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我后来知道的,瓦兰婶偷花被一个爷们干了。
妈在那个深秋的凌晨去夯瓦兰婶的窗棂,妈的脚上沾着夜露的潮气,身后已有
麻雀零星的叫声。让瓦兰婶厮跟她们去拾棉花是昨天老阳儿快捱山时在饭场商量好
的,在闸刀厂上班的木叔半月没有回家,瓦兰婶自个在家呆得无聊,妈和曼婶商量
着去拾花时,瓦兰婶也嚷着要去。
妈刚抬手,浅红的窗帘嚓拉一声开了。一张脸贴在玻璃上像一张拍得有些模糊
的照片,瓦兰婶凑在玻璃上的嘴张合着,像在水池里喝水的鱼。嫂子,我听见你的
脚步了。
她们先看到的是一地枝枝杈杈的花棵儿,棵上滴溜着小姑娘眼仁一样明亮的露
水。从来不睡懒觉的麻雀在清晨把花枝上的露水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往地上蹬,好
像雀儿就是专和露水做对的。刚才还经过了一道河,河水在朦胧的晨雾中泛着星星
点点的亮光。她们捡花的手在蓬松的枝杈上游走,那些闪动的隐隐白绒就是她们要
捉寻的对象,花捏在手心软软的,让心里有一种痒痒酥酥的舒服。后来棉花棵上染
了一层金黄,黄色又渐渐地变成一地的银白,大地没有了丁点儿隐私。她们把眼睛
紧闭又猛地睁开,体验着太阳出来后的晕眩,露水被阳光慢慢地吸干了,花棵上那
些被丢下的棉花儿已经展开了翅膀,似白蝴蝶在地里亮翅,她们把那些白蝴蝶往自
己身上的布包里装,不让那些蝴蝶再在野地里流浪了。瓦兰婶在抓蝴蝶的时候想听
蝴蝶的叫声,蝴蝶要能再叫出好听的歌儿就美气死了。
瓦兰婶嫁过来不足一年,在望远村还算新媳妇,脸上挂着的还是一个姑娘的潮
润。瓦兰婶的心情像阳光下炸开的花儿,甚至自己都想唱歌了。她咯咯笑着拽一个
花骨朵往曼婶的胸口上投,曼婶的胸口鼓鼓的,走起路来像有两只弹簧一直蹦,跑
着去拽那些白蝴蝶时俩奶在胸前跳芭蕾。多少年后我还想象着瓦兰婶和我妈、曼婶
趟在棉花地里的情景,似乎还能听见她们咯咯咯放浪的笑声。
后来,那个一步步走来的夜晚,蛇一样把瓦兰婶的快乐吞啮得无影无踪。
日头在天上坠不住时,妈带着曼婶和瓦兰婶蹿过花地往家的方向回,有过拾花
经验的妈一直走在最前头。地太大了,她们一直走不到花地的边沿,她一边顺手揪
着视线中的蝴蝶一边吆喝着曼婶和瓦兰婶,妈的声音擦过一丛丛棉花的枝叶。瓦兰
婶的脚就是在这时候崴的,这是妈永远忏悔的引子,走在前头的妈和曼婶听见哎哟
声时,瓦兰婶已经朝花地蹲下去。她圆鼓的乳房被花棵儿扎了一下,但她没顾乳房
双手去摸自己的脚,妈和曼婶跑回来,一齐去按摩瓦兰婶被崴的左脚脖。后来瓦兰
婶不呻吟了,瓦兰婶伸着脖子叹口气,站起来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说好多了。我妈
又开始往前头走,不时回头招呼着曼婶和瓦兰婶。就在这时候她们看见了成群的白
蝴蝶,白蝴蝶在傍晚的天光中舞动,晃得她们的脚再也迈不动了。她们的心被诱惑
地嗵嗵跳动着,高兴得简直忘记了夸奖棉花的好,她们一边伸手抓着一边向前走,
身上的包很快就胀满了,她们的腰都被坠驼了。夕阳越来越往下沉,沉得眼前的白
蝴蝶有些模糊了。妈说不能再贪了,妈说着先走出了棉花地,接着走出来的是曼婶。
瓦兰婶走得慢,瓦兰婶那个崴了的脚妨碍了她走出花地的速度,瓦兰婶也被太
多的白蝴蝶迷住了眼,在她抬头找我妈和曼婶时已经看不见她俩的影子。她踮着脚
