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情发展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借条上的笔迹,经专家比对,证实与顾长荣的
笔迹完全相符。同时,警方调出顾长荣的档案,发现他有前科。十年前与邻居赌博,
因输钱而动手打人,将对方打成脑震荡,缝了二十多针,拘留了两个月。又找了原
先街道的负责人调查情况,证实顾长荣一向劣行不断,酗酒、赌博,动不动就打老
婆、女儿——十足是个二流子。
警方以纵火罪向检察院提起公诉。那几天,顾怡宁借来一大堆法律书籍,想找
出案件中的漏洞,帮父亲翻案——后来,当她再回想起这些时,便觉得自己是笨到
家了,脑子被枪打过了,居然做这么无聊的事。可以做的事很多,哪怕找人劫狱也
比这强些。
顾怡宁与律师反复交流,觉得这案子不是没把握。单凭那张借条和火柴,未免
有些太武断了。那名律师也是刚从大学毕业,血气方刚,急性子,讲话还有些口吃。
顾怡宁出不起钱请大律师,只好找了他。两个年轻人都对案子充满信心。那律师甚
至还打了包票:“要是不赢,我把钱退给你。”
顾怡宁去探望父亲时,劝他宽心。“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怕什么。”
顾长荣说他不怕。“我想过了,要实在不行,我就装神经病——神经病不用判
罪的呀,对吧?连招数我都想好了,从马桶里捞屎吃,拿头撞墙,见人就打自己耳
光,再不然就对着狱警小便。”
顾怡宁忍不住笑:“这样就算不坐牢,也要被关到神经病医院去的。”
“神经病医院总比监狱好。”
“要装一辈子呢,天天从马桶里捞屎吃,你受得了?”
“开始捞两天,后来就不用天天捞了——神经病也会康复的呀。”- 一,父女
俩在拘留所里开起了玩笑。顾怡宁瞥见父亲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刀刻似的,那一
瞬,忽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老头子要真坐了牢,她也不想活了。顾怡宁这么想着,
又觉得自己太多虑。老头子运气好得很,那么大一块天花板掉下来,也只是砸到脚
踝;火灾死了那么多人,偏偏就他活下来了——这一关肯定能过去。
顾怡宁到庙里看香头。点了炷香,插上。和尚看了,说香头连成一条线,直冲
上天。是个好兆头。旁边还有几个看香头的人,也说这炷香不错。
出庭那天,顾怡宁早早便到了法庭,与律师聊了一会儿。律师是第一次正式上
庭,里面穿了件红衬衫,说是讨个吉利。两人心里都紧张,嘴里半咸不淡地说些安
慰彼此的话。到了开庭时间,审判长等一些工作人员陆续进来了。又来了些旁听的
人,零零落落地坐了几排。顾怡宁看表,已经过了十分钟,顾长荣还没到。
“难不成警车也会堵车?”律师在一旁说。
她笑笑。两只手放在胸前搓着,一会儿,手心竞湿了。这么冷的天,鼻尖居然
也冒汗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律师朝她看,说,放轻松。她点头。又过了一会
儿,人还没到。在场的人都有些纳闷,交头接耳。顾怡宁不停看表。律师说,今天
是周一,说不定警车真的也会堵车。
这时,一个人快步走进法庭,对着审判长耳语了几句。审判长露出惊讶之色。
很快,宣布暂时休庭。
顾怡宁被一个工作人员请了出去。那人先劝她冷静,随即告诉她——顾长荣所
乘的那辆警车,路上发生交通意外,顾长荣以及负责押送的两名警察,当场死亡。
日子依然是一天天地过。家里少了个人,只剩下顾怡宁一个。静得有些奇怪。
连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响得像打雷。听得人心颤啊颤。五斗橱上的遗像倒是多了一幅。
