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余荟荟和朋友先到的,顾楠进来时,余荟荟通报:“来了。”应聘男起身相迎,
余荟荟也只好跟着站起来迎接。顾楠的第一束目光是落在余荟荟身上的,而余荟荟
真的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惊艳”的意思。
那个朋友真心要解决工作问题,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实实在在的在咨询在讨教,
热切地叫着“大哥”,根本看不出余荟荟暗藏什么心思、顾楠有什么异样。有他在
前边滔滔不绝,余荟荟就可以躲在后面很放肆地盯着顾楠猛看了。从他的发质、眉
型、喉结、嘴唇的弧线到衬衫里隐隐拱动的胸大肌,越看越觉得一切都符合她的审
美,没有让她感到有改动的需要。
顾楠则可怜多了,既要正经八百地回答问题,又不能回避阻拦余荟荟的逼视,
还不能多把眼光转向她,传达自己的某种情绪。仿佛手无寸铁,只能任由余荟荟的
眼光做一次彻底的解剖。
幸好,手机响了。顾楠忙向两人致一声歉,起身到走廊那头接听。
是郑姗的电话,告诉他突然想去剪个头发,也得晚回家了。
顾楠“嗯嗯”着,郑姗又问:“我想把头发剪得特别特别短,好吗?”
“为什么?”
“天气热了,贴在脖子后边难受。”
“行。弄成什么样都行。”
“你的意思是:反正是这样了,怎么弄都白搭?”郑姗说,不过听得出来她是
带着笑意的。
“嗨!别跟我斗嘴了。没事我挂了?”
就挂了。
郑姗只知道今晚顾楠要跟别人谈事,什么事,谁,男的还是女的,顾楠没说,
郑姗也不问。不知道她是真放心还是刻意要做一个大度的女人,反正顾楠最近感觉
到郑姗盘问得少了。少了,事情就简单了,就回到本来的简单状态了。想想以前的
几次,不但逼问出来的东西没什么价值,相反,还弄得两人的关系跌落到冰点,要
再恢复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无论哪一方,对婚姻都油然而起一种
幻灭感。
“是你们家那位吗?对不起,我偷听了一会儿。我很想知道你们俩之间是怎么
对话的。”顾楠收了手机,一转身,余荟荟站在面前这么对他说。
“你真是个小女孩。你以为在看儿童不宜的电影?”顾楠笑问。
“她是不是在催你回家?你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都在她的监控下?”余荟荟也笑
问。
“没有那么恐怖。她向我报告一下儿她的行踪。”
“别这么甜蜜好吗?弄得我心里酸酸的。”余荟荟收回了笑容。
“别这么幼稚。”顾楠忍不住拍一下余荟荟的肩头,像父亲安慰一个被同伴欺
负了的女儿。
安慰以后这只落下来要抽回去的手却被余荟荟紧紧抓住不放了。
顾楠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紧张,最先想到的也最浅显的理由是:“哎,你的
朋友还在这儿,这样不好。”
“他不在,就行吗?”余荟荟低声道,语气却坚定不饶人。
顾楠无奈,回答道:“也不行。”同时用那只空着的手把余荟荟的手腕抓住,
从自己的手臂上拨下来。
顾楠镇静地落座到应聘男的对面。过了一两分钟,余荟荟也回来了。三个人跟
刚才一模一样,问的问,答的答,盯着看的继续不错眼珠地看。真奇怪!顾楠突然
发现自己是个好演员,居然可以上演冰火两重天!难道他的心情不激动吗?难道他
不享受刚才的那一幕吗?不仅仅是被女孩子追这么简单,而是仿佛在偷情,仿佛已
通奸,精神上的震撼远超肉体上的欢乐。而在回味这绝妙滋味的同时,他还可以跟
一个陌生男人谈着一桩毫不相干的比白开水还乏味的话题!
余荟荟看到的场面越发激起了她的斗志。顾楠的那副像是在开办公室例行会议
的表情让她猜不透,让她不甘心,让她窝火。如果说顾楠接这个电话以前她对他的
感觉是一壶向上翻着细小泡泡的热水,此时这壶水已经开锅了,还是一个会拉警报
的壶,————的声音尖利地叫啸着。
进了小区,拐到楼前,顾楠先抬头看自己家的那几扇窗。都黑着。这么说,郑
姗还没回。顾楠松一口气,赶紧进门按电梯。没有什么道理,他就是觉得凭他现在
的这种心情,他先进家门然后趿拉着拖鞋出来给郑姗开门比被郑姗开门迎接好得多。
刚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边喊:“回来了?”噼里啪啦拖鞋拍打着,郑姗来开门
了。
顾楠一惊:屋子里亮亮的啊,怎么外边看着漆黑一片?再一看,哦,拉着窗帘
呢,难怪。而且,以前从来没在晚上站在楼下抬头观察过自己家,因此根本不知道
开着灯的时候是亮还是暗。
郑姗欢快的脚步声有一半是因为剪了新发型,而且很满意,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已经欣赏半天了,正盼着顾楠回来赞美呢。“怎么样?变漂亮了吗?”郑姗两只手
虚虚地托着脸蛋,把新发型像一朵正开放的鲜花一样介绍出来。
顾楠认真地看过,说:“变漂亮了。”
但是郑姗不太满意他的回答,因为完全抄袭自她的语言,于是又来回转动着头
颅,让顾楠检视:“真的好吗?真的比以前的好?”
