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炒豆子和酸菜是必备的,其它东西随季节定。比如这次,杨花摘了一包巧瓜瓜。
是野地里结的一种瓜,豆荚大小。赵全无须插手,她准备什么他带什么。准备这些
东西是杨花最快乐的时候,赵全不忍分享,更不敢打扰哼着小曲的杨花。他蹲在门
槛,久久地盯着院子里的柳树。树冠里掩着一个木头匣子,那是他在秀秀要求下给
鸟准备的过冬的窝。窝还在,像一个藏着的秘密。
夜里,杨花嘱咐赵全跟秀秀拿一千块钱,她内疚地说已经说好不花她的钱了。
赵全安慰,秋天再给她就是。杨花叹息,只能这样,花她的钱总是不忍心。
第二天,杨花突然提出要和赵全上县。赵全被劈了一刀,彻底劈开似的,浑身
透凉,但他笑着应道,好呀。他想试探杨花。杨花马上问,你看我穿什么衣服?赵
全当即沉了脸,你还当真呀?杨花说当然啦,我好久没见秀秀了。赵全不悦,忘了
那次的教训了?那是杨花唯一看秀秀的一次,从未坐过客车,杨花险些吐出肠子。
杨花说,忍忍就过去了。赵全说,鸡呀羊呀的不管了?杨花说关一天呗。赵全当然
不肯答应,但杨花似乎铁了心,非去不可。赵全不能强行阻拦,那会让她怀疑。他
也不敢惹她生气,任何意外都可能让她犯病。赵全同意了,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完
全懵了。机械地说,机械地走,机械地笑。突然,他想起什么,总算没彻底昏头。
心惊胆战地和杨花敲开村长的家门。
村长还未睡醒,打着哈欠说,要买的东西已经买了,没什么可捎的。赵全劝村
长再想想,他和杨花一块去,两人带方便。村长眼睛顿时瞪大,是么?杨花也去?
那我得想想……真是没什么可捎的,不过有件事我正想跟你们说。村长目光转向杨
花,关于秀秀的对象。杨花眼睛一亮,有眉目了?村长点头,问,等你们回来,还
是现在?杨花说,我现在想听,不上县了。赵全听见自己的脖子咕的叫了一声。
赵全生怕杨花追上来,一走一回头,直到坐上车,心才算落了地儿。
每月一趟的行程,赵全是演给杨花的。当然,他也有了和郝老板说话的机会。
不是他反悔,想和郝老板算旧帐,不是的。赵全没怀疑过郝老板,只想和她说说。
准确地说,是想听她和秀秀的两个同伴说说。说说秀秀在的时候,什么都行。赵全
什么都想听。别看一趟趟跑,对秀秀在发廊的事并不是很了解。
赵全出现在没有秀秀的发廊,郝老板甚是吃惊,那神情似乎看到什么奇怪的动
物。仅仅那么几秒,她就反应过来,笑容飞扬。她很热情,叔长叔短的。但是,赵
全感觉出她的警惕和戒备。赵全意识到她误会了,甚至为惊着她而不安。赵全解释,
他只是来看看。郝老板立即道,欢迎叔,你随时可以来……就当你在县城的家吧。
郝老板眼圈红了,扭过了头。赵全小声说,秀秀给你添不少麻烦。郝老板哽咽着,
叔,你别再说了。赵全怕郝老板伤心,没有再说。坐了一会儿,留下东西离开。赵
全再去,郝老板没那么吃惊,也没那么伤感了。她淡淡笑着,依然叔长叔短的。赵
全依然说自己来看看。秀秀那两个伙伴不在了,新来了两个陌生面孔——后来赵全
知道一个是小青,一个是小玉。郝老板说她们嫌工资低,离开了。郝老板说,她们
心野,不像秀秀。赵全挺遗憾,那么只能问郝老板了。但赵全张不开嘴,担心郝老
板误会。和陌生人在一起是话痨,和郝老板在一起舌头总是僵硬。不过,他不问,
相信郝老板也会说。赵全成了发廊的一员,来客的时候,他就坐到门口台阶上。当
然,也不会呆很多久,不能误了班车。
大约去第五趟的时候,郝老板执意留赵全吃饭。赵全哪敢添这样的麻烦?但郝
