妇说,一开始我还觉得很内疚,毕竟是我轧死了她的狗,
大过年的,我也不想和谁过不去,我好言好语地请求她原谅,我答应赔她钱,一千
两千我都不在乎,你们也都看见了那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笨狗子,集市上买一条不
超过几十块钱,可是她不和你讲道理,她拦住我不让我走,让我还她狗,让狗死而
复生!大家评评这个理,有这样讲理的吗?有吗?人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镜头的
深处,白发老太坐在车前的地上,歪头抱着血了糊啦的死狗,脸紧贴在死狗的脸上,
没有人拉她,也没有人蹲下身劝劝她。镜头切回到主持人,老太太、死狗和少妇以
及围观的群众迅速被定格,闪缩到主持人的左耳朵边上。主持人说,大过年的,你
看这事闹的,本来和和气气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闹得不可收拾,俗话说得饶人处
且饶人,人要是得理不饶人,大家也就没有和谐可讲了。主持人话音刚落,镜头变
成了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老太太在扭秧歌。我拿遥控器关电视,发现手在抖。我知
道它们被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激动着——去把老太太扶起来,帮她把狗安葬了,在她
耳边告诉她——我理解她不依不饶的心情,我知道在她怀里死去的不止是一条出身
低贱的狗,而是她的一个亲人,一个伴儿,一个孩子。咱们把它安葬了吧,给它一
个小小的安息之处,想它就到那里看看它。我想和她说说我的白猫。说说丢失它的
失落和疼痛。我抓起车钥匙往楼下跑,生怕自己稍一迟疑,就会把自己妥协成了少
妇周围的观众。我开着车循着主持人说的地点找去。到了那里,只看到了一摊被车
辙碾轧了的血迹。我这才意识到新闻并不是现场直播的。我回到车上,点了支烟,
坐了很久。
挨过了春节,真就有了春的气息。风已经开始变得柔和起来。领导分派给我一
个进修的任务,时间为两个月。走之前,我把白猫的床收起来,塞进了杂物间的最
上层。我想再也不会用到它了。我不会再养猫了。再也不会了。我的脑子已经成了
那个怀抱着死狗哭泣的白发老太的影子。
进修生活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熬。五十多个各怀故事的人突然脱离了原来生活
的土壤,脱离了原来故事的行进脉络,集中拐到一个相同空间里,这就使得这个空
间无法不妙趣横生。这个空间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曾经是每个人都能在个体的记忆
里搜寻到的类似的场景。促使人们努力把它变得妙趣横生的是那曾经的类似的场景
都曾有着些许的缺憾。在这个空间传承下来的氛围里,人们从相聚的那一刻起,就
成为一堆水里的豆子,生着虽注定不会植入土壤但能够弥补缺憾的根须和叶芽。爱
情和友谊豆芽一样快速生长着。我,一粒五十岁的风干了太久的豆子,虽然没被泡
开,却也柔软了不少。我变得多愁善感,变得爱回忆了。在课堂上,我总是陷入沉
思。回想小学的课堂。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一直想到儿子的。儿子肯定想不
到他五十的父亲此刻和他一样坐在课堂里,甚至于两个课堂竟然在一个城市里。如
果白猫还在该多好啊,我在内心里叹息着。如果它在我会带着它来上课的,带着它
就有了邀请儿子见面的理由和借口。让他看看他的拜托得到了怎样的重视。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我始终没鼓起去看望儿子的勇气。我不知道和一个不需要
我的已经把我当陌生人的儿子谈些什么。谈白猫吗?他会相信吗?我拿什么让他明
白我对他的拜托是在意的?白猫的死本身就是一个否定。他一定会把我的出现当作
一种打扰。我这样想着离开了儿子生活了十年的城市,离开了我生活了两个月的城
市,按期返回了。
回到家,在楼道的电子门前,我就发现自己将跌进比以往更孤独的孤独里,更
寂寞的寂寞里。五十多人两个月的集体生活增大了一人独处的情感落差。在按动费
力想起的电子门密码的时候,我听见了猫柔软的叫声,扭头看见一楼的老太太正抱
着她的小黄猫走过来,我匆匆开门上楼去。
进了家门,刚放下行李,就听见门外有猫的叫声。我心一颤。仔细再听,并不
是白猫的声音。我思忖或许是一楼老太太抱着猫上来催交水费了。我趴在猫眼儿上
往外看,什么也没看见。又听见猫的叫声。我只得把门打开。
黑猫!
白猫的黑猫!
我的白猫的黑猫来了!
咪咪,咪咪,快进来,咪咪!我称呼它,用我给白猫的名字。
黑猫朝我喵了一声,优雅地走了进来。它走到客厅中央坐下,朝着我再喵一声。
咪咪,咪咪,你怎么会来呢?我不假思索地弯腰从沙发底下抽出给白猫用过的
坐垫放到它面前。黑猫闻了闻,坐了上去。
咪咪,咪咪,你知道咪咪去哪儿了对吧?你是来找它的吗?我不在家的这段时
间你是不是来过好几次了?咪咪,咪咪,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猫在我一连串的疑问里喵了一声,伸开前爪趴伏下去。它哀伤地看着我,金
黄色的圆眼睛一动不动。我被它眼里的哀伤感染了,已经淡忘了的疼痛又笼罩了过
来,我靠在沙发上,闭目伤感。黑猫瘦了,瘦得厉害,称得上娇小玲珑了。看来猫
也和人一样,也会被配偶离散的疼痛折磨着。它竟然会来我这里,它竟然知道来我
这里!我在内心里感叹不已。
脚背上一阵柔软的毛茸茸的暖热。多么熟悉的感觉。白猫常给我的。我睁开眼,
看见黑猫像白猫一样偎着我的脚。像白猫一样在我仰靠在沙发上情绪低落的时候,
靠过来。一瞬间,我明白了黑猫来家的缘由。是白猫让它来的!是白猫让它来的!
让它代替它继续我和它之间的情意!它肯定把一切都告诉给了它。它让它知道它有
一个善待它的孤独一人的朋友需要它的友谊和陪伴!要它在它不在的时候把对我的
爱接过来,传下去!
它们竟然懂得把爱传承下去。
我抱起黑猫,任凭自己涕泪交加。白猫啊,你还对黑猫说了什么?你一直信守
着每天都来陪伴我,是想让我明白陪伴的重要吗?你让黑猫来继续你对我的爱是想
告诉我什么吗?张玲说得对,人不如猫啊。我不如你,对爱情不如你勇敢不如你彻
底也不如你决绝,对亲情更不如你,我竟然从未想到应该教会儿子去传承爱,我竟
然从未想过应该为儿子当一个把爱坚持下去的榜样……我抱着黑猫按下了张玲的电
话。我想请她吃顿饭,想问问她关于儿子小时候的日记誊写好了吗?想带上日记和
台历去看看儿子。或许,或许还可以约上她和黑猫,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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