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范小红在即将送走这个毕业班的时候遇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她的学生杨
小杨的父亲杨明远因受贿进了监狱，母亲张巧巧跳楼自杀，剩下唯一的亲人就是奶
奶，而奶奶又因家中的变故，突发脑溢血，躺进医院，杨小杨成了地地道道没人管
的孩子，别说教育，就连最起码的生活起居都是个问题，杨小杨沦落为事实上的孤
儿。杨明远的案子，在全市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因为杨明远在这座城市曾经是个很
风云的人物，当年，他是团市委书记，去年离开团口被任命到市建委做了主任。年
纪轻轻就有了这么重要的职务，人们都说他前途无量，将来有可能是未来的市长人
选。他的政绩和他的才华都是有目共睹的。案子一出，全市上上下下一片哗然，杨
明远成了这座城市人们热谈的人物。虽然本市的新闻媒体都保持着一致的沉默，可
老百姓私下里却谈得热热闹闹，尤其是当杨家如此的境况在公众中广为传播之后，
人们除了发出许多感慨还多了不少对那一老一小的同情。杨明远可恨，可老人和孩
子是无辜的。人们和过去大不相同了，社会的进步让民众也多了一些人文关怀，一
人犯法不会株连九族，爱恨相当分明。那么范小红呢，她虽然不会在全市人的口中
进行流传，可在学校里却成了焦点人物，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异样的目光下让人
们去审视，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杨明远的儿子杨小杨是范小红班里的学生，更主
要的是，范小红和杨明远的关系。

    如果说，范小红只是杨小杨的班主任，也不会有人去关注她，杨小杨的事情也
好解决，范小红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杨小杨接到自己的家中，让孩子把小学这最后
的一年度过去，送他升入初中。可麻烦的是，杨小杨的父亲是个罪人，更麻烦的是，
杨明远又是她初恋的情人。再如果说，范小红如今对杨明远依旧一往情深，或者，
范小红还是单身，那么，这件事也好办，依了范小红的性格，她也可以大大方方地
把孩子领回家中，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可事实是，范小红已身为人妻，丈夫又是一
个在政府里做事的人，不说前程似锦，也应该说是仕途可为。更让范小红心里觉得
无法接受的是，她对杨明远不说恨之入骨也可以说是怨恨满怀。眼下，对于这样一
个人的孩子，她如何去对待，范小红也是真的为难了。在过去，范小红凭着做老师
的良知，她可以一视同仁地教育这个孩子，应该说，她做到了把杨小杨家长的背景
抛于脑后，也把自己与杨明远的关系放在了一边，用一句公文式的话说，她实现了
教育的公平原则，可现在，杨小杨成了一个特殊的学生，范小红真的不知道应该怎
么处理目前的情况。

    本来，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范小红与杨明远曾经有过的那段不同寻常的感
情经历在学校里是没多少人知道的。可杨明远的案子一旦大白天下，学校里就有人
背地里偷偷地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而且在流传中又多了许多是是非非。甚至
有人说，范小红老师对杨明远一直心怀梦想，之所以送走上一届的毕业班后从六年
级下来接替了这个班，也是为了杨明远。否则，范小红怎么一直没要孩子，不就是
等着杨明远给她一个交代吗？不管这个逻辑有没有合理性，人们就是这么说。还有
人说，杨明远从来不到学校接孩子，那是为了避嫌，而在暗中经常偷偷地和范小红
约会，范小红去年得了市十佳青年教师称号，也是杨明远为她运作的。所有的这些
流言蜚语都让范小红哭笑不得，她心里清楚，自打她接了这个班，她和杨明远还从
未谋过面，所有需要和家长打交道的事，她都是直接找的杨小杨妈妈张巧巧。

    现在，摆在范小红面前的是，杨小杨没来上学，作为他的老师，范小红又不得
不过问，不得不去家中问清原因，不得不面对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痛苦。说白了，她
不能坐视不管，她必须做到一个班主任老师应该尽的义务和责任，她要让杨小杨上
学，要让他顺利地进入初中，范小红要顶着这些流言和蜚语去找寻杨小杨。

    范小红先是打了杨小杨家里的电话，整个一上午都没有人接。中午吃过饭，她
按照学生登记簿上的地址找到杨家，可是，门外已经让检察院贴了封条，显然杨小
杨不可能在这里住了。她又打听到杨小杨奶奶所住的医院。虽然杨小杨的奶奶已经
不能自理，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她看着范小红，半天，突然老泪纵横，她问范小红，
小杨怎么没来？他是不是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了？

    范小红本想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母亲，可一想她来此的目的不是行慈善搞心理
安慰的，而是来寻找自己的学生杨小杨的，就实话实说，她告诉杨母，杨小杨一直
没来上学，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来，就是想找到小杨，让他去上学。

    杨母说：范老师，我们家明远对不住你，那不是他的错，当年，是我不同意你
们在一起的。

    范小红无心与老人说谈往事，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更无心追究谁是拆散
她和杨明远的人，便问老人：小杨来过吗？

    老人摇头。

    范小红又问：小杨会在哪儿？我得找到他。

    杨母看了她半天，说：他没地方可去，应该在我家里。你说，我这不争气的身
体，怎么就偏偏病了呢？怎么就爬不起来了呢？

    说着便又哭起来。

    范小红虽然一直以来对这个老女人有着一千个不乐意，可嘴上还是安慰了两句。

    范小红说：你也别着急，杨小杨的事，你就放心吧。

    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让她放心，怎么做才会让她放心？此时的范小红生
怕她接着问下去，好在杨母只是告诉范小红她家的地址和电话。之后，杨母说：小
红，阿姨求你了，是我对不起你，不是明远，杨小杨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多费费
心……日后，阿姨一定好好报答你。

    范小红觉得老太太挺可笑，现在还说这个有什么用？你以为你儿子是谁呀，我
没和他结婚那是我走运了。看到杨母可怜巴巴的样子，范小红一句话也没说，转身
离开了病房。

    范小红来到走廊，边走边给杨小杨的奶奶家里打电话。电话长鸣许久，在即将
挂断的时候突然接通了，她首先听到的是粗重的喘息声，随后便是无言的沉默。

    范小红说：是杨小杨吧？

    杨小杨一下子就听出是范小红，电话里马上传来杨小杨号啕大哭的声音：范老
师，范老师……

    范小红的心一下子便揪了起来，眼泪也涌出眼眶，所有对他父亲杨明远的怨恨
都在这一声哭喊中烟消云散了。

    范小红哽咽地说：小杨，老师相信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管爸爸出什么事情，
那都是他的错，与你无关。宝贝，你在家等着老师，我这就来……

    范小红挂了电话，向电梯间跑过去。她推开人群，挤进电梯，她的行为招来一
路白眼和不满。当电梯停下来，她又是第一个冲出去的，身后传来一片责骂声。她
跑过医院那宽长的门前广场，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便坐了进去。

    来到杨母家，敲了半天门竟一点回音都没有，范小红便在门外冲着里边喊着：
杨小杨，我是范老师，给老师开门。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一阵小跑的声音，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杨小杨几乎是扑进
范小红怀里的，紧紧地抱住她，就像久别的亲人一样。

    范小红此时不由得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杨明远，你这个王八蛋。上辈子我
欠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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