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赵全站在监狱大门外,想起了秀秀离家的那个早上。
天有点儿冷,秀秀穿得薄,脸色发白。赵全问她冷不冷,他明明知道她冷,问
的不过是句废话。多年后,赵全仍为自己的粗心内疚,出门时他还看了秀秀一眼,
半路上才觉出秀秀穿的少了。他问那句废话,其实是为自己开脱,好象他非常在意,
好象他并不知道秀秀冷。秀秀的回答和赵全的判断一样,或者说和他的期待一样。
赵全没有再问。不是秀秀的回答让他没在意,而是他本来就没在意,那时他的心思
主要在杨花和儿子身上。他竟然没嘱咐秀秀什么,倒是秀秀不住地嘱咐他。杨花刚
出院,秀秀不放心。她说一句,赵全哎一声。就是在那个早上,赵全突然发现,秀
秀长成大姑娘了。
等车的时候,秀秀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非常鲜艳,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秀秀剥开,试图塞到他嘴里。赵全偏过头,秀秀半霸道半撒娇地说,吃嘛!赵全不
耐烦地说,我说不吃就不吃。他不爱吃糖,任何甜食都不爱吃。秀秀赌气地包住,
撅了嘴不理他。赵全没在意——他总是不在意,也无须在意,仅仅一分钟工夫,秀
秀的嘴就不撅了。她说这是喜糖,黄大家娶媳妇撒的喜糖,我吃过了,不甜但特别
好吃,不信你尝尝?赵全疑问,还有不甜的糖?迟疑的工夫,秀秀准确地把糖塞进
他嘴里。秀秀眨巴着眼,赵全明白上了她的当。多年后,赵全还能觉出那粒糖的滋
味,多年后,赵全咂摸出秀秀塞给他糖的另一番滋味。
赵全仍然没对秀秀说什么,直到她上车,才说,我下月去看你。赵全和县城就
这样接上关系,他一趟趟看秀秀,从来没对秀秀说回家看看。那个早上,如一粒种
子永远扎在赵全记忆中。
从监狱出来,赵全又难过又欣慰。儿子终于问到秀秀了!秀秀在的时候,赵全
能坦然面对儿子;秀秀走了,赵全面对儿子突然紧张起来。他怕儿子问起秀秀,他
不知儿子一旦问起,他该说实话还是像对杨花一样撒谎。他不知说出来好还是瞒着
更好。但是儿子没问,他只问杨花,仿佛他没有秀秀这样一个妹妹。赵全松口气,
但又对儿子的表现恼火。秀秀是因为他闯祸才出去挣钱的,现在他好好呆着,秀秀
却没了,他为什么不问问?赵全怕他问,又盼他问,这种矛盾绞杀着他。
儿子终于问到秀秀。赵全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略一迟疑,顺着儿子的话回答,
好。末了又补充,非常好。从儿子眼神里读出一丝惊讶,意识到自己过头了,又轻
描淡写地说,她忙,来不了。儿子没再追问,这个傻家伙啊。赵全瞒了他,还是瞒
着他吧,秀秀肯定希望赵全这么做。
赵全坐上通往县城的长途车。旁边的汉子和赵全搭讪,赵全敷衍几句,歉意地
笑笑。并不是在每一个陌生场合都是话痨,不是的。他在掐算日子,一遍又一遍,
生怕算不准。树木闪过,发黄的叶子宣告一个季节的来临。过去,赵全算时间很简
单,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忙不同的事,四个季节就是一年。周而复始,看起来每
个季节是旧的,当它来临时会发现它是新的,和过去的任何一个都不同。人活在四
季里,四季活在人心里。现在赵全则用天来计算时间,秀秀从铁塔飞落三百八十七
天了,儿子在狱里呆了八百四十六天了。儿子减刑三个月,距出狱的日子提前九十
天。每一天是旧的,然每一天也是新的。赵全活在每一天,每一天活在赵全心里。
到县城已是半夜,赵全找小旅店住下,就开水吃了干粮。忽然间,赵全有了说
话的欲望。那感觉是揣了什么喜事,一定要与人分享。赵全敲开店主的门,店主问
赵全要什么,赵全说不要什么,睡不着。店主笑了,一副很理解的样子,没再问赵
全什么。赵全说,我闺女叫秀秀,非常懂事。店主点头。你有闺女吗?赵全问。店
主说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赵全不懂,有怎么能没有?没有咋会是有?店主看
出赵全的疑惑,说他是有个闺女,但是不安分,儿女都不小了,她扔下一家老小跑
了,三年多了,影儿都没有。店主说着说着就激动了,你说我有闺女没有?我自己
都搞不清楚,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都能搞清楚,就这个理儿搞不清楚。赵全插话,
我家秀秀不是这样。但店主不听他说,店主诉说闺女的不是,说到最后干脆站起来。
赵全只好听他说,起先憋得很难受,随着店主的讲述,赵全说话的欲望淡下去。赵
全挺同情店主。等他住嘴,赵全说,你其实挺想她,你在等她回来,对不对?店主
愣住,僵僵地看着赵全,你凭什么这样说?赵全说我知道。店主猛拍赵全一把,家
人都不明白我的心思,今儿让你说破了,兄弟,她折腾到天上也是我闺女呀。突然
嘘唏起来。
