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将参议老贾当年阔的时候,府上曾经养过黄包车。车夫张保,伺候过少将几
个月。新中国成立后,市面上逐渐流行三轮车,人力黄包车尽数淘汰,张保便也改
行拉了排子车。有一度他和少将还分到过同一个队,合拉过同一辆车。
三个人拉一辆排子车,拉运装卸,谁也不比谁少出力。空车回程,却是有人拉
车有人坐车。少将自己理亏似的,总是抢着多拉空车。有人不免逗乐子:原先张保
伺候少将,如今少将也该伺候伺候张保啦!
张保为人老实,处世极为本分,绝不肯贪这么点艇宜。少将拉几回空车,张保
也必定要拉几回。他说老贾当年待他不错,工钱开得合理,额外还有赏钱。于活拿
钱,算不着谁伺候谁。再者,拿了工钱赏钱之外,少将府上还管饭。是白吃,而且
吃得饱、吃得好。就算是伺候人,现在还想伺候这样的主儿,哪里找去?
说到“吃得饱”,张保就兜紧了下巴,不然口水就要溢出来。张保身量大,手
大脚大头大,饭量格外惊人。早上,偶尔路过我家喊我爹一块出工,手掌上托一片
荷叶,荷叶里摆一片切糕,差不多有七八斤的样子。父亲就笑,故意逗他讲话给我
听:张保,吃这么一疙瘩糕就够啦?张保认真回答:上了岁数,稍微垫垫肚子将就
罢了,还真敢吃咆?
张保究竟有多大饭量?工友们曾经探过他的底子。有一次哄起劲来打赌,买了
二十斤切糕叫张保电。大家分明见他刚吃进去七八斤,这二十斤糕准备要出他的洋
相来看。张保淌着哈喇子,瞅瞅那一块瞧,说:饱,也许能饱了。论起打赌只怕你
们要输,这疙瘩糕可就给我白吃了!
人们越发来了劲儿,张保就认真来吃糕。吃进去一多半,买糕的人嫌张保吃得
慢。于是又限定了时间,以午休为限。张保不动声色慢条斯里地吃,差一刻钟将二
十斤糕吞掉了。输家出了二十斤糕钱,脸灰灰地走开。到午休开饭,大伙儿心说,
张保这回该省下他的窝窝头了。不料,他打开手巾包儿,还吃。人们大笑,张保实
话实说:我是吃得慢,哪里就吃饱了?
因而对于张保这类人物竟然能熬得过1960年那场全民大饥馑,我始终认为是一
个奇迹。
张保呢,对于生活好坏、幸福与否的评价也就简化了。吃得饱,那就是好生活,
那就是好社会。有个头号敌人美国,有个苏联老大哥,张保听得多了,也知道。免
不了也要插嘴参加议论:美国那地界,不知人们吃饱吃不饱?苏联老大哥怕是吃不
饱——我都吃不饱,“老大哥”的个头饭量准定比我还要大,能吃饱了?
大家笑一通,不和他认真理论。知道他七窍只通一窍。比方,毛泽东他是知道
的:“文革”中林彪那样显赫的人物,他就含含糊糊。著名的开国总理周恩来,他
竟然说是没听说过!
轮子行当,什么人物没有?父亲是老脚行,见惯不惊,反笑我是少见多怪。老
百姓、受苦人,管他谁当总理主席的?草民还是草民!
具体说到张保,父亲的评价却很是不差。干活老实,舍得出力流汗,那就是苦
力行当的好家伙。特别有一件事,使父亲感动。
在“文革”中的新名堂“一打三反”运动中,父亲被打成大叛徒。住学习班期
间,一次上大会批斗,院子里碰上张保。押解人凶凶霸霸的,张保傻呵呵地视而不
见。走到近前来问:队长,你在学习班里吃饱吃不饱?
父亲忙说吃得饱。张保肃然点点头,道:那就能行!
末了,张保踌躇了一阵,从干粮口袋里摸出一块窝窝头来塞给我爹,又说:听
说在里头还挨打哩!队长你多吃点儿,吃饱肚子,就能多抗几下!
