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意外到底还是发生了,它发生在银联卡的内部,换句话说,是数字。小美在ATM
的显示屏上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事,先生打过来的款项竟然不足以往的二分之一。小
美在ATM 的面前愣住了,脑子里布满了泰迪的体毛,浓密、幽暗、卷曲。没有一根
能拉得直。
小美至今没有完成先生的预定目标,对先生这种目标明确的男人来说,他的这
一举动一点也不突兀。既然小美没有给他回报,先生就没有必要在她的身上持续投
资。他会转投小三,再不就转投小四。他这样富有而又倜傥的男人又何必担心投资
的项目呢。这年头有多少美女在等待投资。小美拿着她的银联卡,银联卡微烫,突
然颤抖了。事实上,银联卡没有抖,是小美的手抖了。
小美低下头,迅速离开了ATM.她的身后还有一串美女,她们正在排队。由于ATM
正对着皇家别墅苑的大门口,到这里排队的清一色的都是女性,年轻,漂亮,时尚。
她们彼此几乎不说话,说什么呢?什么都不用说的。无论她们的面孔和身段有多么
大的区别,无论她们已经做了母亲还是没有做母亲,她们彼此都是透明的——每个
人的腋下都夹着相同的剧本,一样的舞台,一样的导演,演员不同,如斯而已。
“当初要是怀一个就好了。”小美这样想。像她们这样的女人,有了孩子还是
不一样,孩子是可以利用的。说到底她还是被自己的小聪明害了。一旦有了孩子,
先生断不至于去投资小三、小四和小五的。
小美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爆炸性的场面出现了,队伍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
尖叫。严格地说,是叫骂:“我操你妈,什么意思——你说!”手机时代就是可爱,
一个女人可以站在大街上对着空气骂街,没有人认为她是疯子。
叫骂的女人是“傻叉”,小美认识她。“傻叉”是整个皇家别墅苑里最漂亮、
最招摇的一个女人。她有一个标志,进进出出都开着她的红色保时捷,高贵得很,
嚣张得很。她偏偏就忘了,以她的年纪,以她的长相和打扮,她最不能开的恰恰就
是保时捷,那等于向全世界宣告了她的真实身份——你还高贵什么、嚣张什么?小
美在肚子里一直叫她“傻又”。这一刻“傻叉”正站在ATM 的面前,既不取,也不
存,更不走,旁若无人。和小美一样,她的手上捏着一张颤抖的银联卡。口红在翻
飞,“傻叉”对着她的手机十分艳丽地大声喊道:“凭什么只给这么一点点?你让
我怎么活?”
“傻叉”对着手机仅仅安静了几秒钟,几秒钟之后,她再一次爆发了:“什么
他妈的金融危机,关我屁事!让你快活的时候我有没有给你打对折?少啰嗦,打钱
来!”
小美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听懂,后来,突然就懂了,这一懂附带着就把自己的处
境弄明白了。金融危机,她在CCTV上看过一期专题报道,名字像阿汤主演的大片:
华尔街风暴。小美没往心里去罢了。华尔街,它太遥远了,太缥缈了,近乎虚幻。
小美怎么会把华尔街和南京的东郊联系起来呢?又怎么能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呢?
那不是疯了么。风暴来了,就在南京,就在东郊,直逼小美的手指缝,砭人肌骨。
小美一个激灵,这个激灵给小美带了一个触及灵魂的认识,她原来一直都生活在
“这个世界”上。这是一个多么浅显的常识,几近深刻。她的肌肤感受到了常识的
入木三分。
小美猜想先生不会真的在意这么几个钱。先生和所有做大事的人一样,他们只
是讲原则。既然他的贸易要削减,他就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要做削减。小美也是
他的贸易,没有理由不做调整。先生没去投资小三、小四和小五,小美已经幸运了。
回到家,小美做了几下深呼吸,拨通了先生的电话。小美没有谈钱的事,她不可能
在这三年里头把一辈子的钱都挣回来,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小美反过来只是想关心
他一下,无论如何,先生对自己还是不错的,他不欠自己,要说欠,小美欠先生的
可能还要更多一些。在和先生的关系里头,她小美毕竟暗藏着损招。小美和先生也
没有聊得太多,只是问了问他的身体,她告诉先生,太累了就回来一趟,“我陪你
散散心”。说这话小美是真心的,一出口,小美突然意识到心里头摇晃了一下,似
乎有点动情了。小美就咬住了上嘴唇,吮了两下,随后就挂了。挂了也就挂了,遛
狗去。泰迪的运气不错,嗨,还遇上了阿拉斯加。小美并没有沮丧,相反,她的生
活热情十分怪异地高涨起来了。小美把自己的生活费用做了一番精简,能省的全部
省去——泰迪那一头却加大了投入。再穷也不能穷孩子。
大学时代小美的专业是幼儿教育,以专业的眼光来看,她现在的“职业”和幼
儿教育显然是不对口了。不对口又有什么关系?生活里头哪里有那么多的对口?她
培养和教育泰迪的热情反正是上来了,迅猛,古怪,偏执。她是母亲。
小美给泰迪做了一次美容,除了头顶,泰迪的体毛被剔了个精光。小美亲手为
泰迪做了一只蝴蝶结,戴在了泰迪的脖子上。现在,泰迪几乎就是一个小小的绅士
了。光有绅士的仪表是不够的,小美要从习惯和举止上训练它。她教它握手,作揖,
还有鞠躬。她一定要让她的泰迪彬彬有礼。为了激励它,小美买了最好的法国食品,
无盐香肠,牛肉干,鸡肉块和羊肉条,同时还补钙、补维生素、发毛剂。小美每天
