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下去的事情,似乎都顺理成章。郑老板亲自来到医院,看望病人,并提出负
担所有的医药费。关于赔偿,他先开了个小数目,支票都带在身上了,准备好苦主
往上加码。照报上所说,天花板脱落似与公司无直接关系,但为善不欲人后,郑老
板是多年的生意人,这么大的公司,报纸杂志登广告要钱,慈善捐款赚人气又是一
笔钱,现在有这个机会一次搞定,似乎也不坏。郑老板记住了“沈旭”这个名字,
这人让他“打落牙齿和血吞”,还不好发作。是个人才。当然那是后话。当务之急,
是把这件事搞定。搞得顺顺当当、漂漂亮亮的。
意外的是,顾怡宁拒绝了郑老板的赔偿。“我只想讨个说法,不是为钱。除了
医药费,我一分钱都不要。”脆生生的,让旁人大跌眼镜。
沈旭说自己是白忙了一场。“早晓得你什么都不要,我那么辛苦干吗?”他故
意做出生气的样子。顾怡宁请他吃饭,在淮海路上的“傣妹”——上海出了名的廉
价火锅。乱七八糟叫了一堆,结账时一百都不到。沈旭喝了几瓶啤酒,大着舌头,
说,我还以为你会在“金茂”上请我呢。顾怡宁笑笑,说,我没钱,你晓得的,一
分钱赔偿都没拿。
沈旭朝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人有点怪。
顾怡宁问他:“小学时候,我真的拿裁纸刀划过同学的作业本?”
他说,真的。她道,我怎么一点儿也记不起?他“嘿”地一笑,道,你记性真
差。她也笑笑,道,你晓得为什么我会找你帮忙?他说,为什么?她道,你猜?他
想了半天,说,猜不出来。
顾怡宁朝他笑。那一刻,两人都有些醉意了。顾怡宁瞥见沈旭前额几根白发,
想,这人真是少白头呢,小学时就有白头发了,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她自然不能告
诉他,读书时她坐在他后面,上课老是偷偷数他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她更不能
告诉他,其实那天找他帮忙,只是想有个机会和他见面。他问她什么事,她当然不
能说没事,那几天满脑子都是父亲骨折的事,随口便说了。她没想到他竟真的能帮
上忙。意料之外的事。也好,又有了机会请他吃饭。
那只萧邦表,顾怡宁托沈旭还给郑琰琰。沈旭欣然答应。顾怡宁瞥见他脸上的
表情,想,这么做,是给他机会见那女孩呢——对于郑琰琰,顾怡宁是有些感激的,
还有些抱歉。她后来才晓得,这女孩是早产儿,不到八个月便出生了。郑老板把她
当心肝宝贝,格外地疼惜。沈旭应该是晓得这一层的,所以才会想出那个主意。打
蛇打七寸,攻的是要害。她托他的事,他倒是办得认真。顾怡宁想到这,心头甜丝
丝的。只是利用了那个女孩。
“等过几个月拿到年终奖,我再请你吃好的。”临走时,顾怡宁为再见留了余
地。
“好啊,我等着。”他道。
顾长荣坐在沙发上,埋怨女儿:“一分钱都不要,你倒是潇洒,反正骨折的是
我不是你,你做好人,我吃苦头!”
顾怡宁在厨房择菜,听父亲在客厅一遍遍地唠叨。出院都快两个星期了,这老
头儿兀自不死心,几次撺掇女儿再去找郑老板,把赔偿的事从长计议。家里条件不
好,女人死得早,男人收入又少,好不容易买套小两室,想尝尝新房子的滋味,偏
又碰上这倒霉事,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单位效益不好,正愁找不到人下岗,
麻烦事还在后头。女儿大学毕业没两年,工资连自己也养不活——多少该赔偿些的。
顾长荣絮絮叨叨,把这番话说了又说,恨不得自己变成女儿的模样,去见郑老板。
顾怡宁只当没听见。顾长荣到后来也恨了,丢下一句:“养了个怪胎!”
顾怡宁择完菜,拿拖把拖地。拖到顾长荣那里,叫他抬脚。他不理,说,腿伤
了,抬不起来。顾怡宁二话不说,把他的腿一扳,重重放在茶几上。顾长荣哎哟一
声,大叫,你对外头人倒客气,对自家人狠心得不得了。顾怡宁头也不抬,又把他
的另一条腿放在茶几上。顾长荣问,中午吃啥?顾怡宁说,面条,放两棵青菜,再
煎个荷包蛋做浇头,好吗?
