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杨小依从上海转回来了。一见面,张滚吓了一惊:杨小依瘦了一圈,眼睛两边
的皱纹都出来了。神情憔悴,皮肤也没了光泽。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这话说得巧,我哪里变了?”
“瘦了。”
“瘦一点好。”
“头发也枯了。”
“抹点油上去不就光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也不算什么事,终归是把债要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
“那是要债的时候遇到什么事了?”
“也不是,等我有空了再跟你细说。现在我急着要到车间里看看我的书做得怎
么样了。”
“我这里你放心。封面、扉页、内文,全都出了胶片了,你还看么?”
“看。”
张滚就带她下到车间。胶片都出好摆放在桌上,分了类,封面是封面,内文是
内文,都贴了标签。杨小依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揭下一张胶片,举高看了看,侧转
来看了看,又平铺在桌上,凝了神看。看得眼睛一眯起。
张滚说:“好好看。看鸡蛋里挑不挑得出骨头。”
杨小依就“咦——”了一声,说:“你回办公室忙你的事去吧。我看完了再来
找你。”
捱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杨小依才上到三楼办公室。杨小依高兴地说:“胶片
我一张一张看过了。我挑不出骨头来。”
张滚松一口气说:“那我也放心了。”
他拿过付印单,让杨小依填上第一版的印数,签好名,写上日期。
张滚一看印数,暗吃一惊。
“十八万册?能发这么多吗?”
杨小依得意地说:“这还是第一版,以后还会要添数。”
“这本书你赚得不少哩。”
“先别这样说,钱要到手了才作得数。”
“我看你做得够辛苦。”
“是不容易。——我们都不容易。”
“要请客。”
“那还用讲?请客。”
张滚哈地笑起来,说:“我跟你说笑话哩,哪里会真的要你请,我给你接风。”
“不行不行,我是真心诚意要请你的,上次你把我从收容所接出来,后来又到
北京去看我,这些情我都没有还的。在北京的时候,我实在是太忙,都没有顾得上
陪你好好坐一坐,说说话。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的订货会就好比农村的‘双抢’季
节,错过了,会影响一年的收成。我又是第一次自己做书,能不抓紧一切机会么。
其实我心里好过意不去的。”
“这些我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
杨小依把请客的地方挑在城里的金牌活鱼馆。她到门口的水柜里挑了一条三斤
重的黄河大鲤鱼,又在鸡笼里抓了一只活蹦活跳啼声嘹亮的半大公鸡。大鲤鱼切作
两段,一段清蒸,一段红烧。鸡肉用生姜大蒜红焖了。
活鱼馆的菜做得确实不错。品相好,鲜嫩,香味很重。盛菜的盆子也很好看。
环境也很好,很舒适。两人在南面靠窗的卡座上相对而坐。一扇雕花木屏风把
杂乱人影都挡在了外面。杨小依要了一瓶红酒。
喝着酒,聊着天,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放松。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下来,很多灯光
闪烁着,显得又近又邈远。有人在外面吆喊着泊车。
张滚问起杨小依到上海把账要回来了没有。
“当然要回来了,要不到钱我不会走!”
杨小依喝了酒,话也多起来。她的脸颊有红晕渗透出来,滑滑润润,眉毛浅浅
淡淡,竟十分迷人。
她就说起了此行讨账的经历。
账款有近十万块钱。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但那是她三年帮书老板
打工的辛苦钱。做书三年,她真是泼命地帮老板干活。她看着老板挣了很多钱,她
也摸清了做书的全部门路。老板很对得起她。在她提出离开时,就把上海的这笔欠
款给了她作奖励分红。这不是空头支票,人家是国家单位,只要去讨,能要得到手
的。老板相信杨小依有这个能力。
事情比想像的要难。
债主姓孙,是书店的业务员。但名片上印的头衔是业务副经理。业内通常都是
这样操作,心里明白,都不说破。杨小依到上海,直接在书店办公室找到了孙经理。
半年不见,真是判若两人。孙经理对她十分冷淡。孙经理不说还钱,也不说不还钱,
直问她住在什么地方。杨小依知道这些男人的心思,并不回答,用半句话含糊过去。
孙经理就东拉西扯一番,打发好离开。临走,杨小依轻声丢下一句硬话:“孙经理,
这是我几年的辛苦钱,这次拿不到手,我不会离开上海!”