要在泰迪的身上花上七八个小时,寓教于乐,奖惩分明。小美一再告诫自己:狗不
教,母之过,教不严,师之情。再穷也不能穷教育。
小美很享受自己的激情。她改变了她和泰迪的关系,她认定了一件事,泰迪和
她不是狗与主人,是孤儿与寡母。很悲凉、很顽强、有尊严。她为此而感动。寂寞
与清贫像两只翅膀,每天都带着她在悲剧氛围里飞翔——再舒适的物质生活也比不
上内心的戏剧性。
小美在泰迪的身上付出了她全部的爱,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小美的教育成效并
不大。泰迪很不争气,它的心思越走越远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的心纠缠
到一条不知道姓名的母狗上去了。那条妖荡的、不知姓名的母狗在草地上留下了一
泡尿,它是荡妇。泰迪一下楼就要扑到那泡尿的旧址上去,用心地嗅。嗅完了,它
就四处看。草地上空空荡荡,泰迪就茫然四顾,它遥望的眼神孤独而又忧伤。泰迪
就四处散发它的名片,也就是小便,结果极不理想,它一直没有机会遇上那条妖荡
的、不知道姓名的荡妇。它的爱情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仅仅是一种没头没脑的
守望。
夜里头不能遛狗,小美就检讨自己短暂的人生。小美的一切其实都挺好。她所
过的并不是自己“想过”的日子,说白了,也不是自己“不想过”的日子。一句话,
小美现在所过的是自己“可以过”的日子。人生其实就是这样的。
有没有遗憾呢?有。说出来都没人信,小美到现在都没有谈过恋爱,一次都没
有。小美想起来了,她“似乎是”谈过的——可是,那算不算恋爱呢?小美却没有
把握。小美的“疑似恋爱”发生在大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作为教育系的优等生,
小美参加了校团委举办的社会实践。社会实践的内容是暴走井冈山。小美记得的,
她每天都在爬山,每天都在走路,累得魂都出了窍。
小美的“疑似恋爱”发生在最后一个夜晚,经过四个半小时的急行军,整个团
队已经溃不成军了,每个人都昏头昏脑。他们来到了一间大教室。大教室里很暗,
地上铺满了草,草上拼放着马赛克一样的草席。一进教室,所有的人都把自己撂在
了草席上。带队老师用他的胳膊撑住门框,严肃地指出,这是一堂必修课,今晚我
们就睡在地上。
带队老师的动员显然是多余了,谁还在乎睡在哪儿?能把身子骨放平就行了。
几乎就在躺下的同时,小美已经睡着了。在小美的记忆里,那是她有生以来最为深
沉的一觉,和死了一模一样。这个深沉的、和死了一模一样的睡眠一直持续到第二
天的天亮。天刚亮小美就醒来了,浑身都是疼。她望着窗前的微光,一点也想不起
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她把头抬起来,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边黑压压的都是人,
横七竖八,男男女女,像一屋子的尸首。这一来小美就想起来了。几乎就在想起来
的同时,小美意外地发现他居然就睡在自己的头顶,脑袋对着脑袋,差不多就是另
一种形式的同床共枕了。他非常安静,还在睡。天哪,天哪!他可真是——怎么说
呢,只能用最通俗的说法了——每一个女同学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小美怎么能有这
样的好运,居然能和他同枕共眠了一个整夜。
他连睡相都是那么俊美,干干净净,有些斯文。小美就趴在草席上,端详他,
看着他轻微的、有节奏的呼吸。小美调理好自己的气息,慢慢地,他们的呼吸同步
了;慢慢地,他们的呼吸又不同步了。小美年轻的心突然就是一阵轻浮,悄悄抽出
一根稻草,戳到他的鼻子上去了。虽说轻浮,小美自己是知道的,她并不轻浮,她
的举动带有青梅竹马的性质。他的鼻翼动了动,终于醒来了,一睁开眼就吓了一大
跳,一个女孩的脸正罩在自己的脸上。他就目瞪口呆。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太可爱,
小美就张大了嘴巴,大笑,却没有声息,他愣了一会儿,也笑,一样没有声息。这
一切就发生在凌晨,新鲜、清冽、安静、美好。一尘不染、无声无息。
笑完了,他翻了一个身,继续睡。小美也躺下了,继续睡。她没有睡着,身子
蜷起来了,突然就很珍惜自己,还有别的。也有些后悔——昨天一夜她要是没有昏
睡就好了,那可是一整夜的体会啊,同床共枕,相安无事,多好啊。
女孩子真是不可理喻,到了刷牙的时候,小美知道了,自己恋爱了。不要提牙
膏的滋味有多好了,仿佛没有韧性的口香糖,几乎可以咀嚼。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
五,小美开始了她的追求。他很礼貌地谢绝了。话说得极其温和,意思却无比坚决
:这是不可能的。小美的“恋爱”到此为止。
两年之后小美曾给他发过一封电子邮件,他已经在市政府,听说发型变了,现
在是三七分。小美怕他忘了,特地在附件里捎上了一张黄洋界的相片。她用极度克
制的口吻问:“老同学,没把我忘了吧?”其实,小美也没有别的意思,无非就是
叙叙旧。她就是珍惜。
他是这样回答小美的,语气斯文,干干净净:“没有忘,你是一个好同志。”
小美即刻就把这封邮件永远删除了。想了想,关了机。又想了想,把电源都拔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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