那一夜,赵全睡得非常踏实。
清早,赵全结了帐去红红发廊。没带酸菜,没带豆子,尽管郝老板绝不会说啥,
赵全还是有些歉意。那个程序已成了某种仪式。还没开门,赵全知道来早了。他折
返身,慢慢走着。过了十字路口,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停住。铁塔戳在眼前。
遥遥相望。
凝视一会儿,赵全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是啊,为什么不试试呢?这么一想,一
下等不及了,三步并作两步,躲闪着车辆和行人,来到铁塔下。他摸摸黑色的铁,
开始攀爬。
正是上班时刻,车辆匆匆,行人匆匆,没有谁在意赵全,赵全也没在意谁。铁
架跨度大,跃上一层并不容易,这么难攀,秀秀怎么就攀上去了?赵全想知道秀秀
是从哪一层飞落的,所以每爬一层都要停几分钟。北风穿越,赵全的衣襟不时撩起,
但风没有吹散秀秀的气息,她的气息凝在每一层,仿佛已经渗到铁架中。
赵全艰难地爬到最高一层。他吁口气。县城尽收眼底,西边是楼房,东面是平
房,南面是一条河。他仰起头,目光越过河流,超过树林,往远处望去。他的家就
在那个方向,他看不到什么,但分明又看到了什么,村庄的炊烟,田野的小路,还
有……秀秀!不错,那个扛着锄头的女孩是秀秀!她哼着小曲,她没有朝脚下看,
那条蛇……赵全想喊,还没等他喊出来,秀秀已经被咬了。赵全也被咬了,他抽搐
得难以控制。
赵全猛一低头,发现地面站了许多人,他们指指戳戳,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只听见汽车的鸣笛。路口堵了,车辆像受了伤的虫子。赵全怔了一会儿,明白了那
些人和车堵在那儿与他有关。赵全想一个人享受半空遥望的感觉,不想被打扰,他
冲地面挥挥手,让他们走开。他没站稳,身子趔趄一下。地面一片惊呼,这次他听
清了。走开!他大声喊,那些人不知没听见,还是喜欢观望,不但没散,反越聚越
多。赵全不再理他们,再次仰起头。
但赵全什么都看不到了,地面的嘈杂搅混他的视线。赵全很恼火,他很少这样。
他低下头,发现来了几个公安,一个还举着喇叭,冲他喊话。赵全觉得好笑。他并
没有寻死的念头,他不过想知道秀秀是怎么攀爬的,想知道在铁塔上是什么感觉。
我没事!赵全大声说,身子再次趔趄一下。又是一片惊呼。他们听不见赵全说什么,
喇叭还让赵全冷静,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赵全没要求,只要他们离开,他不想被围
观,不想被瞧热闹,但是他们不听。他们在说,喇叭在喊。
赵全知道不能再呆在上面了,他得下去,但他试图往下爬的时候,惊呼声骤然
响起。喇叭劝赵全不要冲动。赵全迟在那儿,不知该动还是不该动。他们误会了他,
他要下去却造成更大的误会。赵全看着那一片人,耳里灌满喇叭声和喇叭以外的杂
音。他们那么急切,那么紧张,他知道他们为他担心。正因为这样,他觉得不做点
儿什么,会对不起他们的担心,如果跳下去会怎样?他试着做跳的架式,地面突然
变得安静。没有喇叭,没有人声,没有呼吸,只有无数凝滞的目光。这样的场景和
气氛,使赵全有一种没有退路的感觉。他的脑袋蓦地一闪,也许秀秀并不想跳,她
受了委屈,不过想爬爬铁塔,但到最后她没了选择。天呢,真会是这样吗?他体验
了攀爬,体验了眺望,只剩下这一跳了。看来,他不得不跳了。
喇叭突然说话了。赵全听着耳熟,瞅瞅,认出是郝老板,她旁边站着那个男人。
竟然惊动了郝老板,赵全非常不安。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郝老板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一次又一次给她添麻烦。郝老板声嘶力竭,左一个叔右一个叔。
赵全冷静下来。他不能那么选择,不能吓唬他们,不能连累郝老板。他必须下
去。
赵全往下爬的时候,又炸起一片惊呼,但赵全没有停止,他屏住气,下了一层,
再下一层。终于踩到地面。上去没出汗,下来衣服几乎湿透。公安要带赵全问话,
郝老板解释几句,他们没对赵全做什么。
郝老板把赵全领回发廊。那个男人始终在后面跟着。郝老板神情严肃,赵全不
安地想,他把郝老板吓着了。当然,赵全要向她解释,他只是爬爬,并不想做什么,
他不会再攀爬了。
上了二楼,郝老板把门关住。赵全马上冲她笑笑。
郝老板说,叔,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没等赵全说话,那个男人,郝老板的那个男人扑通跪下去。
赵全急了,这是……这是干啥?
郝老板悲怆地喊,叔呀,他是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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