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医院出来,杨靖邦说今晚还有玩的地方。他们坐上出租车,前往一个同学的
住家。
那个同学的父亲在北方一个老工业城市当副市长。今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叫
了很多同学朋友开生日庆典派对。这个同学虽然单身在这里,可已经在多伦多最富
贵的区域劳伦斯街夹湾景大道买下了一座庄园式的豪宅。那是一座梦幻般的房子,
从一条长长的私家林荫道进去,然后看到带大理石圆柱的古罗马式门廊。房子内部
有两道旋转的楼梯,楼上有十几个房间,底层是摆满金碧辉煌家具的客厅。餐桌上
摆满了食物和酒水,几十个年轻人三五成群饮酒作乐,他们大都兴高采烈喝得醉醺
醺了,也有一部分人在唱卡拉OK. “瞧那车,牛逼烘烘的。”马红堡杨靖邦站在窗
边喝酒。杨靖邦指着停在门廊里的那架银灰色的JAGUAR(捷豹)跑车。
“我倒觉得那辆深蓝色的更牛逼,那叫什么牌子?很贵吧。”
“那是宾利啊,车中极品,二十来万美金吧。”杨靖邦说。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房子,除了在外国电影上。”
“夏天的时候这里才漂亮呢,花园里开满了玫瑰花,树上结满了苹果和梨子。
上次我来的时候,派对是在后院的游泳池边举行的,叫什么开池派对。女的穿着三
点式比基尼,咱男的穿着游泳裤衩,好几个不会游水的也这样穿,真他妈搞笑。”
杨靖邦突然不笑了,看看左右,神色变得怪异。“其实他们家早出事了。他爸被关
起来了。”
“是吗?那他还不赶紧回国?”
“回国干吗?去送死啊?他爸转到国外的钱够他花几辈子了。”杨靖邦说。
“他怎么还高兴得起来?看他还在唱歌呢!”
“那怎么样?过一天算一天嘛,要不就会愁死人了。”
我要是遇上这样的事情,一定高兴不起来的。马红堡想。他喝了一大口酒,心
里有点发堵。不过还是暴暴说得对,不能整天愁眉苦脸啊。他站起来,和好几个人
干了杯,慢慢地,酒劲上来了,心里觉得顺畅了许多。现在他觉得热身了,情绪高
涨起来。他看到客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下去,男女同学一个个扭动腰肢跳起舞来。马
红堡突然产生了想唱一首歌的欲望。他有很久没唱过歌了,到了加拿大以后就没唱
过。电视前现在有个同学在唱一首广东话的歌。马红堡看到很多人都在点歌器上点
了歌曲。于是他把一支歌名点了进去,那支歌的名字叫《我是一只小小鸟》。
点了歌之后,他紧张得心跳不已,怕自己唱不好丢人,甚至还有点后悔自己点
了歌。没有几分钟,一段熟悉的前奏音乐响起,屏幕上打出了歌名。马红堡无路可
退,赶紧上来拿起麦克风,他的手有点微微发抖。其实他不必紧张,这首歌他以前
唱过很多次。在老家的石油城中学里的一次唱歌比赛中,他唱这首歌得过第二名。
他开始唱了起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也许有
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每次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未来会
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马红堡沉浸在自己的歌
声里,因为这个歌和他的整个少年时代连在了一起。这歌让他伤感,又感到亲切。
但是当他唱完了这首歌,发现大家都没有鼓掌,一个个不声不响看着他。有人把客
厅的灯光开亮了,马红堡看到派对的主人走了过来。马红堡和他不很熟悉,他是另
一个班级的,只见过几面。他上来后走到马红堡跟前,眼睛盯着他,距离近得几乎
碰到他的头。他一把抓住马红堡的衣襟。
“你干吗要唱这样不吉利的歌?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吗?”他说。他明显
已经喝醉了。
马红堡压根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难堪的局面,窘迫得不知所措。他看到杨靖邦
冲了过来,把住派对主人的手腕。他的劲很大,马红堡感到衣襟上的手松了开来。
“哥们,多包涵了。他不是故意的。早知道你不喜欢这首,他就会唱‘祝你生
日快乐’了。”杨靖邦说。
“他是不是在笑我,说我是飞不高的鸟?”派对主人还在生气。
“哪里是说你,其实我们大家他妈的都是不会飞的鸟。我给你赔不是了,来一
首‘妹妹你坐船头’喜庆喜庆怎么样?”
派对一忽儿又热闹了起来,马红堡独自退到了一边。他发现自己原来是那样不
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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