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医院，范小红领着他去坐公交车，两人默默地坐在车里，一路上谁都没说
话。

    来到杨小杨奶奶家楼下，范小红站下了。杨小杨背着大书包慢慢地走向单元门，
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看了范小红一眼，转身进了楼内。范小红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
他消失在楼门里，然后转身离去。

    走到菜市场，范小红突然想到，杨小杨毕竟是个孩子，今天晚上和明天早晨他
吃什么呀？他妈妈活着的时候，一定是进了家门就能吃上饭，早晨还没起床，妈妈
就会把饭给他做好了，想到这儿，她拐进市场，买了点菜又买了四个馒头，返身又
去了杨小杨的奶奶家。

    看到范小红提着那么多好吃的站在门外，杨小杨非常感动，他哭着接过东西。
范小红走进屋，四下看了看，挨屋走了走。她不明白，杨小杨的奶奶一个人生活为
什么要住这么大的房子，足有一百四五十平，室内的装修也过于豪华了。她来到厨
房，给杨小杨炒了个黄瓜片，又做了一碗西红柿汤。杨小杨始终站在厨房的门口看
着，两只眼睛满是歉意和感激。

    范小红冲着杨小杨笑了笑说：吃吧，吃了饭学习。

    杨小杨坐下来吃饭，范小红边洗手边说：老师回家了，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
给陌生人开门，有什么事……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你有老师的电话吧？

    杨小杨点点头。

    范小红转身去穿鞋，杨小杨手握筷子站在饭厅的门前一直望着范小红穿鞋，开
门。范小红走出杨家，正欲关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问：你有钱吗？爸
爸妈妈……

    范小红说到这儿突然把话停下了，她看到杨小杨对爸爸妈妈这样的词特别敏感，
拿着筷子的手似乎抖动了一下，范小红马上改口说：他们，他们给你留钱了没有？

    杨小杨摇了摇头。

    范小红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说：这钱你收下，放了学，你想吃什么
就自己买吧，钱没了再和老师要，不要乱花。

    杨小杨愣愣地看着范小红。

    范小红说：来，拿着。

    杨小杨还是不动，范小红就把钱放在门厅的鞋柜上，关门走了。

    回到家，老公蒋为民已经回来了，他问范小红怎么回来这么晚。

    范小红就把今天的事情简单地和老公讲述了一下。老公认识杨明远，都在政府
里，哪能没有过来往？但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杨明远曾是范小红的初恋情人。谈
论起杨明远就像谈论市里其他局长一样。

    蒋为民说：我倒忘记了杨明远的儿子在你们班，这人还算行吧，工作上打过两
次交道，人挺聪明，可聪明怎么就被聪明误了呢？其实他在大院里挺牛的，不过对
我还行，和我说话总是挺客气，也许知道我是他儿子老师的丈夫吧。哎，你今天见
到他的时候，他什么样？不再那么牛了吧？

    范小红的脑海里闪过杨明远跪下的那一幕，心情突然非常不好，她不想和丈夫
再谈论杨明远，便说，我去做饭。

    蒋为民奇怪地看了眼妻子，就打开电视看新闻。

    范小红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想杨明远当时也曾经真爱过她，可直到现在，她
也不清楚，杨明远为什么要离开她。她似乎并不相信杨明远母亲说的话。她觉得，
离开她范小红还是杨明远自己的主意。这一天，范小红感觉很疲倦，吃了饭便早早
地躺下了，可怎么也没想到，半夜里出事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范小红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朦胧中，她听到对方问，你是范
小红老师吗？范小红说我是，你是哪位？对方便说，我是派出所的。又问杨小杨是
不是你的学生？范小红马上就被这句话吓清醒了，一翻身坐起来，忙说是，他怎么
了？对方便说，那你来一趟吧，我是江南派出所，他就在我们这儿。

    范小红匆忙起身，穿衣服的时候，老公也醒了，问，谁来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范小红就说，杨小杨进派出所了。

    老公说：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陪你去。

    范小红歉意地说，你接着睡吧，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老公打了个哈欠说：这没爹没妈的孩子就是不行。打车去打车回吧，路上小心。

