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安贝贝读书、恋爱、分配、工作,都没有太多的波折。她在大学二年级
的时候,就和同系的一名高个子男生谈起了恋爱。他比她高一届,毕业后分到深圳,
那个正在建设中的城市。一年后,安贝贝面临毕业,男友十分卖力,极力动员安贝
贝到深圳来,也东奔西跑地为她联系了一些单位,最终,颇幸运地落实了一家不小
的集团公司。安贝贝就这样来到了深圳。
她远离家乡,父母鞭长莫及,男朋友这般殷勤,工作又是人家帮忙联系的。安
贝贝自然很快就将他们的恋爱关系转化为婚姻关系了。那一年,她还不满二十三岁,
在同班女生中,她是最早出嫁的一个。那些女生,刚刚踏上花花世界,新鲜劲儿还
没过去呢,谁不想多玩几年,谁不想多挑几个男人?再说,她们看上去还有很多的
孩子气,心智摇摆不定,半生不熟的,怎么看怎么不像做人家妻子的。可孩子般的
安贝贝在陌生的异乡,只有男友一个亲人,她只想钻到他的笼子里,束手就擒。大
概,约束也是一种温暖吧。
男友变成了丈夫。实际上,那个丈夫只比她大一岁,也和她一样,年轻,单纯,
不确定,那个时候,他并不比她懂得更多。只是,他爱她,这最基本的一点,他是
确定的,她也是确定的。而这,也就够了。
两人的老家都不在这里,亲朋好友之类的礼节上的繁琐应酬,省却了好多。两
人到照相馆拍了一张结婚照,到区民政局领了红本子,到饭店吃了一顿几十块钱的
“大餐”,然后,双方交换了礼物———他送给她一瓶香水,她呢,则送给他一把
剃须刀。再然后,就到了晚上,他们睡在了一张床上。第二天,他们给各自的父母
发了电报。这婚就算结完了。
他们租住着单位的公寓。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在最繁华的闹市,出门就是闹哄
哄的超市、发廊、凉茶铺、快餐店、时装屋,推窗就能看到人来人往,红男绿女。
这是一个拥挤又热闹的尘世。新婚里所包含的新鲜,激情,辛苦,笨拙,都落在了
这踏踏实实的人间背景里。所有飘渺的摸不着头绪的感觉,似乎就这样扎下了根。
那段日子里,安贝贝的心里总是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既像是失落了某种最
珍贵的宝物,又像是获得了什么意外的惊喜。她经常会发莫名其妙的脾气,但很快
又会莫名其妙地兴奋。总之,她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妻子了。妻子,这个身份的认领,
对于她来说,似乎是过于仓惶、过于重大了一点。
卫生间的门正对着卧室。每天早晨,借着晨光,她躺在暖暖的被窝里,看着她
的丈夫套一件松松的T 恤,对着墙上的一面大镜子,认真地修理着胡子。白色的泡
沫把他下半部分的脸全淹没了。他拿着剃须刀,是的,就是她送给他的那把吉列牌
剃须刀,紧绷下巴,转动脑袋,像农人推着一付犁,在那块白色的田里,小心地翻
着地,一道又一道的。翻一道,那块田就露出了一道青色的地皮。他犁出一片新土
后,会用另一只手在犁过的地方,认真地摸来摸去,以检验犁田的质量和效果如何。
这时候,他变得从未有过的耐心和细心。他的眼神里只有专注和安静。这是一个忠
心耿耿又坚定不移的农夫。
凑在镜子旁,他上下左右地看看,摸摸,好了,终于收拾干净了。犁刀之下,
是泛着青光的一片种子地。田地里一派整洁清明的气象。这是早晨微寒的崭新的田
地,曙光正要升起。他梳梳头,挫挫牙齿,抖擞了精神,是的,他可以整装待发了。
走出卫生间,走进卧室,他不慌不忙地换好了衬衣、西服,系好了领带。他已
经拿上了他的手提包了。安贝贝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他,这时,突然有了一些期
待和急切的意思。还好,他还没有忘记。他折身走到床边,俯下身来,用他那刚刚
打理好的嘴巴,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他道一声再见,就匆匆地出了房门,消失
在安贝贝的视线里。
安贝贝额上的那个触点,突兀而起,似乎长出了一只小手,要拉住什么。她的
鼻腔里,充盈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剃须膏有些冷有些爽的味道。哦,这就是一
个男人的味道吧?好闻的,动人的,又有些陌生的味道。婚姻,是不是就意味着,
每天早上,她都能安静而坦然地呼吸着这种男人的气味?
到了晚上,安贝贝和丈夫在一天的忙乱之后,收拾好家务了,洗过澡了,他们
连电视也不看,就早早地上床睡觉了。结婚不久的小夫妻,他们对彼此年轻的身体,
有着探索不尽的热情。窗帘拉紧了。他们拧着床头柜上台灯的按扭,将光线调到最
弱,却并不关掉,是朦胧馨香的感觉。他们投入到肉体的狂欢。那时,他们有无穷
的精力,又不知道该如何使。他从前是偷偷看过一些色情录像和画报的,这时候,
就回忆着,模仿着,一边揣摩她的反应,一边挖掘新的体验。她虽毫无经验,却并
不拘谨,而是努力地迎合,柔媚地鼓励。他们的身体是安了磁石的。
丈夫从她的脸,耳朵,脖子,乳房,肚皮,一路顺着吻下来。她觉得自己软到
要融化了,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了。就在这时,她的肌肤上又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刺
激。丈夫不再吻了,而在蹭,用他下巴上那些硬硬的胡茬,使劲地蹭。她被他弄痛
了,叫着。可是,他就想弄痛她。他不顾她的叫唤,依然使劲地蹭着,脸上带着一
种既霸道又顽皮的神态。而她并没有推开他,只是将他的背抓得更紧了。
他的胡子,那些早上刚刚才剃过的胡子,到了晚上,就已经长出了可以扎人的
胡茬了。不到一天的工夫,他的胡子就变成了一种武器。
这时候的丈夫,是和早晨见到的那个穿着西服、干净利落的丈夫,不一样的。
早上的那个丈夫,是个要出征社会、对付世界的男人。他并不完全属于她。他有着
她无法控制的想法。而这时候的丈夫呢,才只是丈夫。完完全全的丈夫。是臣服于
她的,又统治着她的,丈夫。他用那刚刚才冒出茬儿的胡子扎她。他用胡子和她玩
着一种好玩的游戏,就像小时候的爸爸一样。她和他是那么的亲。亲到骨髓里,血
脉里。
因为丈夫的胡子,安贝贝觉得,婚姻对于女人虽然有陌生、不适的感觉,却也
像是一趟温暖而奇妙的旅行。她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越来越像一个地道的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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