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范芳上来时,周围的本地人一片死寂。他们饶有兴趣地看着范芳,她的白衬衣
已被汗濡湿成了透明的白纱,透出里面好看的胴体。“已经四点了。”范芳对叶山
说。叶山有些不知所措。“听刚才下山的人说六点就要关山门。”那时,范芳无论
说什么,叶山只能点点头。叶山从山另一侧望见了没了踪影的两个孩子。叶山把空
的香烟盒紧紧攥在手里,嘴上却轻松地说:“可惜我们跑不了孩子那么快,不然就
来得及。”范芳已经为连雅省钱付出了巨大的辛劳。当她看见山另一侧绵延不绝的
石阶,眼前几乎一片漆黑。当必须挪动脚步的时刻又来临,她用叶山几乎听不见的
声音喃喃自语:“唉,这哪是旅游啊,整个儿是登山训练。”任何来自范芳的不满,
都会让叶山感到紧张和担心。作为她们的“导游”,他无法向她道歉说没能让她尽
兴。有半分钟,他尴尬地站在那里,反复回味范芳说的话,忽然间万分沮丧。觉得
跟着她们来旅游,真是有些失策。
范芳后来做得很成功,她停止了说任何抱怨的话,也让叶山觉得她变成了另一
个人。她不顾霄霄的哀求,不再提任何花钱的建议。到了千尺瀑,她完全缩在叶山
和连雅的建议后面。两个孩子要吃栗子粉,她完全不理不睬,依旧在瀑布跟前转来
转去。但她在心里赌气赌得厉害,她倒想看看叶山一家人会把钱省到何种地步。叶
山当然不愿让范芳觉得他抠门。见到两个女人把嘴紧抿着,对孩子的要求不闻不问,
他再也耐不住了。他朝着一个卖栗子粉的摊位走过去,准备掏钱给每人买一碗。就
在那时,连雅开口说话了:“你别给我买,我不想吃。”叶山尴尬地笑着,点了点
头,心想:丢脸哪,连一碗栗子粉的钱也要省。
两个孩子就像两个浪头扑向栗子粉,叶山还没老老实实吃两口,两个孩子就围
了上来。她们手中的小碗已经空空如也。霄霄恳求的声音简直让人无法拒绝:“叔
叔,我们还想吃一碗,行不行呀?”“当然可以。”见到两个孩子把颈子伸得老长,
叶山心里似乎只有一个冲动,就是帮她们去实现这个小小的心愿。他把手里的碗递
给连雅:“你吃吧,我不想吃了。”他用手指了指卖栗子粉的摊位,“我去给两个
孩子再买两碗。”他就像火车头牵引着两节小车皮,慢慢悠悠地朝摊位走过去。就
在那时,他们的背后突然响起了连雅的叫喊声。
“婷婷——”,那一声尖叫直冲向附近的山壁,接二连三好像有五个人在帮着
她喊。那声音里好像有一股寒气,逼得范芳惊惧地昂起头来。叶山和两个孩子转过
身来,看见连雅的脸色有些苍白。连雅的话音劈面冲向婷婷:“婷婷你回来。你吃
你爸这碗,我不想吃。”不用解释,婷婷听得出话里那不容商量的口气。她有些沮
丧地开始往回退。霄霄顶多犹豫了几秒,马上又撵上了叶山。就在霄霄看见摊主朝
她咯咯一笑时,另一声更尖厉的叫喊在他们背后突然响起。
“霄霄——”,范芳的叫声尖得能让人起鸡皮疙瘩。那时,景点上的所有人都
扭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范芳用明显赌气的口气叫道:“你给我回来,不许吃!”
霄霄一边依依不舍地望着摊位,一边把脚慢慢往后挪。最后,她捂着脸跑到范芳跟
前哭了起来。叶山摇了摇头,十分怜悯两个孩子。当时,他呆若木鸡,从远处端详
着两个女人,不明白,两个女人平时的从容优雅怎么会一下没了踪影?如此简单的
事,怎么会被两个女人搅成了一团迷雾?
