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噢,还记得吧,舒十里局长,离家二十年时衣锦还乡的那天,伍调子村长带领
全村老少夹道欢迎您的场面。那些龇着满口缺牙、衣衫黯淡褪色的父老乡亲由衷欢
迎您回乡祭祖,学生们吊着绿油油的鼻涕手舞荷花和野蓼花喊着:“欢迎欢迎,热
烈欢迎!……”
还记得那泥沼中的路,在那扰人的泥泞清明,为迎接你,伍调子村长带领村里
的劳力去镇上十五里路一担担挑来了煤渣,垫好了那条从进洪闸下来的五六里路;
你穿着皮鞋,一尘不染。后来当然也入乡随俗弄出了一脚污泥,狼狈不堪。村里的
大憨你儿时的伙伴赵憨子背着你哩。
还记得吧,舒十里局长,那两盘万字鞭,炸得寂静了千年的乌罱村一派喜庆。
你的随扈有十五人之多,气派啊。野鸭嘎嘎,湖水奔腾,芦苇迎风咆哮的傍晚,你
泪水盈眶,空豁的大地上传来你有如飞翼的哽咽心声:“我真的很怀念这里,怀念
这里贫困但开心的少年生活,怀念儿时……”
还记得那个用水泥砌的你家祖坟和那块新刻的石碑吧。人家伍调子村长可是实
实在在热心肠的给你家当孝子贤孙哩。祖坟砌的半圆墙,砖也是涨水时用船给运来
的。碑刻得够大了,咱这地儿也没产石头,石头是从对岸邻县买来拖来的,可给你
的账单满打满算只用了两千一百块钱。
“伍村长,你不能这么让我有压力,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可不能让你们倒贴哩。”
“哪里话,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们又没有少报,也不能赚你的钱哩。顺手帮个
忙啊,也没有蛮大的劳神的。”
我的祖宗,现在随便点一盅佛跳墙也上千哩。酒一瓶也几千的,烟一条……这
事儿再怎么也得七八千下不来,人家凭什么这么给你干?人家父亲还没个坟,尸骨
都没找到,逢年过节望着荒湖抹泪哩。
那个春雨潇潇的清明,你跪在胡家三婆用黄布缝成的棉蒲团上,怕湿了你的膝
盖。猪头、鸡、水果、香烛都一一地给你备齐了,献上了。大门牙被大青鱼尾击碎
的罗家七爹,一本正经地在你祖宗坟前任主祭,乌罱村谁家这么隆重地祭过祖宗?
“……祭扫之期,舒家各位列祖列宗,故显考、祖考、曾祖、高祖、天祖、烈
祖、太祖、速祖、鼻祖……一献香——二献爵——三献馔——四献萱——五献帛—
—谨具香烛炬帛,三牲酒酣时馐清酌,一切不腆之仪,致修祭于祖宗坟前……今日
坟前把奠祭,保佑子孙福禄齐,素菜水酒莫嫌弃,儿孙聊以表心意。惟伏尚飨!…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你还记得你斩钉截铁地在那儿说的:“这条路修定了,咱不能再让子孙后代赤
脚拔泥以船为路!”
你当即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下了,三万多块,所有随行人员的口袋全掏光了。
就算你们议论伍调子有心,越是算少他得的越多。九退一还一的事儿。还出了百千
万来哩。不能这么想,他是为村里哩。
可五六里路光填石头就要多少方?这地基不是个血盆大口?这路要的钱不是个
血盆大口?
他后来又批了个三万给村里。县里去省城办事的县长书记根本不找他,仿佛他
不是这个县的人。原因嘛,他这个局根本为县长书记帮不上忙,还不如一个小记者
哩。小记者他们还要求人家,人家有宣传他们政绩的权力。咱手头的权力太小,无
钱无物无宣传机器,占的位子孬啊,你有什么资格开口吩咐县领导多批点钱给乌罱
村?干脆就不交往,你看不起我我只当没你这个故乡,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小毛贼,
我还看不上你们。这些年下来几任书记县长都给抓了,一问起来是某某县的,你们
那儿出贪官啊,不提也罢,掉咱的脸皮儿蚀咱的人,就渐渐淡了。
“你想吃什么哩舒局长?”我还想吃什么?
伍调子给你背去了红薯。你那回提起过灰面(面粉)炸红薯,过年时才能吃上。
他就给你背了两蛇皮袋子的红薯。有一袋子放在办公室。老婆不让放回去,因为那
一袋炸吃炒吃煮吃蒸吃后尽放屁,老婆女儿烦了。又背了两坛泡辣椒,一前一后两
个坛子叮哩哐啷背来的那天,下雪,伍调子的鞋子全湿透了,冻得脸上起黄豆大的
疹子。这辣椒是精心泡的。谁泡的?总是村里晓得你口味的人泡的呗。我离家几十
年了村里还有人晓得我的口味?还有野茭苞,吃到嘴里满嘴黑粉,也是小时候吃过
的玩意儿。你也没说呀,伍调子在村里把这些全问到了。一根辣椒要换一车辣椒。
可不是这个算法!你反驳老婆的谬论。那是情义,你太那个了!不能用城里人的等
价交换的想法。你是这么说,不惜跟老婆闹翻,顶着全家人的怒目而视英勇无畏地
吃着,也就吃腻了。反正是又要钱又要物。“逢年过节我都上了供烧了纸的舒局长
放心。”压力更大,总要解决点问题。村里的债务,村里的自来水,村里学校的桌
椅板凳,孤寡老人的过冬棉被,总得……到了你家就很响地在卫生间小便,难受哩,
咱家除了我全是女的。有一阵子全市去找小便消声器。乡下来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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