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瓦兰婶是从棉花炸絮看到又一个秋天来到的。
瓦兰婶在村西她家的小菜园里看到了棉花的炸絮,那是她种在菜地的几棵棉花。
那几棵棉花在菜园里显得有点孤独。瓦兰婶从春天开始看着棉花棵儿一寸寸地长起
来,棵儿上又慢慢地憋出那些枝杈。那些枝杈的颜色先是青的,青色中藏着一种鱼
白,又慢慢地透出一种暗红,后来枝杈开始发粗,叶片上伸出一个个小椤角,慢慢
地枝杈的腋下悄悄地长出了棉花骨朵儿,那骨朵圆圆的好像青皮的核桃,像自己少
年时胸口忽然长出的那个小豆豆。菜园子被她侍弄得充满了生机,那些生长的青菜
从来没有缺过水分。然而,瓦兰婶最挂心的是棉花,那几棵藏在菜园中间的棉花,
隔几天她都要悄悄地蹲在几稞棉花旁,看棉花就这样经历着一个个日子,在水的滋
润和阳光的照耀下拱着长着。这个秘密没有人发现,因为没有人注意一个人的内心。
我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在那团如血的夕阳中瞅见瓦兰婶两眼死盯着那几枝棉花的,
几枝棉杈上炸出了雪样的花绒。我看见蚂蚱在花枝间蹦跳,听见青虫在菜叶上蠕动,
也看见瓦兰婶的泪水夺眶而出。
瓦兰婶审视棉花生长的过程像自己重新经历一次童年岁月,她把所有的尿都尿
在棉棵旁,她在尿尿时弯腰看着自己的腿部,一次次总有一种揪心的疼痛。
这年秋季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后旱。
瓦兰婶在一个秋季的月夜走出了家门,走出了望远村,你们想象不到瓦兰婶这
次的脚步会走得很远。当我看见瓦兰婶踏出村子的脚步时,我在她的身后大喊了一
声:瓦兰婶!婶——我的喊声至今还在村子里回荡。瓦兰婶回过头,她走回来拨拉
着我的头发,然后拍着我的肩头让我回家。我在那一刻有一种感觉瓦兰婶会走得很
远,甚至她再也不会回到望远村,回到瓦塘。事实上也真是这样,那天晚上后瓦塘
镇再也没有出现过瓦兰婶的影子,她再也没有拨拉过我的头发。那个晚上我告诉了
妈妈瓦兰婶的走向,妈找到野外,一直找到几十里之外她们去年拾花的棉花地。雪
白的棉花在夜色中炸得格外灿烂。妈在地边喊着瓦兰婶,大声地喊着瓦兰,她去了
那棵柳树下,后来坐在那条河边,盯着几近干涸的河水,企望听见瓦兰婶走动的脚
步。妈一直在那片棉花地喊了几天,妈非常失望地没有听到一声瓦兰婶的回音。那
个秋季的棉花地被母亲的噪音扯得越发干旱,妈瞅见那几棵柳树的叶子都已经发焦
得能够燃着了。
事实上瓦兰婶一直就守在那片花地里,她每天都能看见那几棵快被晒干的柳树,
她看见土地的龟裂像用刀划破的伤口,听见土地叫嚷着干渴,她把一泡尿撒下去顷
刻间不见了尿渍,后来她身上的水分连尿也不可能撒了。瓦兰婶在等待着老天,继
续干旱;感谢老天对她的成全。瓦兰婶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去拽那些炸开的花,把炸
开的棉花在花地铺成几绺,有时候她就躺在那些花绺上挤上一会儿眼,她听着土地
龟裂的喊声,小鸟从头顶掠过已经叫不出声音,她躺着,她在等待,她需要储存一
些精力。
那年的土地继续龟裂下去,天上的云彩也被大地的旱气烘干。在一天的午后瓦
兰婶从花地上站了起来,她的一头长发披散着,像从天而降的一个神女。她泰然自
若地走在花地里,被旱气薰干的花稞发出碎裂折断的呻吟。瓦兰婶在花地转了几个
来回,她知道身上的骨肉也被几天的旱气和阳光吸干了,她的身体也会和大片花地
一样容易燃烧。这天午后她向那几棵柳树走过去,她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等到了那
个人!那人的鼻凹处有一个大大的黑痣。就在这时她身后爆起了劈劈啪啪的燃烧声,
接着四周是一片冲天的火海。她疯了一样搂住了那个人,火势在久旱的大地上直冲
云霄……
妈和曼婶、木叔是在火势冲天而起时跑过来的,妈对着漫天的大火凄厉地叫喊
着瓦兰婶,瓦兰,瓦兰,瓦兰……
就在那一年我也失去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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