杨小依算是给孙经理留了面子,没有越过他去找书店的经理,也没有去他家里
闹。杨小依只是每天一早到书店门口拐角的地方去等。她买份豆浆大饼,站在街边
上一边吃,一边看着来往路人。她远远看到孙经理骑着单车过来了,几个快步迎上
去,按住他的单车龙头,把他按停下来。杨小依笑着招呼:“孙经理,上班了?”
孙经理沉着脸呵呵几声,拨开她的手,骑着车又走了。杨小依也不跟他纠缠,让他
走。她只是让他知道,这里有个债主天天守候。然后她就一天都等在拐角上。她已
经看好了附近的路况,孙经理只要出门,只能经过这个拐角,别无他途。下班了,
一群一群的人从书店大门口涌出来。她看到孙经理了。孙经理骑着单车,猫着腰往
这边飚。她一步蹿过去,揪住单车后座。她用车过猛,拉得孙经理差点歪倒下去。
她忙用另一只手扶住了他。孙经理恼怒地说,你要干什么?杨小依说,不干什么,
我只要你给回我的钱。孙经理说,我下班了。杨小依说,你下班了,我没有下班。
我不把钱要到手,我这班就一直上下去。孙经理说声,你爱上不上。就一发力,蹬
上单车又走。杨小依跟跑两步,一跨腿,坐到了单车后座上。杨小依绷着脸,下嘴
唇包住上嘴唇,任他骑车紧走,只不作声。两边的路人,好多都打眼过来看这对骑
车的人。过了一条弄堂。又过了一条弄堂。再过一个街口。孙经理停下单车,转过
脸来,喘着粗气说道,杨小姐,那些事情我们到办公室说好么,你不要再跟了。杨
小依知道前面不远就到孙经理的家了,不想太为难他,就松了手。
谁知第二天一早杨小依等到孙经理,砸过来的还是一副不理不睬的脸孔和口气。
傍晚,她又傍住单车跟到街口上才放手。
一连五天,她每天就这样泡着,较着劲。他见到她时,连一句话都没有了。她
也绝不先开口说话。常常是,他的眼睛抛过来,一触到她的双眼,立即就弹开了。
她相信他一定感受到了自己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沉和倔硬。
第六天傍晚时下起了小雨。雨也是仗风势的,风一来,雨跟着来了,风一过,
雨又没了。时下时停,却很容易打湿衣裳。孙经理跳下车,从提包里扯出雨衣穿上,
把帽兜也掀起来戴在头上(上海人生活精细,包里总备着此类雨具)。穿戴好了,
他抖一抖双肩,斜了一眼杨小依。杨小依已经湿了半边身子,头发上也开始滴水,
一只手却还死死地揪住单车后座。孙经理只好推起单车往前走。她也跟住在旁边一
步倒一步地紧走。这时雨大起来了。她听到雨声哗哗地乱响。她感觉到雨水剥开衣
领钻到了胸前和后背,姿意漫患,冷得嗖嗖的。孙经理走得很快,她常常要紧跑几
步才能跟得上。有几次,她都差点要摔倒了,靠着手的拉扯,才又站稳了脚步。他
们走过了一条弄堂。又走过了一条弄堂。再过街口。杨小依还是没有松手,揪住单
车机械地走着。她的脑子里一片空茫,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她那时候真是拼命
的心思都有了。孙经理只好停下,转过身来,瞪起了眼睛。她慢慢看清了他帽檐下
的眼睛。她的牙齿得得得地打着战,一张脸肯定已经被雨水泡得变了形,她的眼光
也肯定凌利得像一把刀。她看到孙经理打了个颤,下巴随即狞歪了。孙经理说,你
还打算要跟我到哪里?杨小依颤颤抖抖地说,你还我钱!你还我钱!孙经理说,你
要明白,这是在上海,是在我的地头上。杨小依却只是说,你还我钱!你还我钱!