老板说有话对他讲,他便跟郝老板进了饭馆。在那个安静的小屋,郝老板真诚地问
赵全,是不是有什么想法?直说就行。赵全意识到郝老板误会了他,一直误会他。
本来他想告诉她,想听她说秀秀的事,可面对严肃的郝老板,他藏起了自己的真实
意图。怕她多心,她已经多心了。赵全说自己只是坐坐,要是影响她的生意,他以
后就不打扰了。郝老板似乎松了口气,说不是那意思,是觉得叔有什么想法,憋在
肚里难受,既然没有,她就不用操心了,叔随时可以来,叔随时把这儿当成自己的
家。随后,郝老板话题一转,说有件事她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对赵全说,也因
为她不是很清楚,但这几天反复琢磨,还是对赵全说说。郝老板说秀秀处过一个对
象,他只来过发廊一次,她知道他姓乔,至于名字和别的情况她不清楚。赵全眼睛
放亮,郝老板终于说了。这个他不知道,秀秀没透露过。这闺女!赵全掩住激动,
问,秀秀出事和他有关?郝老板马上道,我可不敢乱说,我没证据,秀秀出事前一
个月,她和那个乔什么不来往了。赵全问那个乔什么再没来过?郝老板摇头。郝老
板说就她猜测,未必和乔什么有关,当时的情景很多人都看见了,秀秀没说过什么。
所以一直没对赵全讲。赵全说如果乔什么再来,郝老板一定替他问问,郝老板答应
了。这样,赵全县城之旅又有了一项任务。秀秀不是被人推的,是自己跳的,没留
一句话,一个字,赵全没理由和乔什么算帐,他只想问问秀秀受了什么委屈,秀秀
的委屈是不是和他有关。
乔什么一直没有音讯。郝老板说可能去了外地,也可能本来就是外地的,就是
还在县城,碰见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七八万人呢。更要命的是,她没记清他的模
样,只有个大概印象,也许见了面还认不出他。赵全依旧抱着希望,万一乔什么再
来呢?万一郝老板一眼认出他呢?就算没这个乔什么,赵全一样要进城。他不是赵
全唯一的目的。
赵全像过去一样歉意地笑着,和郝老板打过招呼。那个乔什么依然没影儿。赵
全并没感到深深的失望,仿佛是他预料中的,仿佛他来就是为了证实乔什么没有消
息的。郝老板只留下酸菜和野菜,她解释,牙不行,咬不动豆子。赵全给小青和小
玉,她们说吃不惯。来的路上,赵全盘算和郝老板借一千块钱,好向杨花交差。进
了发廊,赵全说不出口。突然借钱,郝老板会怎么想?思量半天,终是没提。和郝
老板借钱是错误的。
赵全凝望着铁塔,铁塔也在凝视他。有那么一刻,赵全觉得铁塔的眼睛里要淌
出东西了。一声刺耳的喇叭响过,赵全看不到了。他掏出豆子坐下。卖面皮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没来。借钱!这是个当紧任务。借不上钱,没法和杨花圆谎。除去郝老
板,只有老六那儿可以试试。老六几年前就离开村子了,据说在县城东关开澡堂。
老六有了钱,蹬了原来的媳妇,娶了个大闺女。赵全没找过老六,秀秀出事赵全也
没找他,他是村长叫去的。老六劝赵全和郝老板闹,说无理也能搅出三分,赵全没
听他的。但赵全如果去借钱,老六大约不会驳面子,老六其实是个挺义气的人。借,
还是不借?赵全拿不定主意。
赵全还是去了县城东关。哄住杨花是最重要的,任何关节都不能出错。豆子没
卖掉,赵全打算送给老六。一路打问,赵全一步步走近老六的澡堂。快到门口,突
然从脑里拽出一个人。这个人在镇上,是赵全的远房亲戚。咋就忘了他呢?但总算
想起来了。赵全毅然折返。和老六没什么过节,但赵全不想跟老六张口,就这么简
单。
没想到误车了。赵全几乎是跑到车站的,还是误了。赵全喘息未定,大声叫,