两幅并排放着,男人的头大些,嘴稍稍撇着,像在跟女人说悄悄话。女人始终是那
么年轻。永远定格在三十多岁,那时顾怡宁还在读小学。孤零零了十多年,现在好
了,多了个人陪伴,活着时候再吵吵闹闹;死了摆在一起,看着倒也挺登对。老头
子的照片也是翻箱底挖出来的,十几年前的老照片。白衬衫的领子系得紧紧的,小
分头,嘴唇朝外鼓着。
“小么事”找不到主人,这几天似是有些烦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分昼夜
地乱吠。邻居都抗议了。“小么事”看到五斗橱上的照片,想要立起身子。两条前
腿使劲往上趴,却怎么也做不到。吠得更大声了。顾怡宁把它抱起来。“小么事”
顿时便安静了,在顾怡宁怀里一动不动,看着照片里的人。灰黄色的眼珠黯淡着。
像是默哀。
意外的事不止一桩。那天,和李东一起看新闻,李东忽地指着电视上一个男人,
笑说,昨晚跟我妈吵架,脸上耳光印子还没消——顾怡宁没听懂。他说到这里停了
停,有些讪讪地说下去——这是我爸。顾怡宁一怔,还当他在开玩笑。他说,后年
就要退下来了。顾怡宁不敢置信地,看电视里的人,再看他,竞真有几分相似。意
外得都说不出话来了。这样一个二流子,居然有那样的父亲。李东摸摸头,又道,
你爸那件事,我找过我家老头子,他不肯,我没法子,连安眠药都拿出来吓唬了,
还是不行。他显得很不好意思,使劲搔自己头发,一遍一遍地。顾怡宁兀自有些回
不过神,愣了半晌,才说了声“哦”。
火灾的事情到底是平息了。那些家属再犟再闹,终归也要吃饭。死的都是重劳
力,家里还有老的小的,要为将来打算——到底是搬走了。都说郑老板是个善心人,
体谅他们的苦处,硬生生把拆迁费往上抬了十几万。一点也不趁火打劫。没几天工
夫,一条街便撤得千干净净。死巷似的。拖了几年的事,到底是尘埃落定了。推土
机下周便要过来了。横幅也拉上了。
——“某某建筑公司在此施工,如有不便,请大家谅解。”
顾怡宁站在阳台上,往下望。远处还有好几个工地,造的都是二三十层的高楼。
已完成了大半。这一带的房源是潜力股,虽说离市区远了些,可远也有远的好处,
空气好,地方大,够开阔。绿化又好,世外桃源似的。轻轨明年也要通了,到时候
房价还得往上涨。
从这个角度望去,那条小街是有些格格不入。癞皮狗似的,混在一堆德国牧羊
犬里,怎么都觉得别扭。自己看着可怜,别人看着讨嫌,那么渺小那么卑微。真是
“小么事”了。不满意时还要乱吠几声,却不晓得别人只需伸个小手指,便能把你
弹开八丈远。一个是天上的星,一个是地上的草。差得太远。自己还懵懂不知的。
“人微言轻”。顾怡宁记得父亲这么说过。火灾里那十来条人命,焦炭一样的
尸体,挂在电线杆上的横幅,死巷般的小街——放电影似的,在眼前掠过。一桩连
着一桩,触目惊心。还是那种老电影,黑白胶卷,人的脸似是拿铅笔勾勒出来,线
条清晰而硬朗。说话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有回音。地是黑的,天是
白的。透着凄凉和孤寂,气氛渲染得更肃杀了。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顽强地停
留在鼻腔里。心起初是酸的,渐渐地,起了化学反应,一点点硬了,重了,慢慢沉
下去,直落到底。牢牢钉在胸口处,石头般坚硬。
顾怡宁收拾父亲遗物时,看见那件羊绒背心——还一次没穿过呢。老头子平常
总是穿得乱糟糟的,女人走得早,没人料理,也不会收拾自己。瘪三似的。
她把羊绒背心抖开,放到那张遗照下,想象父亲穿上会是什么样子。照片上的
人在笑,笑得有些没心没肺。大约是穿上新衣服的缘故。撑着肩膀,笔直地垂下,
端端正正的。
“乖的。”顾怡宁怔怔看着,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春天越来越短。过完年,大衣棉袄依然捂得严严实实,没多久,便是衬衫上阵
