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许多事是难以想象的,比如杨花和马五,就那样不可思议地搅在一起。
赵全在家,杨花要往马五那儿跑;赵全不在家,杨花更要往马五那儿跑。杨花
给马五拆洗了被褥,拆洗了棉衣棉裤——老天,她换四次水才洗干净。她给他刷了
屋子,漆了窗户,终于像个家了。杨花不客气地数落马五,像数落赵全那样。马五
不吭声,杨花偶一回头,触见马五惶惶然、不知所措、又有几分痴迷的眼神,便大
声质问,我说的不对?马五紧张地应道,对,对。低了头,不敢再看她。
也不是每天都干活,更多的时候,杨花只为看看马五,和马五说说话。只和赵
全说不过瘾,杨花还想找别人说,特别是关于秀秀的事。但别人总是很忙,未等杨
花引入正题,便借口离开。马五不躲,很安静地听杨花说。
赵全问过秀秀,秀秀没说有对象,也没说没对象,你说她到底有没有?杨花问
马五。马五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杨花说,赵全问过老板,老板也说不好,我
猜是没有,要是搞上,老板还能不知道?她不着急可以,当父母的能不着急?马五,
要是你的孩子,你着急不?马五说,我不知道。杨花说,我猜你要着急,别的懒能
担待,误了儿女的婚事,就不能饶恕了。哎?我说话你听见没?马五说听见了。
我和赵全商量过了,得给秀秀张罗婚事,女孩岁数大就不好找了。我又找过村
长,他说问了两个觉得不合适,他得替秀秀负责。我想也是,要是找个脾气暴的,
秀秀不天天受气?杨花望着马五,马五蠕着嘴唇,似乎想不出说什么。但杨花并未
等他回答。我想再托别人,又觉得不合适,好象秀秀嫁不出去,你说是不是?马五
说我不知道。杨花沉了脸,我让你帮着参谋,你咋老是这句话?马五慌慌地说,我
不知道。杨花叫,老天呀,你成心和我过不去是不?马五滑出一个我字,马上顿住,
半晌才缓缓地说,没……有。杨花满意地说,我没看错你,除了懒,别的都好。趁
今儿有时间,我给你烙一窝丝。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杨花春风扑面,远远地便将这句话扔进马五耳朵。村长有
个战友,战友有个亲戚,亲戚的外甥不知什么时候见过秀秀,现在托到村长头上了。
村长说他只知道后生是个修电器的,别的不了解,他摸了底儿再与我和赵全商量,
他要对秀秀负责。还是村长考虑周全,可没少麻烦他,我都不知咋谢他,你说咋谢
他呢?马五说我不知道。随后不安地看杨花一眼,杨花没在意。
几天之后,杨花把结果告诉马五。村长摸清了,那个后生身材相貌什么都好,
可手脚不干净,几年前还被拘留过。这样的人不放心,彻底改了还好,要是再犯不
就坑了秀秀?村长没答应见面是对的,你说,村长的战友咋就瞒了这一点儿呢?马
五说我不知道。杨花说,我猜八成是战友的亲戚瞒了他,村长挺生气。我和赵全都
劝他别计较,反正也没见面嘛。唉,秀秀这事儿把我愁坏了,赵铁在那个地方呆着,
我倒不愁,有人管着呀。你说,秀秀该找个啥样的?马五吭哧半天,还是挤出我不
知道。杨花埋怨,你咋不为我操心呢?马五搓着手指,茫然无措。杨花扑哧乐了,
前仰后合,几乎控制不住,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你……个……宝……呀。
只要去马五那儿,杨花必定趴在圈口看那只公羊。马五总是站在一步之外,随
时防护的架式。有时,杨花站在街上等,一见杨花,马五便紧张地抓住公羊的犄角。
杨花笑他胆小,说我和它熟了,它还会顶我?马五不敢冒这个险,直至远离杨花,
才敢松手。
那天,杨花提出一个要求,想进圈摸摸公羊。马五瞪大眼,难以置信的样子。
杨花白他一眼,我不过摸摸,又不是杀它,干吗呆成这样?然而对杨花百依百顺的
马五怎么也不同意,死死护着圈门,任杨花撕拽,岿然不动。杨花又委屈又生气,
说在马五眼里她还不如一只羊,她不再理他。走到大门口,马五把她拽住。他答应
了杨花,但他必须在羊圈门口守着。杨花转过脸色,仍嘟囔,又不是狼,还能吃了
我?
杨花几乎和公羊面贴面了。起初它是警觉的,头弯下去,随时进攻的样子。杨
花举起手,做个对顶的架式。她听见马五惊叫,不由垂了手,公羊没了威胁,头摆
正了。杨花再举手做对顶动作,公羊已经不在乎。它就那么傲然地看着杨花。杨花
从它鼻梁摸上去,摸见那对盘曲的坚角,还试着拽拽。纹丝不动。杨花还想做点儿
什么,马五几乎哀求她了。杨花大摇大摆走出来,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没事吧。
马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滴。杨花嘀咕,胆小鬼。
又一个日子,杨花和马五在院里给公羊洗澡。马五自己一年不洗一次澡,对公
羊却上心,隔一段就要给它洗洗。杨花上手,马五就只能帮忙。杨花不但洗了外身,
还洗了公羊坚硬的角。马五提示角不用洗,杨花偏不听。和马五说话,给公羊洗澡,
杨花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不会和任何人讲,这是她另一个秘密。
我想骑骑它,杨花突然说。
马五眼球不再转动,似乎吓呆了。
行不行,倒是说话呀!杨花催促。
不……行。马五吃力地说,想解释什么,终是没说。
杨花问,怕压断它的腰?我又不重。
马五摇头,不是。
杨花问,那怕啥?
