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他又去医院。门房翻了牌子,说周琴在昨天晚上就出院了。马红堡觉
得不可置信,她怎么突然就走了呢,至少也得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才是啊!
“她就这么走了吗?其实这样挺好,你不要再想她了。”杨靖邦说。
“我搞不懂她是怎么样一个人。怎么一点感情也没有,冷血动物一样。”马红
堡说。
“我跟你说过,这个女孩嘴唇太薄,没有情义的,她的眼睛是鹅眼,看不起人
的。”杨靖邦说。
“也许你说得对。昨天我看到你送给她的花不见了,摆了另外的花。有两个人
去探望过她,其中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
“我跟你说,你别生气。我们这里有很多女生家境不好,只好自己挣钱。钱那
么好挣吗?去打现金工不到五元一小时,干一个月还挣不到房费呢。好些女孩去当
了按摩女郎,还有的给当地的人包养。听说有的女孩为了一千加元就给人包了。我
可不是故意说她,你别介意。”
“我发现今天探望她的人不是大陆人,好像是越南人。”
“这里的越南人和华人在一个地盘里混饭吃,唐人街上的越南人都是会说国语
的。当心越南人啊,不要踩到他们的脚,那些人可凶了。她要是和越南人在一块你
最好马上忘记她。”
“没那么严重吧。她的读书成绩很好,已经在约克大学读书了。”
“算了吧,不要想她了。女孩多得很。我都换了四五个了。”
“好吧,我听你的。这事过去了。”马红堡说。
MARCH BREAK 结束了,学校又开始上课。冬天已经到了尽头,可三月底又下起
大雪,气象预报说还要下近六十厘米的大雪。马红堡的心情一直低落。他没有办法
忘记周琴,半夜里还会想起她。他一直盼望周琴会给他打个电话。他很后悔,自己
没有向她要电话号码,要不他会给她打电话的。可是一想到周琴那个手机的铃声,
他的周身马上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杨靖邦这天接到了移民局的一封信。他看了半天没看明白,让马红堡看看。马
红堡借助着快译通字典,看出是他的留学签证延长需要面试。
“面试就面试,谁怕谁啊。”杨靖邦说。
他看了看时间,是下周一上午。他对马红堡说:“你得陪我去一下。我的语言
不咋样,临时会卡壳,你帮我翻译一下好了。”
“有没有搞错?我才来几个月啊?你都来一年多了,还要我来当翻译。”
“这有什么,网上有一本小说里不是有一句话吗?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却
比眉毛长。”
“去你的!要不找一个英语好的人陪你去吧?”
“无所谓了。英语太好的人陪我去,倒显出了我的不行。还是我们自己去走一
回吧。”
面试那天上午,他们早早就到了移民局的大楼,等候着见移民官。杨靖邦说自
己的语言课程读了一年多,磕磕碰碰还没过关。当初父母通过留学中介送他出国读
书,第一个月,他发现课堂上经常只有他和老师两个人,其他人几乎就不来上课;
第二个月里他了解到为什么这个学校没人上课,因为它只有基础课,没有托福培训。
事实上,这里的大学要求托福过五百五十就可以升读了,对基础课并没要求。于是
他对这个学校不屑一顾,回国玩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他转校读托福班。可是两
个月之后,北美托福考试改制,必须先修好六百个小时的ESL 课程,他的学习又不
了了之了。他读的第三所学校严格说来不能算是学校。一个他之前呆过的学院的老
师在写字楼租了个教室,他去混了一个月。后来那学院把老师赶走了,跟他的学生
也就作鸟兽散。现在读的是第四所学校。刚刚结束第一学期的课,他的签证就到期
了。于是开始申请延签,移民局认为材料不足,需要面试了解更多的情况再做决定。
“这要是被拒了,我还不得被我妈打死!”杨靖邦絮絮叨叨,紧张得有点额头
冒汗,“也怨不得我啦,我在国内读书就这个样。虽然在什么贵族学校上课,其实
一半的课都没上。考试成绩也无所谓啦,反正要出国,国内的成绩国外不承认的。
我父母也傻,在他们眼皮底下管教着我都读不好书了,他们怎么能相信我一个人到
了太平洋对岸就能自己管好自己,就变样成了天才呢?”
“你这么说我都紧张了。我也和你差不多,混了好几年,没好好读书。最后在
出国前才突击学了点英语,不知能否进人大学。”
等了半个钟头,有人出来喊杨靖邦的名字。他们走了进来。
移民官是个女的,白人,戴着金丝眼镜。她的眼睛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转来转去,
问:“谁是杨靖邦?”
“是我是我。”杨靖邦低头哈腰。
“那他是谁?”
“他是翻译。”杨靖邦继续低头哈腰。
移民官听着猛一愣,“翻译?你不是在这留学快两年了吗?怎么还需要翻译?”
尽管问题是对杨靖邦的,可看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马红堡还是窘迫得脸红
耳赤,“我们是室友,他大部分都听得懂的,只是担心一旦听不明白,我来解释一
下。”
移民官朝他白了一眼,这一个白眼绝对是个不祥的预兆,马红堡心里咯噔了一
下。
移民官开始发问,都是些例行的问题,而且她像是对幼儿园孩子说话一样一字
一顿口齿清楚,杨靖邦基本能听懂,吭吭哧哧地能自己回答几个问题。这让马红堡
的心放了下来。
移民官问:“你什么时候高中毕业的?”
杨靖邦不知怎么卡住了,问马红堡:“哎,三月怎么说来着?”
“March !”马红堡说。
“March !”他大声重复着。然后他转头对马红堡说,“这个词太容易了,我
只是忘了。”
“小心,也许移民官懂国语的。”马红堡低声说。
移民官拿出手里的杨靖邦出勤资料,“请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上一学期英文语法
课三十堂课只出勤了九堂?”
