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孙东坡有一个阴谋。或者说,孙东坡和孟繁夫妇俩正酝酿一个阴谋。
阴谋是系主任陈季子教唆的,确切地说,是陈师母教唆的。孙东坡调到新学校
之后,因为还要调孟繁,所以一直像蜘蛛一样,辛辛苦苦地编织各种关系,学校上
上下下的领导,和孙东坡的私交,都十分圆融。尤其是中文系主任陈季子,几乎成
了孙东坡的莫逆。甚至于陈师母,对孙东坡也不见外——他们的儿子在英国,她现
在就把孙东坡当半个儿子了。家里水管出了状况,煤气灶打不着火了,或者电脑中
了毒,都会让孙东坡过去。有时没事,只是因为师母只是做了几个好菜,陈季子想
和孙东坡喝一杯,师母也会打电话过去。孙东坡现在不是一个人吗?作为领导,或
者领导的家属,关心关心老师的生活,也是应该的。有一次,酒喝到半酣了,他们
谈到学校的政策。学校因为明年要评估,眼下十分重视重点专业的博士的引进,每
个新引进的博士会给安家费三十万。三十万哪!但孟繁拿不到这笔钱,因为她是孙
东坡的老婆。按政策,一对博士夫妇只享受一次这待遇。可惜呀,陈季子说。但一
边的陈师母笑了,陈师母说,曲线救国呗。怎么曲线救国法呢?两个男人问。这还
不简单,世上的事都是变化的,单身的可以变成已婚的,已婚的呢,也能变成单身
的。
话说了半句,师母打住了。但孙东坡还是听明白了那意思。
师母说的是假离婚。一旦离婚,孟繁就可以享受学校的这种政策了,就可以拿
到三十万了。
孙东坡和孟繁说这事的时候,孟繁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这犯不犯法呢?算不算
欺诈?孙东坡说,夫妻间的分分合合,不犯法吧?这应该是个道德层面的问题。那
就是说,从此之后,我们就沦为不道德的人?孟繁问。什么是道德?尼采认为,道
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东西。
这是强词夺理,孟繁知道。但三十万的诱惑她也经不起。邪恶的行为尤其需要
理论的支撑,孙东坡需要,她也需要,否则,他们无法说服自己。他们是读书人,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理论根据的。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孟繁的父亲一生困窘,意绪不平时,也常絮叨
这句话。
既没有杀人越货,也没有谋财害命。他们也就是偷吃两口夜草的马儿,有什么
关系呢?
只是,和孙东坡离婚了的孟繁,凭什么调进那所学校呢?之前副校长的承诺,
是因为孟繁是孙东坡的家属,学校才考虑解决的。现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呢?
但这是孙东坡的事,孙东坡说,你安心准备你的论文答辩好了,至于其他,就
交给我了。
也只能交给他,对这一类的事,孟繁从来都是匍匐在后的姿态。毕竟这事不仅
有操作上的难度,还有心理上的难度,孟繁知难而退。但孙东坡这个人,和孟繁不
一样,喜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离婚进行得极其隐秘。两人匆匆回了一趟原学校,之后,从法律意义上来说,
就成了陌路人了。夫妻的关系,原来竟然是一张纸的关系。偶尔从论文的混沌状态
里游离出来,想想这事,孟繁觉得十分恍惚和荒诞。
或者应该和吕蓓卡说说,说说孙东坡的不好,说说她和孙东坡感情的破裂,不
然,怎么就离婚了?吕蓓卡早迟会知道这事的,先透透口风,造造声势,会不会好
一些?