马五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目光里裹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杨花没生气,她央求,马五哎,别这么小气,就骑一下。
马五似乎于心不忍,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杨花耳热心跳地跨上去,公羊很温顺。杨花拍拍,公羊往前迈一步,再拍,再
迈一步。杨花喝了一声,公羊干脆不动了。杨花放弃了努力,悻悻地白马五一眼,
你有啥害怕的?
杨花并没有忽视赵全,她和赵全的日子是大道,去马五那儿不过是从大道拐出
一截儿。每天晚上她还会和赵全念叨马五。当然,诸如骑羊一类的事,她从不和赵
全说。
杨花认为赵全不会在意她往马五那儿跑。那天晚上,赵全劝她少去找马五,她
吃惊地问,为啥?你同意的呀。赵全说马五和别人不一样。杨花问有啥不一样?不
就是光棍吗?不就懒点儿吗?我又没干啥,你怀疑我了?赵全赔着笑说,我永远不
会怀疑你,我是担心,你这么帮,马五会更懒,那样或许害了他。杨花盯住赵全,
你真这样想?赵全点头。杨花自信地说,我心里有数,害不了他。赵全说,那……
那你就去吧,只是别累着。杨花暖暖地看他一眼。
几日后,杨花去找马五,远远看见赵全从马五家出来。他没看见杨花,往另一
个方向走了。赵全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一跳一跳的,极快,霎时没了踪影。杨花呆
了呆,咬紧嘴唇。
杨花挂着浅浅的笑,和马五瞎扯,话题陡转,谁来找过你?因为突然,马五顿
时僵住,半晌方结巴着,我不……知道。忙又改口,没……没有呀。杨花沉了脸,
我明明看见一个人出去了。马五慌慌地否认。杨花问,是不是赵全?马五竭力躲避
杨花的目光,但失败了。杨花说,我就掏不出你一句真话?是,还是不是?马五吐
出半个是,顿时打住。杨花追问,他来干什么?马五说啥也没干。杨花道,胡说,
他肯定跟你说什么来着,你老实说,我给你烙一窝丝,你要不说,我和你没完。她
的目光削尖了,一根根射进马五不安的眼睛。马五嘴唇哆嗦,没……,杨花叫,你
还想抵赖,你个没良心的。马五虚汗大冒,几乎要哭了,嘴唇哆嗦得更加利害,…
…赵全……赵全……像被逼到死角、无路可逃的猎物,显然,他要说了。
杨花突然心软,及时制止他,我知道他为什么来,你不说我也知道。
马五如临大敌地瞪着她。
杨花问,他怕我累着是不是?
马五从未有过的干脆,是是,
杨花问,他让我少干点儿是不是?
马五频频点头,如释重负的样子。
杨花问,他还责怪你,是不是?
马五喘得不那么利害了,是,他说我了。
杨花说,没啥大不了的嘛,干吗不说?
马五别扭地笑笑。
杨花说,别往心里去,他也就是嘴上说说。
仿佛为了弥补什么,杨花提出给马五剪剪头。马五的头发一半被汗水洇湿,紧
紧贴在头皮上,另一半则乱糟糟地炸着。马五慌得要割他的头似的,直到杨花瞪眼,
方乖乖地坐在那儿。杨花边剪边和马五说话,突然间,她顿住。她听到一种声音…
…是马五的喘息。不同于刚才的喘,是另外一种,被火烤了似的。杨花意识到什么,
脸有些烫,手也笨了。她进屋摆了毛巾,塞给马五。她什么也没说。喘息低下去,
终于无痕无迹。杨花打破尴尬,说起秀秀的理发手艺。
晚上,杨花问赵全是否找过马五。她眼前老闪着他一跳一跳的样子,从未见他
那样走过。赵全顿了一下,承认了。杨花追问他干吗,赵全说,我瞅瞅你的成果。
杨花问,真是这样?赵全笑了,我还能干吗?杨花说,得了吧,马五都和我说了。
赵全似乎抽搐了一下,他和你说什么?杨花奇怪地,干吗那么紧张?赵全摸摸脸,
有啥紧张的?他说什么了?杨花问,你怕我累着,让我少干活是不?赵全迟疑着,
我只是说说。杨花问,你还数落马五。赵全嘿嘿笑,我也是为他好么,这个马五,
敢情什么都跟你说了。杨花得意地哼了一声,还想不让我知道?没门儿!赵全说,
你这么厉害,可不敢瞒你。杨花问,再瞒我呢?赵全说,再瞒,你就给饭里掺砂子。
杨花嘘了一声,你又不是鸡。赵全快活地说,我是。你是母鸡,我是公鸡。杨花撇
嘴,你打个鸣试试。赵全不光打鸣,还一副张开翅膀、追逐杨花的样子,直到杨花
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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