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看见一只老鸹,落在麦地里,老鸹在麦垄间一淘一淘,像是在淘吃什么东
西。他们跑过去,老鸹飞走了。他们在麦垄间瞅了瞅,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们
骂了老鸹,认为老鸹是骗人的东西。
姐弟俩没有马上回村,他们沿着村西的水塘往南走。走到村西南角一块大面积
的水塘边,姐姐灵机一动,对弟弟说:哎,你不是会钓鱼吗?你应该给咱爹钓鱼吃
呀!姐姐的提醒让弟弟也很欣喜,弟弟说:是呀,我怎么把钓鱼的事忘了呢!金豆
钓鱼很在行,也很有耐心,有一年夏天荷花盛开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水塘边,他一
上午钓到了三条鲫鱼板子。他把鲫鱼板子包上一层莲叶,外面再裹上一层泥,放进
烧柴草的灶膛里烤。等泥烤干了,里面的鱼就熟了。把烧包在青石板上啪地一摔,
里面新蒜瓣一样雪白的鱼肉便绽开来,那是相当的香。姐姐说:现在正是钓鱼的好
时候,人饿,鱼也饿,我估计现在的鱼特别肯吃钩。弟弟赞同姐姐的说法,说对,
对,趁鱼饿得昏了头,我今天要多钓几条。我准备钓五条,不,我准备钓八条。姐
姐说: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你想钓几条都行,钓得越多越好。姐弟俩仿佛看见,爹
吃了他们钓的鱼,伸伸胳膊伸伸腿,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爹夸他们干得很好,养他
们真是养值了。于是,金豆跑着回家取鱼钩,金米把已经变薄的冰面砸开一个洞,
为金豆选好了位置。待金豆要把鱼钩往冰洞里放时,姐弟俩似乎才想起,呀,还没
有鱼饵。手里没有米,唤鸡也不来。同样的道理,钓鱼没有鱼饵,就没法钓鱼。把
带倒刺的钢钩放进水里,再傻的鱼也不会碰一下。他们这里钓鱼用的鱼饵一般有两
种:一是在鱼钩上捏一点和好的面,把鱼钩包住;二是从潮湿的地头沟边刨出一些
活曲蟮,把曲蟮筒状的肉体套在鱼钩上。面是不敢想了,他们家一丁点儿面都没有。
他们只能拿来铁锨,试试能不能在水塘边刨到曲蟮。他们刨了一锨又一锨,除了刨
到一片蛤蜊碴子,和一段腐朽的苇根,哪里有曲蟮的影子呢!是了,天气还很冷,
节气还不到惊蛰,曲蟮们都还蛰伏着没有出来。姐弟俩白忙活了一场,他们钓鱼救
父的希望破灭了。
洪长海躺在被窝里,上身穿着棉袄,下身没有穿衣服。杨看梅从下面把手伸进
被窝里,向洪长海腿裆里摸去,想判断一下丈夫的命根子现在到了一个什么状态。
他们这里判断一个男人是不是快要死了,传统的办法,往往要看看男人的命根子,
或摸摸男人的命根子。如果男人的命根子萎缩得看不到了,摸不到了,这个男人离
死就不远了。洪长海误会了老婆的意思,老婆摸他的腿裆,他以为老婆像以前那样,
还要做那件事。以前有吃有喝时他当然厉害,他的阳物像一杆黑缨枪一样,老婆的
手稍有接触,他就翻身上马,用“黑缨枪”把老婆挑得够呛。现在他都饿成这样了,
一口气只剩下半口,老婆还要干那事,不是要他的命吗!他有些烦躁,甚至有些反
感,伸手把老婆的手拨拉开了。老婆觉出男人误会了,她说:他爹,你别生气,我
不是那意思,我想摸摸你的命根子还好不好。我摸出来了,你没事儿,你的命根子
还好着呢!杨看梅这样说,是在安慰洪长海,其实洪长海的命根子状态很不乐观,
刚才她只摸到一些干燥的“黑缨子”,“枪头”几乎摸不到了。
杨看梅解开扣子,把一只奶掏出来,俯下身子,把奶头子往丈夫嘴里塞,她说
:他爹,你吃一口试试,看看还能不能吃出一点儿水儿来。丈夫不睁眼,也不张嘴,
奶头子塞不进他嘴里。前两年,杨看梅在奶孩子的时候,她的两个奶子像两只装满
了奶水的大袋子,端着是沉的,捏着是硬的,饱满得很。孩子吃不赢时,杨看梅就
让丈夫帮着吃一吃。丈夫躲都躲不开,还没等丈夫张开嘴,奶汁子已经滋出来,稠
嘟嘟的奶汁子滋得丈夫满鼻子满眼都是。现在不行了,奶袋子变成了空袋子,提起
来是两张皮,放下来还是两张皮,干瘪得很。拿奶头子来说,以前两个奶头子硬得
像两枚刚刚成熟的桑葚子,现在软得连吃剩下的葡萄皮都不如。这样的奶子别说有
奶汁子了,里面的血液恐怕都没有多少。面对这样的奶子,丈夫拒绝张嘴是有道理
的。
难道就这样眼看着丈夫饿死吗?如果给丈夫弄不到吃的,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丈夫就会不可避免地死去。在正常年月,人们想象不出,活活的人怎么会被饿死。
人胳膊上有手,腿下有脚。有手,可以抓东西吃;有脚,这里没吃的,人可以逃到
别的地方去。人们总以为,饿死人是不容易的。到了非正常年月,人们才知道,原
来饿死人是容易的。人有手是不错,但无吃的东西可抓。腿下长脚的人是能够逃走,
但队里的干部不许你逃走,你有什么办法!一两天来,这个村已经饿死了两个人,