但孙东坡不同意。孙东坡说,那是欲盖弥彰,声色不动才是兵家最高境界。
孟繁想想,也是。
再说,她现在也没多少机会和吕蓓卡家长里短了。吕蓓卡原来在305 的作息是
昼伏夜出,而现在,几乎昼出夜出,或者干脆十天半月不见人影,行踪十分诡异神
秘。美国男友的电话似乎日渐稀疏,难不成他们出了问题?原来吕蓓卡说过,她拿
到博士学位后可能会去美国。但现在却看不出她要去美国的丝毫迹向。会不会那边
有了新的女友,也是有可能的,虽然吕蓓卡是个美人,可毕竟远水救不了近渴,画
饼也不能充饥。边上如果有个香喷喷的大饼,或者三明治,难保男人不会变节。一
开始有可能只是解解燃眉之急,但那只大饼或三明治如果不依不饶纠缠不休的话,
说不定就把自己奋斗成了男人一辈子的食物。
可吕蓓卡看上去却是一张春风四月桃花脸。那么,是吕蓓卡这边出了乱子,这
更有可能。和谁呢?和导师?和宋朝?应该不是。在一个屋檐下已经三年了,吕蓓
卡是什么人,孟繁还不了解?绝对是个兔死狗烹卸磨杀驴的主。只要她的论文一完
成,学位一到手,她还会鸟那两个男人?一时的周旋甚至以身相许是可能的,一辈
子呢,显然就小题大做了。
老季更不可能,老季回了东北。据孙东坡说,他在那边已经安营扎寨了。
那是谁呢?孟繁琢磨不透。要是以前,对琢磨不透的事孟繁一定要细加考据的,
这不仅是习惯,而且是专业素养。但现在孟繁没有那个功夫了,论文答辩,迫在眉
睫。也就是喝茶的时候,她允许自己的脑子走走神,权当犯人出来放风了。一旦手
里的一杯茶喝完,她立刻又要回到晚唐的李商隐那儿去。
汤毛来上海了,来上外学习英语。十月份她要去美国,之前,她要通过国家公
费出国留学的英语考试。
汤毛打电话给齐鲁的那个时候,齐鲁正在来回折腾那件胭脂红的胸衣,穿上了,
又脱下来,再穿上,再脱下来。为什么要穿它呢?难道为了墨?这个下午是她和墨
约了见面的日子。可见男人,为什么要穿上这样的内衣呢?按弗洛伊德的理论,她
的潜意识似乎有些不健康。为了健康的考虑,齐鲁最后毅然决然地换上了一件白色
胸衣。至少思无邪,这也是很重要的,对齐鲁而言。即使在法律上,主观故意,都
会罪加一等的。这么想,齐鲁起伏迭宕的心一下子平静如水了。和墨约定的时间是
下午4 点,在这之前,还有好几个小时,齐鲁打算去一趟图书馆,书其实有些看不
进去了,但她习惯了在图书馆消磨时间。可汤毛在电话里说她要来看齐鲁了,齐鲁
支支吾吾地想让她改日。但改不了啦,因为汤毛已经到了齐鲁学校的大门口。
这是汤毛的作风,或者说,这是汤毛对齐鲁的一贯作风。在汤毛的意念里,见
齐鲁永远不需要预约的。齐鲁只能去校门口接她。正是吃午饭的时间,汤毛说,她
刚逛完街,肚子饿得咕咕叫呢。齐鲁带汤毛去了学校的小食堂。两个女人差不多三
年没见面了,要说的话比食堂外面梧桐树上的果子还多。都是汤毛的果子,霹雳啪
啦没头没脑地落向齐鲁。齐鲁给她砸得有些晕头转向,然而也高兴。看汤毛肆无忌
惮地朵颐美食,听汤毛肆无忌惮地朵颐男人,齐鲁有身在梁山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
快感。人生还是需要放纵呀,即使只是口舌的放纵,竟然也是这样的美好。
等到杯盘狼藉酒足饭饱,等到汤毛这几年经历的男人被朵颐的差不多了,汤毛
这才想起要问问齐鲁的爱情生活。齐鲁看上去有些鲜艳了,虽然也还是一棵榆树的
样子,但至少是一棵春天的榆树,有青色葱笼的意思。以汤毛的经验,这应该是男
人的作用。但齐鲁矢口否认,汤毛也就信了。说到底,汤毛其实不太相信齐鲁真会
有什么男人的,之所以循循善诱,不过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教养。
和墨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汤毛仍是意犹未尽。尽不了的,在汤毛这儿,话题一
旦和男人相关,就有了衍生的能力,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言语如斑斓的
蝴蝶,一只一只地,从汤毛的嘴里飞出来,飞出来。指望她嘎然而止是不现实的幻
想,她才刚刚说到老大的男友,之后还有老三老四的。齐鲁决定和汤毛一起去古籍
书店。或者和汤毛一起去更好,单刀赴会到底有些鲁莽了。而携女友同行就有了多