了。这便是温室效应了,连着好几年,从冬天直接到夏天,连个过渡也没有。其实
春天也不至于才那么几天。主要是下雨的关系。气温不低,雨一下,潮乎乎的,像
给寒冷撒了一把味精,味道都提上来了。夜里睡觉被子也是潮的,阴冷到骨子里。
听着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像老式的挂钟,沉闷而有节奏。起初是有些烦躁,听
久了,也就惯了。
沈旭的一个死党结婚,邀他去喝喜酒。他带了郑琰琰同往。婚礼设在市郊一家
五星级酒店,本来想坐公交车的,碍着郑琰琰,只得叫了辆出租。郑琰琰打扮得很
隆重,低胸长裙外搭一块氅皮,颈上钻石项链闪闪发光,像个小贵妇。沈旭在车上
笑说她这是莫泊桑《项链》里女主人公的装扮,“小心别把项链丢了。”她没明白
他在开玩笑,还检查了一下项链的搭扣,说,很牢的,不会丢。
新郎倌调侃沈旭,“有本事啊,钓了个金龟女——啥时候听你好消息?”他连
声道,还早还早。新郎又道,巧也是巧,新的旧的碰一起了。说着,嘴一努。沈旭
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竞见到顾怡宁站在不远处,穿一袭淡绿色的套装,手里拿着饮
料,笑吟吟的。沈旭吃了一惊。新郎解释,她是我老婆的高中同学,巧吧,天下事
就是这么巧——沈旭犹豫着要不要去跟她打招呼,上了个厕所回来,见郑琰琰和顾
怡宁已经聊上了,只得走过去,说声“你好”。顾怡宁只同他寒喧两句,便又转去
与郑琰琰说话,说她的发型很好看,衣服也合适,“才几个月不见,琰琰你漂亮多
了。”郑琰琰很是开心,咧开嘴笑个不停。两个女人越谈越投契,沈旭倒成陪衬的
了。他站在旁边,手一会儿插在口袋里,-~JL又拿出来,有些尴尬。新郎新娘过来
敬酒,沈旭趁机拉着郑琰琰回原座。忍不住又朝顾怡宁看,新娘的头纱乱了,她替
新娘整理,眼睛有意无意朝沈旭这边瞟来。沈旭忙不迭把目光移开。郑琰琰问他,
你不舒服吗?他摇头道,没有。,郑琰琰又问,那你怎么动来动去?他掩饰道,椅
子坐得不舒服。屁股挪了两下,佯装整了整椅垫,“嗯,现在好多了。”
回去的路上,郑琰琰告诉沈旭,顾怡宁在福利院做义工,邀她这周日一块儿去,
“我觉得挺好,你说呢?”沈旭当然只有说好。郑琰琰显得兴致很高,说这事有意
义,是好事。沈旭猜想这必定是顾怡宁洗脑的结果。也不晓得她说了些什么,引得
这傻丫头这般兴奋。福利院做义工自然没什么不好,只是与顾怡宁走得太近了,有
点那个。沈旭都不晓得该怎么跟郑琰琰解释,说了她也未必明白。有些复杂了。要
直接跟郑老板说,又似乎太严重了些,也没这个必要。
正想着,郑琰琰手机响了。是短信。沈旭问她,谁发的?她回答“师姐”。沈
旭心里一动,想问她内容,忍住了。郑琰琰说,师姐夸你呢。沈旭一怔,嘴上道,
是吗?佯装摸鼻子,凑近了,朝她手机瞟去,隐约见到“你们很配”、“下次出来”
之类的字眼。郑琰琰一本正经地回短信,刚写了“好的”两个字,瞥见沈旭在偷看,
忙拿手掩住了,“不许偷看!”
郑琰琰说:“师姐——”沈旭竖起耳朵。“比以前更好看了。”沈旭听了不吭
声。郑琰琰问,是不是?沈旭“嘿”的一声,作出不屑的样子,“她刚才夸你好看,
你现在又夸她好看,小姑娘就是喜欢这样夸来夸去。”郑琰琰说:“师姐也夸你的
呀。”沈旭问:“她夸我什么?”
“她说,你对我很好。说我能找到你,很有福气。”沈旭“哦”了一声。竟有
些隐隐的失望。“——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郑琰琰收好手机,“那么,这周日我真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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