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个秋天后来一直下了几天的雨。
秋天的落叶一片片往院角旋时瓦兰婶感到了异常,瓦兰婶的身体有了反应。这
使木叔的脸上迸出幸福的笑容,他用一张笑脸瞅着瓦兰婶,浑身洋溢的是就要做一
个父亲的憧憬,他开始比以往频繁地从闸刀厂往家赶,开始给瓦兰婶买那些香蕉、
苹果,以及山楂片之类的食品。闸刀厂在一个叫做林岗子火车站的西侧,那儿距新
修的一条公路很近,木叔走出大门能看见一辆辆奔驰的汽车,扭过身能看见轰隆隆
的火车,火车的轮子行走在永远不变的两条轨道上,这时木叔的心更增加了幸福和
欢乐的成份。24岁的木叔就要迎接一个孩子的诞生了,几个月后一个婴儿的呱呱坠
地将他荣升为一个年轻的父亲。他和瓦兰婶生活的那个独院里将会增添一个婴儿的
哭声,慢慢地哭声会变成牙牙的学语,成为咯咯地笑声,会在他和瓦兰婶之间蹒跚
地学步,用清亮的脆音叫着他们爸、妈。闸刀厂离家有40多里的路,骑车需要一个
多小时,中间要越过一道河滩,往常的木叔十天半月地才回家一次,在不眠的夜晚
缠着瓦兰婶使劲地折腾,弥补着在外独守空房的饥饿。可现在木叔回家勤了,几乎
天天都要跑几十里赶回来,他愿意看见瓦兰婶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愿意听见瓦兰
婶妊娠反应时的呕吐,木叔把这一切看成幸福向他招手的前奏。
木叔不知道他的喜悦对瓦兰婶是一种折磨,像一条锯齿锋利地锯着她的心,弄
得她的心简直就要撕裂了。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地里的麦苗青青地把地皮盖住
了,窗外的鸟声越来越稀,好像只剩下聒噪的麻雀了。瓦兰婶在一个深夜终于再也
憋不住了,对木叔说了要打掉肚里的孩子。触了电似的木叔从被窝里弹起来,嗵地
一声站到了屋里,他看着瓦兰婶,看着吃错了药的瓦兰婶,他有些奇怪地问:你是
瓦兰嘛,我的老婆瓦兰?他把瓦兰婶从床头扶起来,板着瓦兰婶的膀头,眼使劲地
盯着瓦兰婶,问她是不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是不是睡癔征了?他要瓦兰婶回答
他,说出为什么要这样的理由。
瓦兰婶终于不能再忍了,忍字心上一把刀,那刀在心里搅来搅去的太难受了。
其实她一直想向自己的男人倾诉,她这样地忍着是怕男人受不了。她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妊娠反应。这样巧合的事儿简直是对她的毁灭。她是费了多
大的力量才向木叔提出打胎的啊,她一次次地在心里盘算,又一次次地怀疑,在心
里一步步丈量那走过的日子,她觉得肚里的孩子应该是木叔的,可又一次次地怕出
现意外,那样等孩子从自己肚里爬出来后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瓦兰婶用被头捂住了嘴,那张被木叔堵过多少次的嘴,但哭声从被头下冲出来,
像刀尖划过心腔。后来她哽咽着说,木,我告诉你,我不让这事憋得我心里疼了,
心里天天像塞了一把刀,为这事我死都想过几次了。她拉开褥子,褥子下是一截拇
指粗的青麻绳,青麻绳在褥子下像一条长蛇盘着。
木叔在那一夜跑到了野外,狗一样在村外在野地里瞎窜。后来沿着瓦兰婶拾花
走过的那条路瞎走,一直走,走了几十里,他看到了一条河,一条漫着浓浓雾气的
河。他在河边坐了一夜,在野地里疯狂地大叫,天亮的时候他看见的是满地的空旷,
根本没有一棵长着的棉花,这个时候哪还有什么长着的花棵呀。瓦兰婶告诉他的也
是经过修改的版本,她对木叔说大片的棉花她记不清哪儿是哪儿了,对那个人的模
样当时就被恐惧弄得模糊了。
瓦兰婶还是把胎打了。是我妈陪瓦兰婶去的医院,在一家偏僻的乡卫生院里,
妈去医院前用一个柳条小篮从家里挎去几十个草鸡蛋。草鸡蛋在我们那儿是最好的
一种补品,打出来的蛋清上浮着一层清纯的油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妈用一辆毛驴车把瓦兰婶拉回了望远村,驴蹄的哒哒声在
回村的夜路上很响,走过的土路上掘出一个个的小蹄坑。回家后妈天天去陪瓦兰婶,
拽着瓦兰婶的手在床边坐着,妈的心有时候会隐隐地疼,她不止一次地对瓦兰婶说
:瓦兰,怨嫂子,我永远对不起你。瓦兰婶摇头。这时候瓦兰婶喜欢拨拉我的头发,
拨拉着,瓦兰婶的泪就簌簌地下来了。
那一年的冬天以及冬天之后的日子我见木叔越来越稀少了。
后来我知道木叔做了闸刀厂的业务员。他先是跟厂里的一个副厂长往外跑,后
来他独揽了厂里的很多业务,好多的时光木叔都走在往返的路上,木叔的酒量也开
始变大了,静下来的时候木叔自己也要喝几蛊,木叔偶然回家瓦兰婶总看见他坐在
小桌边往肚里灌酒。
瓦兰婶现在很少往村街里去,最远也就是搬把小凳子坐在院子的门口,或者挎
一个荆篮去村西的那片菜地里,瓦塘镇逢集也拽不去瓦兰婶了。我也知道如果回家
看不到我妈,妈就一定和瓦兰婶在一起,那一年我不记得妈再去过哪儿。我姥姥家
她好像也没有去过。就是那一年妈几次地对我说:有些人即使被人叫做偷儿,你也
要对她尊重。
一天的傍晚瓦兰婶终于又听见了自行车的响声,这个乡村的夜晚她紧紧地搂住
了木叔的腰,脸伏在木叔的背上,她什么也不想说,就那样紧紧地搂着,泪在沉默
中爬过那张曾经秀气的脸颊,那些幸福融洽的时光被装进记忆,离现实越来越远。
好久,木叔说,那声音沉沉的:瓦兰,你容我再好好地想一想,我尊重你的意见,
我不声张,不报仇。可你得容许我的心慢慢地把这事儿放下,这需要时间,你知道
吗?也许需要一辈子,也许要三年五年,也许……瓦兰,一个男人他不能把自己的
火气冲出来,不知道仇人是谁,我,我心里憋啊。
瓦兰婶搂着木叔的腰,她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通过喉结咽到了心里,她搂
着,一直搂到了天明。窗外的鸡叫时,瓦兰婶说:我等,我就这样等着,我哪儿都
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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