回到山门的那段路,他走得更快了。他心里没谱儿,不知山门是否真的六点关
闭。沿途有不少“滑竿”停在路边,抬“滑竿”的人三五成群,不停向歇脚的游客
发出警告:“山门就要关了。想不误事,就快坐滑竿!”叶山没有任何反应,他估
计自己不用多久就会达到山门,就算到了关山门的时间,他也会让看门人等候落在
后面的两个女人。不过,那些狡黠的警告声听起来颇让人担心。后来,他也忍不住
走近抬滑竿的人,问道:“如果山门真关了,会怎么样?”抬滑竿的人一听乐了,
指着与山门相反的方向说:“那就只能从下边山口出去,你照死往前走吧,恐怕半
夜也到不了。远着呐,三十多里地,夜间还有狼。”那人的话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叶山连忙松开两个衣扣,拖起疲惫的双腿,明显加快了登山的步伐。
范芳挺喜欢山里的环境,如果不是耗了那么大体力的话……是的,本来一件轻
松愉快的事,被连雅害得变成了长征。那时,范芳只想变成一只鸟,渴望把脖子一
昂,就能轻松地飞上山门。每隔一会儿,她就歇在石阶上揣摩连雅的心理。沿途的
那些警告声,她俩都听得清清楚楚。连雅问了问坐滑竿的价格,然后掉脸就走。范
芳呢,本来还真动了坐滑竿的念头,但见到连雅的举动,她也不再搭理抬滑竿的人
了。范芳在爬山中几乎一声不吭,在那一爿清静中,她心里其实充满了火药味,她
暗暗与连雅较着一股劲儿。心想:你受得住,我也受得住,今天我奉陪到底!
太阳落山了,他们租车回到了小镇。白天的事还在各人心里隐隐作痛。范芳显
得比来时有主见,她认为先回去洗澡再出来吃饭,是发疯的想法。“我不想再爬三
百级台阶了。今天已经爬得够多了。”
范芳把话说得很响亮,叫叶山惭愧得低了头只敢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晚,叶山
巧妙地做了一次平衡,他没有去花费很低的山丽菜馆。他知道范芳一向喜欢吃烤鱼。
他在街上临近山溪的偃墙边,找到了一家挂着灯笼的烤鱼店。那家吃饭的气氛很热
烈,老板请了维族人来跳新疆舞。按击鼓节奏跳动的舞蹈,引得食客把脖子伸得老
长。她们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在餐桌上吃得欢天喜地。临到叶山买单时,连雅又露
出了吃惊的神情。她在叶山身旁像一只猫似的叫个不停,似乎怀疑叶山是不是脑筋
有毛病,居然跑到比山丽菜馆贵一倍的地方吃饭。她的声音里甚至都有一丝哭腔了
:“明天还是去山丽菜馆吃吧,这里太贵了,真太贵了。”范芳心里倒是暖烘烘的,
望着窗外犹如星河一样璀璨的小山城,下意识地说:“这边夜景真好,空气也比山
丽菜馆那边好,就当它是收费的吧。”连雅莞尔一笑,发票上的数字一直碍着她的
眼呢。说实在的,烤鱼味道再好,也代替不了她对那个数字的失望:“唉,风景、
空气山里有的是,我们到饭店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呀。”连雅的话让范芳的舌头像一
个空钩子,久久地悬在嘴里,半天没再蹦出一个字。
唉!以前她俩在街上游来转去时,怎么就没觉着连雅没情调呢?那时,她俩都
会抢着买单。她俩辛辛苦苦转完街,心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吃美食。各种美食
为她们平凡的生命添加了不平凡的美好时光。有些美食店就像鬼魂一样隐在巷子深
处,即使这样也逃不过连雅的火眼金睛,她总是有办法探究到哪儿刚出了什么好吃
的食物。她对美食的愉快追求,总能影响范芳的情绪。有时范芳被古怪的领导训斥
了一通,她就需要连雅带她去美食店换一换情绪。连雅满脑子有那么多吃美食的计
划,叫范芳总是对下一次逛街又充满期待……实际上,范芳无法弄清,连雅出游为
什么会那么省钱。有几分钟,范芳在心里构想着各种原因。忽然,她有点不敢往下
想,莫非他们夫妻还要平分出游的花费?