往前望着往前走,像在水里的人扒拉着影响走路的水草。瓦兰婶就是这时候被一双
手拽住的。那双手拽她时她浑身有一种被蛇咬疼的感觉。日头的全身都坠下去了。
瓦兰婶隐隐约约听见的是一片唧唧喳喳的麻雀声,那片麻雀从花棵上一耸身哗啦飞
到一片野柳树的枝儿上了,野柳树这时候已经成为一片黑黝黝的影子,麻雀在树枝
上晃,像一个个小黑点儿。那片柳树和那个傍晚的麻雀是瓦兰婶永远沉在心头的记
忆,麻雀的叫声乱得她心里像被无数根的野圪针扎着。瓦兰婶看见她的面前是一个
大个的男人,男人的头发在秋天的晚风中好像一片曾经落过麻雀的野草。那个人拽
住了她扛在肩上的棉花,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瓦兰婶的棉花落在地上时噗地响了一声。那袋棉花先是倔犟地在几棵花柴上竖
着,慢慢地就屈身躺下去了。瓦兰婶心疼地朝那袋花瞅过去,那袋花问瓦兰婶咋不
扛着我走了?瓦兰婶说:你们这些白蝴蝶没看见是一只恶手把你们硬拽下来吗?她
的眼前又蹿出男人的一句话:说出那两个偷花的人是谁?瓦兰婶的委屈就是这时候
从心里一下子拱出来,在拾棉花的过程中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这个“偷”字。瓦兰
婶的一双眼挣扎地看着男人,眼里带着一丝顽抗,带着一种委屈。我们是来拾花的。
那个人哼哼地笑着,那笑声透着一种寒气,让瓦兰婶在漫野的花地里显得孤零。男
人说:你看这满地的花,你们这是拾吗?有像你们这样拾花的吗?瓦兰婶看见一地
的白花,在残余的夕阳里那满地的花真是很白,那些白蝴蝶在这傍晚的时候都还翘
着翅膀。瓦兰婶忽然想:月亮明起来的时候白蝴蝶会更白的。瓦兰婶没忘记自己的
理由,瓦兰婶说:我们真的是来拾花的,我们在花地里一点点地捡,捡得很可怜,
我们只是打你的花地过。
真他娘没拽我的花吗?你把花倒出来,好好地辨辨,拾的花是啥样子,偷的花
又是啥样子。
瓦兰婶想着得赶紧去撵我妈和曼婶,想尽快摆脱这个男人的纠缠,瓦兰婶甚至
抬起头想使劲地喊我妈,瓦兰婶真的就憋不住喊了:二嫂——那声喊使眼前的蝴蝶
翅膀颤起来。可是瓦兰婶的嘴被狠狠地捂住了。瓦兰婶的嘴里憋进去一种苦腥味。
瓦兰婶使劲地挣开一只手,说:我把摘你的花都还给你行了吧。瓦兰婶这时候感到
一层浓重的孤独,她看不见我妈和曼婶,那个男人又不让她喊了,瓦兰婶的泪在一
刹那间就下来了。瓦兰婶的大脑闪过晨雾中的行走,闪过路过的那条河,闪过被捉
住的那一只只的白蝴蝶。瓦兰婶流着泪,大哥,我求你行了吧,你放我走,这些花
我都不要了,她们一定在找我,找不着我一定急死了。
男人说:这样吧,我和你去找与你一起来的人,看她们是公了还是私了。男人
抓住瓦兰婶的胳膊根本没有丢,眼里的贼光蛇一样往瓦兰婶的身体里拱。瓦兰婶甩
着他,泪水把好看的睫毛打湿了,湿润的睫毛上挂着浑浊的泪珠儿,身子随着拱出
的泪水抽起来,她张开嘴又使劲喊我妈:二嫂——可是这一声没有喊出来,蒲扇样
的巴掌又把她的嘴捂住了。男人接着动手了,在刚刚降落的夜色里他看见一挂晃眼
的玉体刺着他的眼,他狠狠地踢了一脚身边的那堆棉花,被卷进棉堆里的瓦兰婶躺
进了一窝冬天的大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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