咋就走了呢?咋就走了呢?隔着玻璃,售票员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他偏了头,耳朵
扣在窗台,这样嘴巴就对准那个槽,咋就走了呢?我有事呀。售票员说明天吧,没
车了。她并不看他,他只能看见她半个脸。但他突然觉得那半个脸上的某种神情像
极了秀秀。他贴在那儿,呆呆地看着,直到她离开,他的目光仍在空椅子上盘桓。
不是她的错,他不该冲她嚷,他懊悔地想。他确实急了,误了车,杨花会担心。怎
么说也没用了,只能找个旅店住下。
时间像藏在海绵里的水,刚才还没踪没影儿的,这么一拧一拐,便滴滴哒哒地
淌了。闲下来,赵全心里发空,三转两转,到了发廊门口。人不少,赵全没进去。
来回走了几遭,赵全踱到对面,发廊置于目光笼罩之中。这是个让人难过又让人亲
切的地方。发廊两边是服装店,食品店,文具店,还有一个卖成人用品的。赵全进
去过,和杨花一起来的那次。秀秀要陪他们,他没让。他领杨花挨个儿进,冒冒失
失闯进成人用品店。杨花羞坏了,板着脸警告他不准告诉秀秀。还用她说?那是他
和杨花的秘密,自然要瞒着秀秀。现在他有更大的秘密,要瞒杨花。每个人都有秘
密,世界就是这些秘密组在一起的。当然,赵全宁可不要秘密,可是不由他。没有
秘密,世界怕就不成世界了。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赵全发现那些店铺,包括郝老板的发廊和那个成人用品店,
是很容易分清的。它们的面孔不一样,就像一个人,总有一些部位能区分开,要么
是嘴巴,要么是眼睛。有些店铺牌匾上还画着人或人头。赵全的心猛地一动。
郝老板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赵全竟然不知道。他的目光化在了牌匾里。不等
郝老板问,赵全忙着解释没回的原因。郝老板问赵全站这儿干啥,赵全不自然地笑
笑,不干啥。郝老板不大高兴,叔还是把我当外人,怎么不去找我?赵全忙说,我
见人挺多。郝老板说现在没人了,你和我过去。赵全暖暖的,郝老板一直扶着他的
胳膊。
郝老板把赵全带到二楼。二楼有两间小屋,其中一间秀秀住过。收拾秀秀的东
西时,赵全来过。郝老板打开电视,说一会儿带赵全出去吃饭。赵全一听,当即就
要离开。能不添麻烦就不添,这是赵全的原则。说到底,郝老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凭什么让郝老板管他饭?郝老板堵着门说,往常我听你的,今天必须听我的,你要
是离开,我不再留你的酸菜。赵全不安地说,那算啥呢?那算啥呢?郝老板说,就
这样了。郝老板看出赵全眼里有话,让他别把她当外人,直说。赵全拐些弯儿,还
是说清楚了。郝老板盯住赵全,叔要干啥?赵全说,我寻思着,也许我能碰见他,
碰不见也没关系,我主要想看看秀秀看上的人什么样儿。郝老板为难地说,我真记
不清他的样子,再说,我也不会画啊。赵全说,那就算了,也不重要,就当我没说。
郝老板沉吟半晌,我试试吧。赵全忙说,真的不打紧。郝老板笑笑,没关系。
这间小屋不是秀秀住过的。赵全悄悄走到另一间,轻轻一碰,门居然开了。他
站在门口扫视,屋内的摆设和秀秀没一点儿关系了。赵全嗅着鼻子,其实不嗅也闻
出来的,味道很重,但那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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