人老了爱唠叨。这块窝窝头的事儿,父亲前不久还念叨了三四回。
神力银二张保能吃,也能干。两只麻包,他左右开弓一边夹一个,能踩着码板
上垛。然而在轮子行当,张保的力气只可算是一般。父亲是老脚行,日本鬼子占领
时期十八岁上就当过工头,在他嘴里极少夸赞什么人的力气。夸过一位,就是银二。
银二姓赵,哥哥叫金来,他叫银来。排行第二,性格中还带几分“二杆子”、
“二百五”的劲道,人们便称他银二。
银二也是老脚行,鬼子时代闯码头闯出来的把式。旧社会,说是穷人帮穷人,
其实也免不了同行吃同行。有个饭碗问题,竞争相当激烈。比如入脚行,先要试工,
凡愿进脚行挣钱的扛三天大包试试。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七点,中间不休息,一般人
连一天也顶不下来。个别好后生支撑到下午五点来钟,老脚行们看出是个主儿,脚
底加了力气,扛包一溜小跑,非逼得你腿软趴窝不可。上了码板,本来双腿打颤,
老脚行们专门晃动码板,嘴里唱起号子来:走不动嘛,跑上点呀儿!站不稳嘛,晃
上点呀儿!被晃下码板,摔个灰头土脸领不成工钱的那是常事。银二试工三天,硬
是支撑下来。一个生手,扛包上垛凭的是天生的蛮力。后来干脚行功夫深了,浑身
上下钢筋铁骨,少说也有千斤力气。比方说,他能扛动十八袋洋面,那是整整九百
斤。小腿朝后勾了,脚跟上站一个人,前头他端一碗豆浆,说说笑笑喝下去。
银二力气大,却最瞧不上使力气吃饭的。他认为,骆驼牛马力气大,不过多驮
几斤东西,吃的是草料。小猫小狗有多大力气?吃的是肉。进一步认为,社会上当
干部的,也就是吃肉的小猫小狗。不仅吃肉,还要指挥使唤其余吃草的牛马。所以,
银二的最大愿望是培养两个儿子念书,以期日后不必做牛变马当骆驼。
在这一点上,他和我爹一拍即合。平常来家,必定要打听我的学习情况,给我
许多鼓励。我读中学的年龄,热衷体育运动,喜欢摔跤打拳什么的。银二好生不以
为然。他使两根指头捏了一支筷子,让我来夺。我满把攥了用力扯,竟是扯夺不出。
银二于是教训我道:你再练上几年,顶多能有我这把子力气。可这有什么用?还不
是扛麻袋拉大车?小子,好好念书吧!日后当干部,坐着关饷吃肉!
不过,我听说银二的两个儿子念书都没什么成色。一个,小时候贪玩儿,被银
二给一巴掌打坏了耳膜。另一个,银二再不敢打,供神似的供着。这一位仗着天生
力气大,在学校野得厉害,打架斗殴,吃过几回处分。“文革”中是一派组织的著
名打手,到底在武斗中挨了刀子。脾脏被刺穿,勉强活下一条命。两个儿子一对儿
残废,有好几年牛高马大地在家吃闲饭。
银二自己不再提什么当干部吃肉的话题,有人偏拿他开心:银二,这下你家可
就养着一对子小猫小狗了吧?
银二却始终不灰心。两个儿子凑合着结婚成家后,都有了孩子,银二又一门心
思培养开孙子孙女。一根套绳死活不下肩膀,一直苦受到退休。退休后也不肯歇着,
自己在车站货场兜揽装卸活计,月月能进项几百元。他说:我就不信这号牛爬树,
我赵银来这辈子就培养不出一个坐着关饷的人来!
我爹上次回乡,在车站撞见银二给人装车。腿脚不很利索了,手头力气还行,
旱地拔葱掐一只麻袋装车仍然是闹着玩儿似的。最是精神头儿好,说孙子考上了职
业高中,孙女快要高中毕业。未了,信心百倍地预料:孙子孙女,总不会像咱们一
样扛麻包当苦力了!
父亲连连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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