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然而这一次的困境,齐鲁亦无可奈何了。
三十岁应该是女人的分水岭,至少齐鲁的父母这么认为。齐鲁的父母说,在博
士毕业前,齐鲁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弄个女婿回去了,当然也要是博士,而且还是
英俊的博士,齐鲁的母亲补充。不然,没法在左邻右舍和同事面前言语呀。人家的
话音儿里,现在已经有些绵里藏针了。可不要绵里藏针么?这么些年,齐鲁给人家
带来了多少沉重的打击呀,又是考重点大学,又是考研究生,又是考博士,没完没
了,简直连环腿一样,踢得他们晕头转向一身乌青。
人家能不恼么?能不恨么?能不专找齐鲁的死穴点?
齐鲁的父母十分理解别人的情感,他们都是人民教师,虽然只是中学人民教师,
可依然具备教师善解人意的基本素质。
所以,当别人不怀好意地问起齐鲁的个人问题时,他们总谦虚地说,不急,不
急,这孩子,一门心思还在学业上呢。
可暗地里,他们可急,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早在齐鲁读研究生时,他们的教育方针其实就有些改变了。但那个时候的改变
还在改良阶段,有些优柔寡断左右为难的,有些犹抱琵琶欲说还休的。一面要齐鲁
在学业方面再上一层楼,一面又暗示齐鲁可以开始恋爱了,前提当然是和十分优秀
的男生。前面的意思是由父亲慷慨表达的,后面的意思是由母亲婉转表达的,合起
来解读,就是要齐鲁双管齐下,鱼与熊掌都不耽误。这当然是很有难度的要求,对
齐鲁来说。中文系的男生倒是热衷恋爱的,却不是热衷和齐鲁这样姿色平平的女生
恋爱,而是和那些长相十分风花雪月的女生。也不管自己风流倜傥,还是歪瓜裂枣,
都胸怀大志,且矢志不移。可学中文的女研究生尽管内心个个风花雪月,但长相呢,
多数和齐鲁一样,正好是风花雪月的反义词。男生们于是不惜舍近求远,纷纷到外
系去发展,或者发展那些刚入校门的本科生美眉。有些骁勇的男生,甚至会降贵纡
尊地去发展学校美发店的女孩子。
齐鲁父母鱼与熊掌兼得的愿望落了空。父亲要的鱼她是抓住了,但母亲要的熊
掌她连一个手指头也没碰着。
齐鲁的父母着急了,齐鲁已经三十岁了,事情变得迫在眉睫,从前改良的方式
对书呆子女儿看来过于温和和含蓄了,非要通过激烈的革命才能拿下熊掌。老俩口
重新整理了教育齐鲁的格言,从前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路漫
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现在他们不要齐鲁上下求索了,改走老庄路线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简直有劝齐鲁放弃学业的意思。
他们以为,齐鲁之所以如今还形单影只,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她不找,
她的心思还在学业那儿呢,只要180 度转身之后,不,哪怕是60度转身,找个理想
的女婿,那不是易如拾豆拾芥?
门口书报亭里老顾家的小铃子,高中还没读完呢,还给老顾找了个在图书馆上
班的大学生,人也长得十分精神。何况他们家博士齐鲁呢?
后面那句反问,是齐鲁加上去的,齐鲁知道父母的逻辑,以此类推么。齐鲁的
父母都是中学语文老师,最习惯演绎思维的。
可齐鲁最怕父母以此类推。
老季第一次来305 的时候,见的是齐鲁。
是孟繁的有意安排。那天是周末,吕蓓卡正好外面有饭局,她师兄宋朝做东,
宴请导师,由吕蓓卡作陪。这是明清文学博点的固定宴席模式,总是铁打的营盘流
水的兵,师兄师弟们轮着来,而导师和吕蓓卡却是固定不变的。请导师当然要请吕
蓓卡,不然,那顿饭不白瞎了?没有吕蓓卡在场的饭局,谁有本事把它撑下来?导
师的冷脸嗖嗖地如一月的冰雪,生生能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弟子冻死。而吕蓓卡一旦
在,那季节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人间四月芳菲天,有时导师喝高了,兴起了,就
到了七八月。老头会用筷子敲着碗碟,哼起明代的小曲儿: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
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但闻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佳景无限。兰
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
导师唱曲儿的时候,其实从来不看吕蓓卡,不单唱曲儿时不看,喝酒时也不看,
上课时也不看,然而他的弟子们,不管是男弟子,还是女弟子,全知道导师喜欢吕
蓓卡。
孟繁也知道。吕蓓卡知道了的事情,孟繁还能不知道?尤其这事情还和风月相
关,尤其这风月还和吕蓓卡自己相关——吕蓓卡最喜欢在孟繁面前谈的,就是男人
对她明里暗里的迷恋。对吕蓓卡来说,男人的迷恋是一种幸福,而在其他女人面前,
展示出这种迷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福。不然,那是锦衣夜行了。可吕蓓卡的锦
衣,从来都要在明艳艳的灯光下的,要在笙管悠扬的戏台上的。什么时候甘心夜行
呢?