“嗯……”杨靖邦支吾了一下,说,“你知道我来自地球的另外一边,我们这
里的白天正是那里的夜晚。所以我每天起床的时候总是醒来了又睡着了。我真的在
努力了,可时差这个东西真是可怕地顽固。我每天都要挣扎着起床又倒了下来,当
然,有时晚了一点,上课就来不及了……其实你看,我有进步的,之前那门语法课
我只上了五堂。”
“五堂课到九堂课算是进步的?”移民官的腰背一下子直了起来,瞠目结舌,
“那你没上课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嗯……”杨靖邦维持着一贯的慵懒。马红堡已经开始相信他或许是个成大事
的人才,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处变不惊,临危不惧?
“我已经说过了,早晨起不来,睡觉;醒来的时候,上课又晚了,就打打电子
游戏了,当然,有时还会听听MP3 ,看看漫画小书。”
“Excellent !(太棒了!)”移民官不停地点着头。
这回轮到马红堡瞠目结舌了。他惊讶于杨靖邦的诚实和坦白,如果是他坐在那
张被拷问的椅子上,一定如坐针毡,怎么着也得尽力编出个理由。可转念一想,到
了现在这个地步,看来杨靖邦实在没什么好编的了,干脆以实相告。
马红堡几乎可以看到移民官眼里的怒火。她站起来,“你在这里等,我已经做
了我的决定,只需要做好材料,拿过来你签个字。”
“暴暴,做好准备吧,估计被拒了。”马红堡对他说。
“会吗?”杨靖邦还心存侥幸,“幸亏我还没说自己经常喝酒K 歌,宿醉不醒
呢……”
十五分钟之后,移民官从里面走出来,把一叠材料递给他。移民官的声音很严
厉,“加拿大给你的签证叫学习许可,是让你在这里学习的,不是让你在这儿玩的!
你被拒签了!”
“Why ?Why ?”杨靖邦还在问移民官。
“我建议你先把时差倒过来,不在白天睡觉再来加拿大。”移民官说。
“再也不回来了,这个鬼地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不想呆呢!”杨靖邦嘴里
终于蹦出一句真正的英语,让移民官听明白了,他并不在乎!
移民官的嘴角在颤抖着,一只手支撑着桌子,怕自己会倒下去。马红堡清楚地
看到她打开一个小瓶子,倒出一小片白色的阿司匹林迅速吞下去。
杨靖邦收拾起材料,和马红堡走出了移民局。
“你刚才为什么要激怒移民官?她差点心脏病发作了。”马红堡说。
“这也是一计啊。我的一个同学在澳大利亚使馆被拒签了,他生气之下说你们
澳大利亚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多了几头袋鼠吗?我还不想去呢!结果这话激怒了移
民官,啪一下盖了签证章,说:让你去看看澳大利亚到底好不好?让你呆到觉得澳
大利亚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为止。我今天无计可施了,也想试试这一招,可惜这个
傻B 移民官没有上钩。”
“那怎么办呢?你要回国了吗?”马红堡问。
“不知道,这下麻烦有点大了。”杨靖邦说,“算了吧,不想它了。我们去喝
酒吧。”
他们搭了出租车,去了一个酒吧问,这里是他们经常来喝酒的地方。这个时候
外边在下着大雪。雪下得一阵紧似一阵,市政府昨天发出了大雪低温警报,并开放
了有暖气设施的地方给街头的露宿者提供庇护。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为什么我们要离开家乡,花
了那么多钱想呆在这里混日子,人家还不欢迎你?”杨靖邦喝了一杯酒,说。
“我在这里过得一点也不快活,自己不知道自己整天在干些什么。”马红堡说。
“那些留学中介当初哄我们说做留学生好比是蜜蜂,飞到远方去采蜜。可我觉
得我现在是无头的苍蝇,飞来飞去不知是为什么。前天我看到网上有人说我们是出
口的垃圾,说我们这些人是在国内考不上大学的低能儿,国内每年高考名额有三百
万也轮不到我们。其实这说的不假,我们真的就是这么无用。”
“我在荒原上的石油城读书的时候,会发呆,老是梦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现
在我真的到了多伦多,却比在荒原的时候还要寂寞。”
“算了吧,想这些干吗呢?我们还是喝酒吧。哥们,喝了这杯酒,我得准备回
国了。”杨靖邦说。
“你真要走啊?那我呆在这里更没意思了。”马红堡说,心里觉得十分难受。
“说着玩呢,我哪能就这样轻易走掉?再想办法吧,多花点钱,律师什么事情
都能办成。”
两个年轻人喝了很多的酒,喝到后来舌头都打结了。走出酒吧时,看到雪花急
速地下降,马路上几乎没有了视线。有好几辆重型铲雪车编队驶过,把马路上的积
雪铲开。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在马路上行驶了一段后,转到了
他们住家的小路口。小路上没人铲雪,雪厚得让出租车开不进去,他们只好下车步
行回去。
雪还是那么大,把一切都埋住了。两个年轻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跌跌
撞撞往前走。他们喝了太多的酒,身上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酒精。他们并没觉得
冷,景物都消失了,眼前只是一片白茫茫飘雪的荒原。走着走着,他们中的一个倒
了下去,另一个想去拉他起来,结果也倒了下去。他们觉得累坏了,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那么香甜,一点痛苦都没有。这么个坏天气路上没有一个行人,飘飞的雪花很
快在他们身上盖了一层洁白的被子。但这个时候他们的死期还没到,有一个遛狗人
的狗发现了他们,当时他们已被雪埋住半个身子。如果再过半个小时没人发现的话,
他们也许就会冻死在雪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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