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为什么你喜欢《我是一只小小鸟》这首歌呢?”有一天周琴突然发问。
“我也说不明白。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唱这个歌。那时我还在荒漠
里的石油城,老是想飞翔得很高很高,老是想飞到很遥远的地方。”马红堡说。
“可我觉得这歌有点老了。唱它的歌手赵传老了,写歌的李宗盛也老了。而且,
我总觉得这个歌不大吉祥。为什么要说:有一天我栖上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听起来怪不舒服的。”周琴说。
“可这正是我经常做梦的感觉。你知道吗?自从我到了加拿大,老是会做噩梦。
有时我会梦见在一条遍地淌着大便水的街路上找来找去。有的时候,会梦见被人追
赶,可自己的脚像是棉花一样跑不动。还有一个经常重复的梦:我老是梦见自己在
一支步枪光学瞄准镜的十字线中晃来晃去,而瞄准的人就是我自己。”马红堡说。
“真想不到你也会做这样的梦,我以为做噩梦的只有我一个人。”周琴说。
“你说以后我有可能进入约克大学读书吗?”马红堡说。
“当然可能了,现在约克有一千多大陆学生呢!”
“要是这样,我就能天天看到你了。好吧,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努力读书了。”
这一段时间,应该说是马红堡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在排练之余,他开着法
拉利跑车,和周琴在安大略湖边的美丽景色中奔驶。马红堡觉得这辆跑车因为有周
琴坐在上面,才显得有了意义。星期天下午,马红堡带着周琴去逛多伦多最高尚的
购物商场EATEN CENTRE. 这里名牌店林立,卖的全是昂贵的精品,以前周琴来这里
只是过过眼瘾。马红堡很感激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为她做点事情了。他给她买
了一个LV的手提包,一双GUCCI 皮鞋,还有一只CARTIER 的手表。这一天晚上他们
在高耸入云的CN电视塔顶的旋转餐厅吃了丰盛的大餐,俯视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
他们觉得好像在飞翔似的。
这个晚上的最后两个小时,马红堡和周琴在一个汽车旅馆开了房间。马红堡追
逐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进房间时他兴奋不已,脉搏跳得飞快。
可是他马上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周琴没有像电影镜头里那样投入他怀抱和
他热吻。周琴坐在床沿上,把电视打开了。电视上是《热带雨林动物世界》节目。
马红堡挨着她坐下,她身体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子,让他心旌摇荡。他搂着她的腰,
眼睛没有和她一起看电视,却看着她胸前的纽扣。上一回他看到她的身体是医院里
的护士给她脱的衣服,这回他可得自己动手了。这是马红堡第一次和一个姑娘亲热,
而且到目前为止能否成功还不知道。他看中了一颗纽扣,那是她衣领下的第一颗。
刚想动手,周琴却爆出一阵笑声,身体颤动不已,原来电视里一只小猴子不小心掉
到河里去了。趁着混乱,马红堡把手伸进了她的内衣里面,她还在笑个不停。马红
堡乘势把手伸到了胸罩里,握住了她的乳房。这个时候周琴转过了身体,眼睛紧紧
地看着马红堡。她的眼睛起先是很平静的,带着一点责备的意味,然后慢慢地变得
充满了柔情和伤感。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抱住了马红堡的脖子,把脸贴在了他的耳
根。
“你是真的要我吗?”她轻轻地说。
“为什么要这样问?你还不相信吗?你看起来好像不大开心?”马红堡说。
“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这么多的好东西。今天我真是
很开心。”
“可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好像没有高兴起来啊。”马红堡说。
“我会高兴起来的,不要看我的眼睛。”她说着,眼泪却止不住流出来。她避
开了马红堡的眼睛,开始吻他,“你要是真的要我,那你就来吧。”
早在初中的时候,马红堡在《挪威的森林》那本书里读到直子第一次和渡边做
爱是坐在那里进行的。那是一个雨夜里,直子二十岁的生日。马红堡觉得他的第一
次也应该坐在那里。然而周琴可能没有看过这本书,躺下来了,因此他只好也跟着
躺了下来。在周琴的引导下,他进入了她的身体。他的喜悦开始上来了,可是周琴
却有点心不在焉,甚至有点冷淡。她的头侧着,眼睛看着墙壁,两只手高抬着搁在
头的两边,像是举手投降似的。
后来就结束了。马红堡抚摸着她裸露的肩膀,低声问她觉得幸福吗?她的回答
让他吃惊。她说:要是这一切都没发生该有多好!
几天之后,比赛开始了电视摄制的阶段。从这个时候开始,马红堡感觉像进入
了一个连环噩梦中似的。第一天的项目是攀岩运动。说是攀岩,其实是在一个人工
的岩壁场地,高度很高。选手攀上去后,要用安全绳吊下来。攀岩过程中也有人会
踩空了脚或者体力不支,从岩壁上掉下来,全靠安全绳保护。马红堡这天是下午的
第一个。他已经全部准备好,腰带上挂上了安全绳的双保险挂钩,开始向上爬。突
然导演叫停,让已经爬了三米高的马红堡下来。眼睛锐利的摄像师发现他的安全绳
有点问题,要再检查一下。果然,检查时发现安全绳中间段的四股绳索已磨断了三
股。如果他吊在空中很可能会断掉。大家都倒吸了一股冷气。只是觉得奇怪,这个
绳子怎么会突然磨成这样呢?