孟繁不仅知道了导师喜欢吕蓓卡,而且还知道吕蓓卡那天的饭局不到夜里十一
点散不了。
所以,孙东坡打电话来的时候,孟繁说,要不,你把老季带过来吧——老季之
前,已经和孟繁强烈要求来她们这边做客好几次了。
自然是想见吕蓓卡,可孟繁偏给他安排齐鲁——这是杀富济贫,孟繁偷偷对孙
东坡说,老季可能发生的爱情,于吕蓓卡的全部意义,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于齐鲁,
却是雪中送炭。
孟繁不喜欢锦上添花,尤其不喜欢为吕蓓卡锦上添花。
老季却不知情,还以为齐鲁就是吕蓓卡。趁孟繁到厨房去洗葡萄的时候,也尾
随过去,轻声问,她就是你说的花间词?孟繁知道他的意思,却不置可否,反问,
她不像花间词?老季笑而不言,孟繁忍不住了,说,你笑什么?花间词原也有很多
种的,有温庭筠那样香艳绮丽的,也有韦庄那样单纯朴素的,她是后者,属于“春
日游杏花吹满头”那种。老季瞪圆了眼,说,文人之言,尤其是女文人之言,看来
还真不能信。别说花间词了,她和词干脆都不沾边。词有长短,有韵味,她哪有?
分明是格律诗,整整齐齐的格律诗。孟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却是半声,还有半
声在中途夭折了,因为孟繁又把它生生憋了回去。倒不是怕齐鲁听见,而是有些不
忍,若是笑吕蓓卡,她也就放肆笑了,可和一个男人在背后笑齐鲁,孟繁觉得太不
厚道了,也实在有违自己的初衷——她是打算为他们牵线搭桥的,不能一开始,就
由老季牵了鼻子,往错误的方向走。这么一想,孟繁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严肃了,
语气里亦有薄愠。孟繁说,大家不过做个朋友,你也不要这么说。
气氛陡然转了。老季一时也觉得自己饶舌和轻薄了,本来是自己上赶子来的,
来了又这么损人家的朋友,难怪孟繁不高兴了。老季的神态亦有些讪讪的了。
孟繁见老季这样,又打圆场了,说,形式和内容往往相左的。有些女人看上去
是五代词,但细品其精神,却是格律诗;有些女人正相反,看上去是格律诗,其实
却是五代词。你要花时间,才能发现真相。
老季想想,也对。
通常情况下,305 只有两个人。白天是孟繁和吕蓓卡,晚上是孟繁和齐鲁。
孟繁只要没课,总是呆在宿舍的。呆在宿舍多数时候也是伏案备课,从前做老
师,倒不必这么辛苦的,反正讲什么,怎么讲,都由了自己的。中文系的课,本来
随兴。一句李商隐的“一弦一柱思华年”,就能消磨好几节课,思完了李商隐的华
年,还可以思思自己的,思完了自己的,又可以思哲学意义上的华年,这又扯到曹
操的《短歌行》了,或者辛弃疾的《摸鱼儿》,这野马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可学生
们不在乎,学生最喜欢老师跑野马的。别说跑到曹操那儿去,就是跑到曹操的父亲
那儿去,跑到曹操的爷爷那儿去,也没关系。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孟繁的导师,是个惜言如金的人,多数时候,他喜欢让学
生自己讲,他听。每次课的最后几分钟,他会把下一次课的主题定了,然后让学生
去准备。学生只有三个,想做驼鸟,都不可能。而且导师上课时特别热衷于偷袭,
有时明明是别的同学主讲,孟繁负责旁听的,导师亦会突然转脸,目光炯炯地向孟
繁提问。这时孟繁的一张素脸,便涨得绯红。自然是答不上来的,即便能支吾几句,
也被导师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备课。老鸟先飞,孟繁在吕蓓卡和齐鲁面前自嘲道。她是
305 的老大,也几乎是中文系女博士的老大——说几乎,是因为文艺批评博点应该
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可能已经四十了,也可能四十多了,还可能是三十几。
版本极混乱,因为那女人在不同的场合下关于自己年龄的说词都不同。甚至她的婚
姻情况,在坊间也有好几种版本,有人说离异,有人说分居,也有人说人家一直还
是待字闺中的一朵黄花——这一朵黄花的说法,因为形神俱备,最受女博们青睐。
女博男博都在私下里说,一朵黄花是中文系最扑朔迷离最具神秘色彩的女人。
但孟繁不喜欢玩这一套。她从不忌讳自己的年龄和婚姻状况,不仅不忌讳,而
且还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称做老大。这在吕蓓卡看来,胸怀委实有些博大了。女人的
年龄,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小寸光阴呀,别说一年,即便是一个月,一
天,都要锱铢必较的,哪能如此妄自称大呢?她那个点的陈燕子,就只比她大半个
月,但她毫不含糊地把她叫做师姐,尤其有男人在的场合,她师姐师姐叫得格外亲
热。陈燕子极恼火,却不好发作,只能笑靥如花,说,我们一般大,叫燕子就行了,
叫什么师姐。那哪行呀?吕蓓卡更是笑靥如花,说,姐是姐,妹是妹,这是伦理,
叫你燕子不是乱伦了么?