第二天开始,范芳既十分客气,又非常固执。需要让浑身肌肉劳作的景点,她
一概不去了。她不再不管“导游”的闲事。由于范芳的坚持,接下来两天他们没有
离开过小镇多远。被范芳拒绝的那些景点,却很合连雅的心意。那两天,连雅感觉
被困在了小镇上。没想到那么爱逛街的范芳,一说起走路就面有难色,让连雅感到
自己简直搭错了伴儿。范芳饶有兴趣的说法,自然也迷惑不了叶山,她说:“我就
想像树一样,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山上待一待,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旅游对她来
说变成了一件琐事,她只想尽快完成它。好在山上的小镇倒是很像样子,他们这些
求神拜佛的人,甚至还混进小镇教堂做了一次礼拜。她注意到了山上有一些漂亮的
别墅,在里面来回穿梭的游客,很多不过是在打量自己的愿望。是的,对一个个膳
宿在公寓里的人,既古老又现代的山涧别墅,真是可望而不可及!他们漫无目的地
在小镇散步,都给自家买了一些带枝叶的山货。
临到租车离开铁陀山的那天早晨,他们又花了半小时讨论去不去一线涧。一线
涧位于铁陀山和邻省省城的中途,据说一到雨水多的月份,那里的瀑布比千尺瀑还
壮观,那里还有不少开发了百年的著名温泉。范芳先听司机和叶山仔细介绍景点,
她把一只苹果啃完了才提问:“怎么到一线涧?车子能直接开到瀑布跟前吗?”她
的话立刻招来了司机的嘲笑:“那怎么可能呢!车子只能把你们送到山口,进去还
有五六里山路,你们走过去也行,坐缆车也行。”范芳的神经又紧张起来,她急忙
对司机说了自己的想法:“谢谢你了。我们就不去了,这样路上太浪费时间,我们
还是早点赶回家休息吧。”范芳的话居然也让连雅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出游以来,
双方的想法都像一把刀子顶着对方的心窝,现在总算又有了合拍的时候。连雅虽然
很疲乏,但不害怕来回走十多里的山路,她倒担心大家对那里的温泉感兴趣。那些
百年老字号温泉,肯定能让大家玩得痛快,可是结果又会怎样呢?她家又得增加一
笔额外的开支。这笔开支在旅游之后的若干天里,肯定会让她一直心绪不宁。
缕缕炊烟洇散的时候,两家人站在叶山家楼下的巷口相互告别。范芳半挽着袖
子,露出雪白又好看的手臂。大家看上去都那么愉快。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旅行
包。两个女人的目光不再迟钝,仿佛是从眼窝里扑棱棱飞出的一只只小鸟。她俩很
有激情地说着告别的话。
“叶山选的地方真好!可惜还没玩够呢。”
“是啊。明年再让叶山选个好地方,两家一起去。”
“好啊。我也这么想。”
临到分手,她俩心里都松了一口气,都明白是这次出游把她们的友谊给毁了。
两个妈妈在叶山身边拥抱告别时,头上扎着彩带的两个女孩,一句话未说就流了泪,
她俩真的是依依不舍。叶山笑着安慰两个孩子:“好了,又不是最后一次,明年我
们还会一起出去的。”听着叶山这么说,两个妈妈也如梦初醒,连忙安慰起来两个
孩子:“是啊,你们以后还会一起出去的。”“就怕你们老在一起玩都会玩腻的。”
叶山跑到街边叫了一辆出租车。等车停稳,再把范芳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范芳
朝他嫣然一笑,伸出雪白的手臂与他握别。听见范芳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他忽然心
里有些隐隐作痛。他无法知道他在范芳心中是否还受欢迎,但他明白这是他们两家
最后一次出游。她那瓜子形的脸又从车窗里探出来,双眼顾盼生辉,面带笑容:
“谢谢你了!再见!”
出租车一溜烟跑出好远,他还立在路边。他的站姿看上去十分笨拙,幻觉中那
辆枣红色的出租车正驰向燕鸣山——那是藏在他心底的下一个旅游地——范芳就像
掸掉灰尘一样,把他一家人掸在了那辆车的身后。燕鸣山起先出现在大街上,接着
随同那辆出租车一起向后退去。没想到燕鸣山越退越慢,如同一个恋人舍不得与他
分手,挂在山壁上的一线瀑布也成了涟涟泪水……“喂喂喂,闪开!”一个三轮车
夫的厉声吆喝,突然把他惊醒。他迅速把双脚撤到路牙上,然后使劲敲着脑袋让自
己清醒,同时心里暗自嘀咕:“我究竟怎么啦?怎么像丢了魂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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