第二天的项目是游泳,在湖泊里游向一个小岛,地点在风景如画的尼亚加拉河
口。马红堡会游泳,不过是在泳池里学会的,没有在天然的江河水域游泳的经验。
在练习的时期他在救护员陪同下在湖泊游过很多次。但是今天一下水,他就觉得很
不对劲,周身冰凉。他游出了岸,觉得水深了,冰凉,一忽又暖和了。他老是摆脱
不了一个想法,水底下是否会有什么动物呢?尼斯湖水怪,或者阿姆斯特丹的水鬼,
或者一种会吃人的鱼,或者是水蛇。这种想法让他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尽管救生员
的小艇就在他的不远处。他脸色发青,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岛上,他这个时候完全不
像个阳光男孩,倒像个冰海沉船的幸存者。
第三天的项目总算没有那么惊险了。是个类似寻找藏宝洞的游戏,地点在圣·
罗兰山谷的蝴蝶古堡庄园。这一次男女选手合在了一起,可以自由寻找搭档,马红
堡和周琴便成了组合。导演在早一天讲解了第二天的赛程。他们要根据一句诗歌分
析出下一个提示,每句提示会给你暗示去藏宝洞的线索,一路要爬墙,骑马,过森
林。马红堡和周琴走进蝴蝶古堡的树林,根据提示去寻找藏在一棵大树树洞里的地
图。树林里冒着雾气,气氛不祥,很多猫头鹰在叫。他们在一棵树的树洞里找到那
张地图。根据提示,他们往西边行进约八百米,爬墙进入一个地窖,里面是很多橡
木酒桶,墙上画着许多骑士醉死在这里。他们找到那个古老的酒瓶,拔开塞子,里
面有一张纸,指示他们骑马前往对面的山洞。一匹马已经在门外等他们。周琴骑在
前,他在后,他用手搂着她的腰。草坡上开满了风信子矢车菊,马跑得不很快,场
面看起来很浪漫。
“我们现在去哪?真的是去找一个藏宝洞吗?前面是什么地方?我总觉得有什
么不对,好像前面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埋伏在那里。”马红堡说。
“以后你再也不要参加这样的比赛了。”周琴说,“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
进入古堡之后,马红堡和周琴分了开来。他往左边走,周琴往右边。古堡里有
很多房间,他一个一个穿过去,突然,他看到一个戴礼帽的男人坐在房子的阴影里,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耳上戴着一个大银耳圈,手臂上有个蝴蝶刺青。那个戴礼帽
的人抬起头来对他笑,露出一排大牙。马红堡大吃一惊,认出那人正是那天去北约
克医院探望周琴的男人。那个男人笑着让马红堡伸过手来,在他的手心盖了一个红
印章,那是一个直立着的狮子图案。马红堡魂飞魄散退出了房间,想不明白这个男
人怎么会在游戏里面。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周琴问他有没有推荐人的事,心里有点明
白了:这个比赛,也许就是屋子里那个戴礼帽的人他们组织的一个游戏。
这件事的发现大大影响了他的心情,在后来几天里,他一直心神不宁。决赛的
那个晚会场面很盛大,会场里摆了一百多桌酒席,来客中好多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
物,还有一些是从香港和东南亚专门请来的嘉宾。每个参赛的歌手都来了亲友团,
杨靖邦带了好几个朋友花大钱买了门票也来了,但是只能坐在远远的后面。比赛开
始后,马红堡发现场下起哄很厉害,好几张桌子都已经在较上了劲。
马红堡这是生平第一次上大舞台,紧张是自然的事。导演告诉他如果紧张就不
要看前几排,看远处的人会好些。但是在歌曲的前奏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前面几
桌的观众,而且又看到了那个戴礼帽的男人坐在那里。歌的前奏快完了,他得唱了,
他心情紧张,调子没抓准,高了四分之一个音阶。事情别扭透了,他起的音高了,
无法在中途降下来,只好硬着头皮唱下去,因此歌声显得既慌乱又歇斯底里。整个
过程全部被摄像师拍摄了下来。在他出事后,这段录像片断在电视上播出过。人们
看到他脸色苍白,长发飘飘,看起来还是个十分青春可爱的孩子。尽管英文媒体称
他唱的这首歌是一首发现友谊和幸福的流行歌曲,可是华人中大都觉得他选的这首
歌不吉利,歌词好像预示自己要挨枪子似的。马红堡非常糟糕地唱完了第一段,但
是从第二段起,他突然找到了感觉。虽然他的音高比伴奏高了四分之一音阶,可是
他的歌能自如地飞起来了,飞得很扭曲,却有特殊的效果。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马
红堡陶醉在飞翔的境界里,他终于摆脱了近来挥之不去的梦魇,不再恐惧,也没有
了烦恼。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
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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