莫说陈燕子,即使孟繁,这个时候也恨不得扇吕蓓卡一个大嘴巴子。倘若直呼
其名也叫乱伦,那她和她的师弟们,还不知乱了几回伦呢?
背了人,孟繁有时会用后面那句话和吕蓓卡开开玩笑,但一旦有人时,孟繁从
不说让吕蓓卡下不了台的话。这是吕蓓卡喜欢孟繁的地方,有分寸的女人总是让人
尊敬的,吕蓓卡就很尊敬孟繁。
尊敬的方式是请孟繁喝咖啡。吕蓓卡的咖啡在博士公寓,是很有名气的。因为
不是速溶,而是现煮。咖啡豆是男朋友从美国寄过来的,每次煮前,都要用十分漂
亮的咖啡磨手工研磨。这活儿多数时候吕蓓卡都让男人干,偶尔兴致来了,或者要
请的对象还有些生分,吕蓓卡就自己干了。活儿其实不重,之所以让男人磨,有撒
娇的意思。比如吕蓓卡请师兄宋朝,吕蓓卡基本就袖了手,在边上看的。可请导师
呢——导师当然不能常常来305 ,但偶尔有事,或者到别处有事,也会过来打个招
呼,吕蓓卡这时就要亲历亲为了。从磨,到煮,到斟,吕蓓卡修长白皙的手指,都
是盛开的玉兰花形状,极具观赏价值。
所以,吕蓓卡的咖啡是一种待遇。不仅于男人,于女人,即使于孟繁这样的女
人,都是一种诱惑。在八月桂花飘香的夜晚,坐在吕蓓卡的阳台上,手握一杯醇香
的咖啡,听极缠绵的《游园》或者《惊梦》,看对面闪烁迷离的城市灯火,孟繁也
恍兮惚兮。
然而,孟繁恍惚的机会其实不多,一方面因为吕蓓卡对她的美国咖啡,十分吝
啬;另一方面,也因为吕蓓卡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吕蓓卡是博士楼的楼花,夜生
活向来十分丰富的,自然没有多少时间,陪孟繁坐在阳台恍惚。而大白天,两个女
人点起酒精灯煮咖啡,到底又有些没意思了,不光吕蓓卡觉得没意思,就是孟繁,
也一样。
有些事情,原是要夜里做的。
夜里却是齐鲁呆在305.
白天的齐鲁是从不呆在宿舍的。齐鲁的生活习惯几乎还是农耕时代的,日出而
作,日落而息。整个大白天,她都会泡在系资料室或者图书馆里,为毕业论文做准
备。她们的专业课到二年级,都不多了,导师要求学生开始撰写论文了。导师的话,
在吕蓓卡那儿,是耳旁风,吹过了就吹过了,但到齐鲁那儿,却是要风吹草动的,
这是齐鲁一惯的学业态度,和孟繁基本也是异曲同工。孟繁说自己是老鸟先飞,齐
鲁呢,说自己是笨鸟先飞。
吕蓓卡于是常常拿这两只鸟的事儿打趣,说她们是两只鸟人,说她们从事的事
业是两只鸟的事业。都是当了孟繁的面,不是齐鲁。因为齐鲁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
人,齐鲁有些严肃——严肃是孟繁的评价,吕蓓卡的评价却是古板,以及乏味。
应该说,吕蓓卡的评价还是很客观的。有些夜晚,孟繁学习累了,会泡杯茶,
主动去敲齐鲁的门,齐鲁的门总是关着的,她从来不和吕蓓卡一样,有事没事到孟
繁这边来聊天,也不会带了朋友来,在客厅里喧哗。齐鲁在305 的姿态,基本是一
只蚌的姿态。孟繁本来也是爱安静的人,可齐鲁,未免也太安静了,安静到安静的
孟繁,忍不住也想过去生出些波澜和动静——可波澜总是孟繁的波澜,动静也总是
孟繁的动静,齐鲁那儿,依然还是人闲桂花落,或者说,是鸟鸣山更幽。
即便这样,孟繁还是反感吕蓓卡用贬义词来描述齐鲁——她向来喜欢锄强扶弱,
而在305 ,吕蓓卡就是强,齐鲁就是弱。所以,只要有机会,她总是会向吕蓓卡撂
一撂她的鱼肠剑的,当然极轻盈,极隐秘,完全是若有若无的样子,吕蓓卡或者看
出来了,或者没看出来,她对孟繁,倒是始终如一地笼络。
齐鲁肯定是没看出来的,因为她的态度也是始终如一,无论是对吕蓓卡,还是
对孟繁,都是不偏不倚,都是不即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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