义性。或者这是命运的安排,不然,为什么三年没有见过面的汤毛突然会从天而降
呢?齐鲁没有说和墨见面的事,齐鲁只是说,古籍书店来了几本她要的书,要汤毛
陪她去看看。汤毛嗤之以鼻,真是江山易移,本性难改。三十多岁的女人,周末竟
然还要去古籍书店,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汤毛一时气恼,几乎要拒绝她,
但想想老同学的寂寞,她决定牺牲一回自己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周五向晚的时
候去书店是凄凉和悲伤的画面,但两个女人呢?感觉或许就有些温暖了。
她们到书店的时候差不多四点半了,晚了半小时。因为汤毛在经过街边一家服
装店的时候,看上了橱窗里模特身上的一件绯红色的吊带裙,想买,但价格又实在
太棘手了。犹豫不决间,齐鲁说,这衣服是不是有些太妖娆了?这话不说还好,一
说,让汤毛更欲罢不能了。汤毛向来瞧不起齐鲁的审美——不仅汤毛,从前同宿舍
的女友们,对齐鲁的品味,都持十分否定的态度。这是自然的,成者王,败者寇。
一个没有男人觊觎的女人,只能成为别人的反面教材。
就因为齐鲁这句话,汤毛果断地买下了那件裙子。汤毛说,十月份她就要去美
国了,这次到上海,有两个任务,一个任务是学好英语,通过考试;另一个呢,就
是要多置办些带有中国风的衣服,而这裙子,就带有中国风,颜色是中国的,是东
方红。张艺谋喜欢的东方红,让西方人神魂颠倒的东方红。
齐鲁知道汤毛的意思,不就是想去颠倒一个外国男人吗?以汤毛的样子,应该
没问题。汤毛单眼皮,溜肩,皮肤象牙色,很东方的。读研时,学校的外教迈克,
就很喜欢她,每次一见面,总林美美林美美叫她的。迈克读过好几遍《红楼梦》,
对大观园里的小姐丫环们,迷恋得不得了,尤其迷恋林黛玉和花袭人。他叫自己宝
哥哥,叫汤毛林美美,叫宿舍的老三花姐姐。为这事老三十分恼火,凭什么汤毛是
小姐而她是丫环呢?若是晴雯也就罢了,偏是一个她十分讨厌的丫环!
汤毛自然是有几分得意的,然而也仅止于几分得意,因为大鼻子宝哥哥不仅结
了婚,而且是秃瓢,汤毛平生最恨的,就是秃瓢。或者是因为《三言二拍》的影响,
汤毛对寺庙里的秃瓢男人印象特别糟糕,他们不仅利用宗教敛财,而且敛色。
书店和往常一样,十分清冷。那个鸡毛菜一样的小伙子,或者有事没来,或者
提前下班了。他经常这样的,生意反正不好,也没有必要两个人守在这儿。安徽老
头坐在桌子后面,埋头于一本线装《世说新语》。那本书老头至少看了好几年了,
打从齐鲁进这家书店起,老头的鼻子下面,一直就是这本书。齐鲁看书也算是慢的,
但和老头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或者是“溺水三千,我一瓢而饮”的意思?但忠
贞于一本书,是不是有点太痴了?书也不是国家,也不是女人。
齐鲁差点笑出声来。这是齐鲁的毛病,总是一紧张,就爱胡思乱想,一胡思乱
想,就想笑。
汤毛早习惯了齐鲁的古怪。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以前她们宿舍的老四,一
看见食堂的溜肥肠,就会面若桃花两眼流波;老三呢,一看见忧郁的长头发男人,
就成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鱼;而齐鲁的穴位是书,一看见书,呆若木鸡的齐鲁,立刻
就如服了还魂丹一样,会有起死回生的变化。
但汤毛正相反,一进书店,她就无比委靡了。刚刚还精神焕发,突然就觉得腰
酸背疼。老头边上有一张方凳,汤毛问也不问一句,一屁股就坐下了。
老头抬起脸,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表情。
齐鲁说,你先去二楼坐,二楼有沙发。我在楼下找两本书,就上去。
汤毛橐橐橐地上楼去了,齐鲁的心一下子怦怦跳了起来。
墨在那儿吗?他看到汤毛会有怎样的反应?汤毛亦没有阿婵的妖娆体态,亦没
有吕蓓卡芙蓉花一样的脸,他看到后,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拂袖而去?