“真的好。夏天了,应该利索点儿了。”顾楠放包,换鞋,进屋。
“是不是有点儿像奥黛丽赫本?”郑姗跟上,站到他眼前,歪着头问。
顾楠忍不住笑一声:“还真是像呢!”说完了却心中一惊:其实郑姗不像奥黛
丽赫本,而是像余荟荟了。两个女人现在都是俏皮的边缘翻着向上飞扬的短发,站
在他面前,都可以用亭亭玉立来形容。顾楠再次深深看一眼郑姗,迷离的感觉漫上
来。
在西餐厅的那条走廊上,余荟荟的一句“别这么甜蜜好吗?弄得我心里酸酸的”
使得顾楠忍不住拍一下余荟荟的肩头,“别这么幼稚。”他说,像父亲安慰一个被
同伴欺负了的女儿。
安慰以后这只落下来要抽回去的手却被余荟荟紧紧抓住不放了。
顾楠很紧张,最先想到的也是最浅显的理由是:“哎,你的朋友还在这儿,这
样不好。”
“他不在,就行吗?”余荟荟低声道,语气却坚定不饶人。
顾楠无奈,回答道:“也不行。”同时用那只空着的手把余荟荟的手腕抓住,
从自己的手臂上拨下来。手是拨下来了,但是奇怪!瞬间变成了两只手十指交缠,
无法再分开。他们不说话,毫不犹豫,在略显惊愕的服务生的目光下径直走出餐厅
大门,跨进灯火闪烁的夜色中。
入夏的空气,街道灯火如追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他们如同两块磁铁,挣
脱了各自先前的束缚,紧密地吸附在一起,每一处都要吸附在一起,不能容忍任何
一点缝隙。顾楠的手抱紧了余荟荟的头颈,这样他可以更加有力地确实地咬住她的
唇,探触她的舌,在她的齿间燃烧。余荟荟全身都滋滋地受着灼烫,热量使她不由
得呻吟起来,这声音告诉他们,再不行动,两个人会被熔化的。
他们沿着大街往东疾走,可是好像不行,前面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容纳他们,于
是他们反身往西走,没有几步,他们发现仍然是在浪费时间。顾楠果断地拦下一辆
出租车,拉开车门,他几乎是把余荟荟推进车后座。两人并肩,都看着车前方,可
是他们同时想到了在杭州一同坐进汽车往龙井村去的那个早晨。一个是早晨,一个
是夜晚;一个是身体内外都清冷,一个是里里外外都受着炙烤;一个是客套的始终
需要微笑的应答,一个是不再需要语言,相反能听到血液在奔涌。想到这种种差异,
在短暂的时光中完成的这天翻地覆的差异,两个人愈发受到刺激,身体里所有的汁
液都在往一个地方涌去。
热!热!当顾楠掉入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他的热达到了顶点!实际上他已经熔
化在岩浆中了。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真的好似火山喷发后玉石俱焚焦土一片的寂灭。郑
姗揪一揪身上的顾楠搭落在她胸口的头发,笑道:“嗨!起不来了?”
顾楠从火山口蹒跚地爬出来,翻落在床单上,仰对天花板。什么都没有,被四
周微弱的光衬出灰暗一片的天花板,正如一块电影映完、光影散去后的幕布,留给
他无比的空洞和空虚。刚刚上演的一场他幻想的剧目,幕布却是挂在他的脑海里,
可惜没有编好脚本,因为他的想象力有限,他无法更华丽地想象下去,只好让他自
己和余荟荟永远地停留在出租车里,或者永远地乘坐着那辆出租车,在北京夜色浓
起来的街头继续兜着一个一个的圈子。
是顾楠真的缺乏想象力还是他觉得其实没有什么可以想象的?想象和现实隔得
很远吗?不,一点儿也不。他好像突然有所领悟,想象就是现实,现实就是想象。
因为他竟然可以在瞬间出入于想象和现实之间。拦下那辆出租车前的种种场面,顾
楠无法操控;那辆出租车将驶往何方,顾楠无法操控,但是当它驶达某处,等待车
内两个人的将是什么,却没有什么想不到的了。他甚至可以一步一步、一秒一秒地
推演出来,就像刚才他请郑姗担当替身,两人共同出演的剧情。
替身演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分别。顾楠想。郑姗起身,打开了床头灯。刺眼
的光把顾楠拉回到他熟悉的亲切的现实生活中,他就愈发肯定了这一点。这么一想,
顾楠突然像脱去了沉重的铁甲,浑身轻松,呼吸畅快,根本没有了应该有的疲惫,
相反,他一跃而起,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橙汁回卧室。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郑姗。
两人面对面,咕嘟咕嘟喝完,郑姗笑道:“你好像更精神了嘛!”
顾楠替郑姗收了杯子,在她耳边说道:“老婆,谢谢你。”
郑姗不解,而且还有点儿被惹着了:“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嫖客的结束语。”
顾楠没有发急,一样的情意款款:“你不懂。”这样动人的语气,郑姗就不好
揪住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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