    来到派出所范小红才知道，杨小杨吃了饭就跑到网吧里去上网，被派出所的警
察碰上了，见是一个孩子，便带到所里。就这么简单，也没什么大事。

    范小红气得满脸通红，一言不发领着杨小杨回到他奶奶家。

    一进门，范小红就像在学校里一样，大声地冲着杨小杨吼起来：你不学好是不
是，啊，半夜三更的泡网吧，你想怎么呀你？我临走的时候和你说什么来着？你都
当耳旁风是不是？你还以为老师不够忙不够累是不是，你还以为家里不够乱是不是？
你再这样我也不管你了！

    杨小杨委屈地说：范老师，我不是想上网，我是在网吧里写作业呢，我自己在
家害怕，睡不着，老是梦见奶奶和妈妈。网吧人多，我就不害怕了。

    范小红本来一肚子的火，可听孩子这么一说，心立刻软下来，是啊，这么点儿
个孩子目睹了两位亲人的死亡，再坚强怕是也有挺不住的时候。她把杨小杨搂过来，
红着眼圈说：好了，睡觉吧，老师今天陪你睡。

    她给杨小杨铺好了床，安顿他睡觉，然后给老公打电话，告诉他，不回去了，
就在这儿陪着孩子了。

    老公却说：要不，你把孩子带回家里对付一宿吧？

    范小红犹豫了一下，说：算了，还是在他奶奶家凑合一宿吧，都这个时候了，
再折腾，谁都别想睡了。你睡吧。明天早晨我直接上班了。

    放下电话。范小红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杨明远的妈家，她曾经来过多次，可那
是老房子，在铁东，离市里很远。那时候，每次去杨明远家里，都是杨明远再把她
送回市里，返身再回家。这个新房子她没来过，据说是四年前新买的，当时杨明远
的父亲还活着，可搬到这个新家没多久，老人就去世了。这些事，她过去也不知道，
还是这次杨家出事了，她才道听途说了一些。她怎么也没想到，多年后，她会以这
种方式住进杨家。

    很快，传来杨小杨轻轻的鼾声。可没多久，杨小杨一翻身醒了，然后就从床上
坐起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范小红问，你怎么了，杨小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
着。

    范小红把灯打开。她看到杨小杨一头的汗，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墙，就
伸手把杨小杨搂过来。

    杨小杨问：范老师，你说，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范小红听了这话吓一跳，这孩子产生了轻生的念头，这可怎么办？她本想说，
生命只有一次，我们要好好地爱惜，还想和他讲，活着的意义和做人的价值什么的。
可她觉得，面对两个亲人的死去，和父亲的牢狱生活，她说这些，似乎已没有意义。
她寻找着可能会劝说他放弃轻生想法的解决方法。

    最后，她问：你爱爸爸不？

    杨小杨看着她不说话。

    范小红又说：我看出来了，你爱他，爸爸也非常爱你。

    杨小杨把头低下了。

    范小红说：虽然他犯了法，可他还是你的父亲。如果，你死了，你爸爸肯定就
不会活下去。你好好想想老师说的话。躺下吧，躺下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从今天
开始，你应该怎么活，要做什么样的男子汉。

    杨小杨躺下了，范小红轻松地出了口气，她知道，她此时把杨明远搬出来是对
的。闭了灯，也躺下了。范小红还是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想，杨小杨在心灵上受到
了沉重的打击，可能需要看心理医生了，明天第一件事应该到了学校之后马上带他
去校医那里，看看是不是需要进行心理干预。现在看来，当务之急不仅仅是让他顺
利地进入初中，而且还要解决他的心理问题，如果这样下去，恐怕，别说上初中，
可能还会出现更麻烦的事情。那么她呢？她下一步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把这么小的
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是不是不太合适啊？今天这是去了网吧，那明天呢？他又会
做出什么来？她真的有些不放心了。是不是需要和丈夫沟通一下，放了学把杨小杨
带回家里？她真怕这孩子一时想不开出点儿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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