都是壮年男人。一个人饿死在自己家床上,另一个饿死在队里的磨坊里。饿死在磨
坊里的那位,是自己爬到磨坊里去的。这地方的规矩,磨完粮食之后,磨底的麸皮
不能扫净,须留一点垫磨底。磨眼可以空,磨底不能空。那个人爬到磨坊里,气力
几乎耗尽,已喘息不止,站立不起。他趴在磨道歇了一会儿,伸手摸到了推磨用的
磨系子。他双手拉着磨系子,借助拉力,才站了起来。可惜的是,他的一只手刚摸
到磨眼,手指还没触到磨底,头一软,脸一扁,就死在了磨盘上。杨看梅的丈夫腿
浮肿得老粗,想下床是不可能了,要死只能死在床上。
杨看梅问丈夫,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她的意思,要丈夫把最后要说的话
留下。丈夫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丈夫说出的话好像不是遗嘱的性质。丈夫说:金米
她娘,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杨看梅说:我也舍不得让你死,一粒米难倒英雄汉,
我有啥办法呢!丈夫说:天无绝人之路,你再想想,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看梅说:天不绝人人绝人,我想不出有啥办法。你要是有啥办法,跟我说说嘛!
丈夫说:我一个男人家,能有啥办法!家里顶梁的柱子都是男人,丈夫说男人没办
法,这是啥意思?杨看梅想了想问:你是想让我去找周国恒吗?丈夫没有说话。丈
夫不说话,等于丈夫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杨看梅说:你不是跟我说过,不让我搭理
周国恒吗!丈夫慢慢晃晃头,长叹了一口气。
在整个村子,眼睛没塌坑的只有周国恒,屁股瓣子上还有些肉的也只有周国恒。
大多数男人,连咳嗽的气力都没有了。周国恒偶尔咳嗽一声,仍响亮如钟,显得很
有底气。另外,因肚里无食,不少人长时间不再放屁。就是放一个屁,也如明月清
风一般,不带什么浊气。而周国恒放的屁,透露出的还是粮食的气息,不是树皮和
草根的气息。周国恒何许人也?他是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员。食堂虽然断炊了,仓库
里粮食还是有的。那些粮食有豆子、玉米、谷子,还有芝麻。既然仓库里有粮食,
干吗不拉到食堂,让炊事员做给社员同志们吃呢?不能啊,那些有限的粮食万万动
不得,那是队里留下的准备夏种的种子。倘把种子吃掉,夏季作物种不上,这个村
的人恐怕真的要断种了。仓库的两扇木门对缝处,卧着一把黑色的大锁。闪着铜色
光亮的钥匙一天到晚在周国恒的裤腰带上拴着,只有周国恒有权力将带齿的钥匙捅
进大锁的屁股门子里去,把那块“黑色幽默”捅开。有事无事,周国恒每日都要绕
着仓库转三圈,他的脸板得像大锁一样冷,一样黑。他的姿态,是与种子共存亡的
姿态。头可断,血可流,队里种子不可丢。他慷慨宣称:只要有我周国恒在,就有
生产队里的种子在,谁敢动一粒种子,我就和谁拼命!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
仓库里有种子,周国恒的肚子里就有种子,蛋子儿里就有种子。不仅周国恒一个,
连他的老婆,他的孩子,都跟着沾光。至于周国恒是怎样把仓库里的种子转移到自
己家里去的,恐怕种子心里清楚,周国恒心里也清楚。
杨看梅去找周国恒之前,特意把脸洗了洗,把头发梳了梳。她不敢到周国恒家
里去找周国恒,她怕周国恒的老婆把她骂出来。周国恒现在是村里唯一的一块“肥
肉”,周国恒的老婆把“肥肉”盯得很紧。仓库前面是生产队的队部,队部的西山
墙与另一家的东山墙形成一个窄窄的、半封闭的夹道。那个夹道不是厕所,但也有
人去那里撒尿。杨看梅只能躲进夹道里去等周国恒。仓库的门口在夹道的斜对过,
只要周国恒开仓库的门,杨看梅就能看到他。杨看梅在夹道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看
见周国恒,倒看见一些妇女和一些孩子在仓库门口踅来踅去。他们知道仓库里有粮
食,就幻想着粮食能长出翅膀,从门缝里飞出一只两只,他们好及时把粮食捕捉住。
还有的妇女,两手推着门,鼻子对着门缝,往仓库里面闻。饿猫鼻子尖,她们一定
是闻到了粮食的味道,就循着味道来到这里,用鼻子把粮食的味道吸一吸。她们大
概认为,吃不到粮食,把粮食的味道吸一吸也是好的,也可以哄一哄自己的肚子。
杨看梅不干那样的傻事,她明白肚子不是好欺哄的,你拿气味欺哄它,只会把肠子
磨薄得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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