顾长荣“嘿”的一声,说,当然好了,我哪敢说不好?这个家里是女儿说了算,
老子没地位。
“小么事”在顾长荣腿下偎着,它是条小野狗,被顾长荣从垃圾桶里捡了来,
取个名字叫“小么事”,是上海话“小东西”的意思。“小么事”又瘦又小,眼睛
水汪汪的,时常流露出孩子般的惶恐与依赖,尤其对顾长荣,几乎是一步也离不开,
整天腻着。两只耳朵像兔子那样长长的,也不知是什么品种,身上毛皮像得了癞疮,
斑斑驳驳的很难看。大约因为长相丑陋,所以刚出生便被遗弃了。顾怡宁说父亲,
“对人不怎的,对狗倒有良心。”顾长荣也不理会,反正“小么事”也好养活,平
常不用管,上班时问肉摊小贩讨些碎肉碎骨,不用花什么本钱。
“女儿太凶,不像女儿,倒像老妈。养个‘小么事’玩玩,消遣消遣。”
顾怡宁从冰箱拿根火腿肠,剥了外皮,扔在地上。一会儿,“小么事”踱过来,
叼了便走。顾怡宁煎荷包蛋,听父亲在外面大呼小叫,说腿疼,又说没胃口,吃不
下饭。顾怡宁晓得父亲是在“作”。男人“作”起来,比女人更甚。顾长荣当了半
辈子的菜场管理员,整天跟那些菜贩子对仗,鸡鸡狗狗,东家长西家短,练得一张
嘴比女人更碎。说是管理员,其实便是菜场一个混混。还是不人流的。好处是买菜
有保障,谁也不敢短了他的秤。顾怡宁母亲在世的时候,每次去菜场,那些小贩都
叫她“顾大嫂”,双重含义,顾大嫂的诨名是“母大虫”,顾恰宁母亲便是这样厉
害的女人。在单位里雷厉风行,家里也把男人管得死死的,还有女儿的学业,里外
料理得十分周全。一个窝囊男人,是该有个能干女人撑着才是。等妻子过了世,顾
长荣像陡然被抽去了脊骨,彻底散架了。原先不搓麻将的,也开始搓了,还酗酒。
整天混在外面,家不回,女儿也不管。亏得顾怡宁天生材料好,硬是靠着自己一步
步考上大学。偏偏顾长荣这两年又爱上了赌,把女儿工资捏在手里,有恃无恐般。
好几个朋友都劝顾怡宁,干脆在外面租房子算了,眼不见为净。顾怡宁本来也动过
这个脑筋,恰恰碰上天花板脱落的事,又搁下了。
顾长荣叫痛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顾怡宁有些心烦。她晓得父亲的腿已好得差
不多了。开验伤报告的医生是认识的,塞了些好处,把病情夸大几分。顾怡宁也找
路子,不过是为了一口气。父女俩出发点不一样。郑老板又不是傻子,真要追究起
来,你一个“普通骨折”写成“粉碎性骨折”,已是讹诈在先,绝讨不了好去。顾
怡宁一半是硬气,一半也是见好就收。免得难堪。
吃完饭,顾怡宁到楼下倒垃圾,听旁边有人吹口哨。她不用回头,便晓得是谁。
故意不去看,径直要上楼。被那人拦住。“喂!”李东穿一条黑背心,胸口肌肉似
巧克力般,齐齐整整地鼓出来。嘴里叼着牙签,头发新染成金黄色,一根根钢丝般
戳向天空,像只鸡冠。顾怡宁本不想睬他的,见了也忍不住笑:“瞧你那副模样—
—”
李东把手插在裤袋里,问她,吃过饭了?她道,嗯。他道,本来还想请你吃饭
的,来晚一步。她晓得这是虚话——他必定在楼下站了半天了,她要是不下来,他
只怕要等到晚上。她不拆穿他,顺着他的话头说,谢谢哦,心领了。李东摸摸鼻子,
又朝她看,问,你爸爸还好?她道,还好。他道,你谨饱收1 心,街口那个地下赌
场,太乱,小心出事。
顾怡宁听了一惊,道,地下赌场?他点头,道,嗯,上月新开的,里面乱得很,
你让他小心点。说完便要走,脚尖在地上碾了个圈,眼睛朝顾恰宁瞟。顾怡宁皱着
眉,待他转身了才醒觉,叫住他,说声“谢谢”。李东手一挥,道,谢什么,自己
人。——后面这句“自己人”讲得有些犹豫,是怕她生气。顾怡宁没说话,转身上
楼。李东“哎”的一声。她回头,问,怎么?李东摸了摸头,问,就走啦?她道,
你还有事?他呆了半晌,摇头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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