一时间,齐鲁的意念里,电闪雷鸣,飞沙走石。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等到十分钟之后齐鲁上楼的时候,二楼空无一人,沙发上
半倚的,只有似睡非睡的汤毛。
墨从此无影无踪。
仿佛错按了删除键一样,齐鲁的文档现在又是一片空白,形而上的诗歌没有了,
形而下的玉兰花也没有了,真正的灰飞烟灭,或者连灰飞烟灭都算不上,灰和烟总
还是物质,根据物质不灭定律,人家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只不过摇身一变换了一种
存在的形式。而墨,以及墨所带来的那些旖旎夜晚,也如网络屏幕上开放的那些姹
紫嫣红的花朵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连烟和灰都没留下。
可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呢?
是不是那天墨见着了汤毛?可书店明明没有男人呀,别说男人,就是女人也没
有。这甚至排除了墨男扮女装的戏剧性可能。
或者藏在书架后面偷窥了她们?弗洛伊德认为,人有偷窥欲,希区柯克的电影
《后窗》,就是写男人偷窥的。那天齐鲁上楼后虽然也扫了书架几眼,但粗枝大叶,
又慌里慌张,如果墨要存心隐匿在书架后面偷窥她的话,不是什么难事。
也有可能墨先走了。她们迟到了三十分钟,他或许以为她耍他,一生气,拂袖
而去了。
但拂袖而去之后,一定还会到网上来找她的。哪里会从此杳如黄鹤呢?
所以,还是看见了汤毛。
齐鲁十分庆幸那天让汤毛代替了自己出面。一个会对汤毛的长相失望的男人,
对齐鲁,也一定会失望。汤毛和齐鲁,长相其实属于同一科,都中通外直,都不蔓
不枝。——尽管汤毛经常用修辞手法,把这平直变得一波三折风生水起,但有经验
的男人,应该能去芜存菁去伪存真。
真是那样的话,汤毛就替自己挡了一剑。好在她不觉,好在她是外地的,且就
要去美国,和墨应该再没有相遇的机会。不然,齐鲁会内疚的。
我是一尾历尽千辛的鱼,沿途的剑,让我遍体鳞伤。以前,汤毛在宿舍里,没
事爱吟唱这句诗。结果,于黑暗里,又挨了一剑。倘若齐鲁告诉她,她一定会惊呼,
江湖险恶!江湖险恶呀!
但齐鲁不会告诉她,汤毛的伤,也是她齐鲁的伤。
她是弃妇了,竟然!在齐鲁作为女人的人生里,和男人还没有真正地恋爱过呢,
就生生地被抛弃过两回了。
第一次是被沈北抛弃,这一次,是被墨。
她才是一尾历尽千辛的鱼,不,是比鱼还辛苦的蚌,在深水里,在无边的黑暗
里,任沙石把自己内脏伤害到血肉模糊。
她的痛,没有人知道,包括她的父母。她父母还眼巴巴地等着她毕业前给他们
带回一个体面的女婿,她之前是含糊其辞不置可否的,因为想用那含糊安慰一下父
母,也因为对墨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然而,这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还是成了泡影。
她要如何向父母交待呢?
或许只能虚构了!既然以前她能虚构出一个阿婵,那么现在,她也能虚构出一
个墨。是的,墨,她的男友,高大,英俊,在另一个学校读博,本来打算毕业后就
带回去见父母的,但出车祸了。他们周末约了在书店见面,他在来书店的路上,被
一辆出租车撞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齐鲁想,或许墨真是在来书店的路上被撞了呢?
齐鲁突然心花怒放。虚构原来是多么迷人哪,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千姿百
态,随物赋形。借助它的魔力,她的胸由A 变成了B ;借助它的魔力,她的暗伤,
再一次不治而愈。
生命本来也不过是虚构的过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