孙经理凶起来说,你到办公室找我。杨小依还是说,你还我钱。你还我钱。孙经理
就觑起眼睛睨定她,好一阵,忽然软下声音说道,杨小姐,明天上班我带你去找经
理。杨小依的眼神活泛了一下,说,你再不会骗我了吧?孙经理说,不会骗你。保
证不骗你。杨小依松开手,孙经理推起单车就跑走了。杨小依慢慢蹲下去,双手捂
脸,哭了。她双肩抖动,无声地、狠狠地、伤心伤肺地哭着。泪水和着雨水,从下
巴尖尖直泻而下。四周一片空漾。
这次孙经理没有食言。(他还敢食言么?)他带着杨小依去了经理办公室,让
经理签了字;又带她到财务室把钱取出来。杨小依把钱叠在一堆,用报纸包好,扎
上橡皮筋,塞进背包里。她对孙经理笑一笑,说声:“谢谢了!”她的眼睛有点红
肿,声音还嘶着。
路过孙经理办公室时,杨小依挤进门去,悄悄把一个信封塞到孙经理的抽屉里。
她的另一只口袋里则装了一把剪刀。如果事情是另一种状况,那会是另一种结
局。
那种结局当然不堪设想。
幸好孙经理没有把她往绝路上逼。
张滚一直没有插话(这在他是少有的),只是默着脸。听她述说。他没有想到
在这副柔美的躯体里面,竟潜藏着如此一种倔劲。这种倔劲一旦发作,只怕什么人
都抵挡不住的。张滚觉得女人不应该有这种倔劲。这样的女人让人敬畏,甚至敬仰,
但是,不可爱。他提醒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千万不能造次。
他在心里感叹:女人要出来闯世界,真是不容易哩!他说:“为什么你不一到
上海就找他们经理呢?”
杨小依幽幽地说:“他们店里有规定,客户越过业务员找了经理,要扣业务员
奖金的。”
“你让他扣去啊!”
“我不想那么做。”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他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应该会有起码的良心,不至于
要想赖掉我私人的这点钱。我不想影响他的发展。”
“他明摆的是想赖啊。”
“不会不会。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那个人良心还是不坏。他无非是想占点便
宜,得点好处,这个我心里很清楚。”
“什么叫占点便宜?”
“你是男人,你不懂啊。”
“我就是不懂啊,还请你教我一下。”
“教你个头哩,你比谁都懂,还用我教?”
“为了讨回这笔钱,你都吃了那么多苦头,后来就不应该感谢他。”
“那是早谈好的,我不能不守信用。”
“这样的人就不要跟他讲信用。你跟他算过没有,到上海一趟,来回路费,住
宿吃饭,要花费多少钱,要误多少工,照道理都该他承担。”
“账不是这样算的,别个不仁,我不能不义。终归这笔账是讨回来了。伤点银
子,不要伤感情。都在这一行做,我以后可能还有事情求他哩。什么时候都不要把
事情做绝了。”
“哎呀,你的境界比我高。来,敬你一杯。”
喝了酒,张滚话题一转,说:“我有两笔旧帐,拖了好久,追了好多次,都没
有追回来,请你出马帮我追一下?”
这天杨小依喝得有点多,一张脸光光洁洁都红透了,眉梢飞扬。她斜睨着张滚
说:“你是故意奉承我吧。我真的那样有本事?”
张滚忙说:“我是真的要求助于你。你放心,追回款了,会有提成。”
“我不想出马,我也不想提成。你以为追债是那么好追的?有了这一次,我再
不想有第二次了。但是,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张滚高兴地说:“给我参谋参谋也行。反正我知道,只要你沾了边,事情就能
成。”
“说得那样神,我怕你还要把我当菩萨供起哩!”
“没错,就是要把你当菩萨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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